初心
2020—2021学年第二学期期末致家长及同学的一封公开信
我们的初心是什么？是儿时的梦想？少年的憧憬？当下的目标？我想，应该是那个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不掺杂丝毫世俗名利的原动力。这个初心才能够指引我们的人生，不断超越自我，为这个国家民族倾尽全力，“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样的初心难觅。唯其难觅，方为可贵。
各位家长、同学：
你们好！即将要过去的一个学期，注定又是一个不寻常的时期。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东京奥运开幕、“烟花”来袭、河南大雨、南京疫情、教育“双减”、全民疫苗接种、“天宫”载人运行，都在悄然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而在生物界，AlphaFold精准预测蛋白质的3D结构，是50年来生物学界革命性的突破，将深刻改变对生命的认知和推动生物医学的进步。
在这样一个充满改变的时代，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孩子们结束了大学三年的生活，改变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有的孩子已经保研至清华、北大、浙大、中科院、交大，有的孩子要为自己的理想继续奋斗；有的孩子美梦成真，有的孩子历尽波折；有的孩子矢志不渝，有的孩子激流勇进……就像我们的社会，有积极的一面，也有困难的一面，需要我们不断调整面对。该怎么去面对呢，有太多的选择，有太多的平衡，有太多的顾虑，不知从何处下手。台风“烟花”来袭期间，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乌云》：“以为可以遮住天空/再也听不见温暖的歌声/看不见绿色的草地/甚至，让那些建筑/变成黑色的纪念碑/但是，再厚的云层/也不能阻挡生命的渴望/你看，那翻滚的淫威之下/已出现一缕金色的霞光。”也许那缕金色的霞光，就是初心，能够穿透所有的风雨迷雾，到达生命的彼岸。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是近年来出现频率很高的一句话。作为一个政党，有其特定的含义，能够发挥不可估量的磅礴力量，引领民族的进步和复兴。而作为个人，对于人格塑造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那我们的初心是什么？是儿时的梦想？少年的憧憬？当下的目标？我想，应该是那个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不掺杂丝毫世俗名利的原动力。这个初心才能够指引我们的人生，不断超越自我，为这个国家民族倾尽全力，“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样的初心难觅。唯其难觅，方为可贵。
初心，让我们清醒认识世界。“人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人类探寻的永恒话题，也是每个生命个体不断追问的终极命题。在生命进化的历史进程中，我们生而为人，有着极大的偶然性，也有着存在的必然性。人之所以称为人，主要是由其复杂而深刻的社会性所决定。当今社会，不论国内外局势如何变幻，和平与发展始终是人类与时代的主题。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我们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将自己的命运融入民族发展的伟大历史进程，是每个有志青年都应该思考的问题。
如今我们的GDP已经雄踞全球第二，但是技术革新和基础研究的创新能力却很不乐观。有的人或许不同意，会举出一大堆例子来反驳，比如，我们的空间站，北斗卫星网络，蛟龙号下海，高铁，大飞机等。但是，大家想过没有，这些大型工程所体现的指标和现象，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很大程度上是由经济实力决定的，而不是科技实力决定的，准确地说，不是由原创的科学决定的。载人登月，美国在1969年就完成了；大飞机，在半个世纪前就有了，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再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领域，我们是学习生命科学的，去看看生命科学发展史，有几个中国人的名字呢？不能说一个没有，但是极其少见，绝大部分都是发达国家，一直到现在，我们生命科学的原创性科学理论，仍旧是我们的短板。在其他领域也是如此。而近年来发达国家针对我们的“卡脖子”问题对各行各业冲击很大，国家也出台了很多对应的举措。《礼记·中庸》说，“闻过而终礼，知耻而后勇”。只有正视这些事实，我们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找到问题的所在，解决那些“卡脖子”问题。
