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约法三章与项羽的杀戮

刘邦的约法三章与项羽的杀戮

楚汉战争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事件,鸿门宴则是这场战争中非常有名的片段。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表述这场杀气腾腾的宴会时,以传神之笔描写了刘邦在项羽面前那种委曲求全、假意承欢、无能卑弱、小心翼翼的样子,甚至怕项羽怕到连带来送给项羽的礼物——一对白玉璧、一双白玉杯都不敢当面送,而是托付张良代为转交。与此形成强烈对比,却刻画出项羽那种意气风发、旁若无人、居高临下的样子,以至于根本没有将刘邦放在眼里,使得刘邦得以借如厕之机遁逃了。

于是,根据司马迁这段描写,后世有一种说法,项羽之所以最后落得兵败垓下、乌江自刎的下场,其原因就在于他在鸿门宴上的妇人之仁,没有当机立断地杀掉刘邦。

其实,放大当时的那场战争,刘邦之所以打败了实力远远强于自己的项羽,建立了长达四百年之久的汉王朝,与他的一个政策有关。

秦末,秦帝国败亡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各地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公元前208年,义军领袖楚怀王做出了“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的承诺。

公元前206年,刘邦率领大军攻入关中,到达离秦都咸阳只有几十里的霸上。秦朝的最后一个掌门人、秦始皇的长孙子婴,在位仅四十六天,就率文武百官向刘邦投降了。

刘邦本是一个流氓无产者,出身草根阶层,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攻入咸阳后,他看到眼前那些不可胜数的珍珠宝贝、美食美酒和数以千计的后宫美女,心里这个痒痒,非常想居住在宫里,好好享受一下,也不枉这几年东征西讨、刀头舔血的生活。他心里想:“我最先攻下了关中,进入了咸阳,按约定,自然我为‘关中王’了。作为关中王,就此享受一下实在是天经地义。”

屁股没有坐稳,就开始享受,这是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军概不能免的恶习。好在他身边还有几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赶忙劝他不可如此,否则可能就是秦朝第二。他手下的大将樊哙出身卑微,原本是个杀狗的,也对刘邦说:秦如何垮台的?不就是秦朝上上下下的官员几乎都是好色与爱财之人吗?他们光想着美色与财富,哪里还管国家安危与民众的死活呀?

开始,刘邦听不进去,根本没有理会樊哙。刘邦的谋士张良知道后,急忙跑来,再劝刘邦:“主公呀,您之所以能打进咸阳,不正是由于秦政无道的原因吗?现在,我们要除掉天下的暴政与凶残的坏蛋,应如同丧服在身,把抚慰百姓当做第一要紧事。如果我们刚打下天下,就高枕无忧、贪图享乐,岂不如同帮助坏人干坏事吗?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就听樊将军的劝吧。”

刘邦这才醒悟过来,留下少量士兵看守秦王宫殿,亲率百官与部队又返回到咸阳郊外的霸上。为了取得民心,刘邦把关中各县父老、豪杰召集起来,郑重地向他们宣布:“各位父老兄弟,大家长时间以来让秦朝的严刑苛法害苦了。现在我为关中王了,在这里郑重和大家约法三章:杀人者偿命,