新中国成立70多年以来，我们的科技水平日新月异，取得了辉煌的进步，我们毫不怀疑我们的祖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和复兴，但是前进中出现的问题也要正确面对，这样才能更有针对性地解决这些问题，让我们前进的脚步更快、更矫健。同学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最近看了《科技日报》总编辑刘亚东于2018年6月21日下午在中国科技会堂召开的由科技日报社主办的“是什么卡了我们的脖子·亟待攻克的核心技术”科学传播沙龙上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他说：“科学和技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它们之间有联系。正是由于缺乏科学的指引，我们的技术发展和进步才会面临障碍。中国自古以来只有技术传统，而没有科学传统。技术发明靠的是经验的积累，或许还有灵机一动；而科学发现则是建立在系统研究和专业训练的基础上。有人说我们有四大发明。我告诉你，四大发明属于技术范畴，它不是在科学理论指导下的技术创新和突破。比如指南针，我们的先人只知道它很有用，迷不了路，找得着家，但没有去研究磁场、磁力线，也不懂得导体切割磁力线时会产生电流，更推导不出麦克斯韦方程。比如火药，我们的先人只满足于它能爆炸的事实，只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而没有深入探讨它的化学和物理机理，所以才止步于黑色火药，没能研发出黄色炸药。有人说，我们祖先发明了火药，所以才有了后来工业和军事上用的炸药。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黄色炸药和黑色火药没什么关系。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求甚解，这些倾向今天也在严重影响我们的技术发展和进步。离开科学的指引，技术的发展注定不会走得久远。”
衷心希望同学们能够具备这样的理性思维，明白科学和技术的关系，清醒地认识我们科技水平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正确处理好我们的优势和不足之间的矛盾，才不人云亦云，才能够明白自己努力的方向，从而能够为民族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初心！
初心，能够告诉我们今后努力的方向。几年前，我曾经跟同学们交流过教育的误区。现在看来，依然存在。也就是大学或者国家对就业的导向问题。认清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明白教育的本质（前文已有详细陈述，此处不再赘述）。教育的本质，其实也是教育的初心。为什么要进行教育？为什么要接受教育？怎样进行教育？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大学就是教育的核心，引领着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思想。大学是不应该以就业为导向的，也不能在大学里谈就业。就业只是一个出口，大学办好了自然会就业，不能以就业为目的来办大学。就业其实是一个经济问题，中国经济达到什么程度就会提供相应数量的就业岗位，跟大学没有直接关系。大学的首要功能是人才培养，而后才是科学研究、社会服务、文化传承。从这个意义上讲，大学是培养国家栋梁和领袖的地方。如果让学生进去后就想就业，会造成什么结果？就是大家拼命往挣钱多的领域去钻。据不完全统计，近些年，各省的高考状元中，80%都去了经济管理学院，学了金融、贸易、经济类的专业。而我们交大的毕业生中，不论原来是什么专业，也有相当大的比例毕业后从事金融。不是说金融不能创新，但当这个国家所有的精英都想往金融上转的时候，我认为出了大问题。管理学在整个中国都很热，这是违背教育规律的一件事情。专科学校办学的理念，是培养专业人才，为行业输送螺丝钉，但大学是培养大家之才，培养国家各个行业精英和领袖的地方，不能混淆。学不以致用。没错，我们以前太强调学以致用。我上大学的时候都觉得，学某一门课没什么用，可以不用去上。其实在大学学习，尤其是本科的学习，从来就不是为了用。所谓无用之用，大道至简。但这并不意味着用不上，因为你无法预测将来，无论是科学发展还是技术革新，都是无法预测的，这个无法预测永远先发生，你预测出来就不叫创新。大学里的导向出了大问题，那么怎么办？其实很简单，大学多样化，不要一刀切，不要每个学校都就业引导，每个学校都用就业这个指标考核，这对大学有严重干扰（2014年9月16日，施一公在“欧美同学会、中国留学人员联谊会第三届年会”上的演讲）。
明白了教育的初心，就能明白我们接受教育的初心。不要太在意一时的成绩好坏，一时的得失成败，而应该更多专注于自己综合素质的培养。作为主管部门应该时刻牢记大学的使命，作为个人在注意自己人格培养的同时，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精卫之心不死，必可利于社会，裨益苍生。
初心，有助于解决创新不足的问题。我们教育的改革从没有停止，然而群众的满意度却始终不高。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如此。究其原因何在？是因为我们忘了教育的初心。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读小学的时候，大家回到家里，父母一般都会问什么问题呢？“今天有没有听老师话？”或者“老师有没有表扬你？”。而在以色列，父母一般都会问这样两个问题：第一个，今天你在学校有没有问出一个老师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第二个，今天你有没有做一件事情让老师和同学们觉得印象深刻。无需多言，两种教育方式，必然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哪一个能培养出创新性人才呢？答案显而易见。以色列被称为“袖珍超级大国”。虽然人口只有九百多万，但凭借着教育优势，在科研、教育、创业等各个领域都有着不凡的成就。世界公认的诺贝尔奖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而以色列这个人口只占全球0.3%的国家，却拿走了22%的诺贝尔奖。足以说明以色列的教育方式值得我们学习。交大农学院和以色列有着较深的渊源，我们有的老师博士就毕业于以色列，学院与以色列希伯来大学在硕士、博士培养以及科学研究等方面都有广泛的合作交流活动。有的同学可能会读研究生，将来在硕士或者博士期间，如果能够去以色列深造，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每年的高考季，都会有很多朋友和学生家长向我咨询填报志愿的问题。问的最多的一般都是这个专业将来就业情况怎么样？好不好考研？几乎没有人问我，这个专业人才是否稀缺，是否是我们国家的短板？所以说，我们的价值取向存在很大的问题。很多人关注的不是国家的发展，民族的进步，而是个人的得失。因此，我写这封信就有了现实的意义。咱们的同学，究竟何去何从？究竟该怎样去做？
基础研究的创新性不足，始终是科学研究中存在的根本性难题。但是，其根源却并不是科学研究这一个方面的问题，而是教育的问题。教育问题不解决，就没有创新的源头。国家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对于科技体制、科研成果、科研转化、职称评审、高校评价体系都在进行积极地改革，也可以说进入了改革的深水区。然而，我认为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或者说还要假以时日，才能取得预期效果。这就需要我们能够耐得住寂寞，有持之以恒的情怀。浮躁和浮夸是中国科技界流行的瘟疫，而且至少已经持续了20年。我们很多科技工作者耐不住寂寞，坐不了冷板凳，总想走捷径，弯道超车。
最近两年我们有一个观点：1949年以来，特别是经过改革开放40多年的不懈努力，我们的科学技术水平整体上进入了跟跑、并跑、领跑“三跑并存”的新阶段。但“三跑并存”其实早就已经存在了。大家都知道，1965年，我们的科学家就实现了人工合成牛胰岛素，这在当时绝对是世界领先。1964年中国爆炸了原子弹，1966年我们有了核导弹，1967年爆炸了氢弹，1970年发射了人造地球卫星。半个世纪前，我们就“三跑并存”。所以，不谈比例和构成，“三跑并存”的说法就失去了意义。最近在“三跑并存”后面又加了一句“跟跑为主”，这就实事求是了（2018年6月21日，《科技日报》总编辑刘亚东在“是什么卡了我们的脖子·亟待攻克的核心技术”科学传播沙龙上的演讲）。
任何一个领域的突破和领先，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多次和同学们强调情怀，也是希望同学们能够真正理解这一层含义。如果凡事都想着短平快，短时间取得效果，那是不长久的，对于个人，只会带来一时的虚荣，最终会品尝痛苦的果子，而对于整个国家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最近一段时间，《觉醒年代》这部电视剧受到广泛好评。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该电视剧让普通民众感受到了那个年代的觉醒者对于新生事物——科学、民主、思想的追求，天降大任，矢志不渝，终成正果。因此，对于我们具有重大的启示意义。如何坚持自己的初心，如何坚持自己的理想？不为名利所动，不为世俗左右，持之以恒，付出自己的全部热情，甚至生命！唯有这样，才不枉成为新时代的有为之人。
当今社会，虽然不似当年的风云变幻，然而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更加重大，更需要我们在时代的大潮中明辨是非，将理性科学、铁肩道义、热血情怀铭记于心，像我们的先辈一样，为追求真理和民族复兴而奋斗终生！
鲁迅先生是我崇敬的作家之一，今年9月25日是其诞辰130周年，我写了一首小诗纪念，也作为今天这封信的结尾，与诸君共勉：
黑色阵列（致鲁迅先生）
黑色的光凝聚(https://www.daowen.com)
力量，是无声的诗句
骨骼支撑的
不仅仅是历史
还有铁屋的呐喊
民族的哭泣
比起绚丽的彩霞，思想
更偏爱黑色的写意
留白的岁月
记录万物的踪迹
赴死或者逃避
成为沉重的命题
光在哪里
影在哪里
交错的日夜
写着古老的传奇
一部故事新编
一段狂人日记
撕裂虚伪和迷茫
开启觉醒的世纪
纸短话长，写下这封信时，国内外疫情仍不容乐观。天涯咫尺，心系诸君，遥祝平安！
杨志彪
2021年8月4日于上海交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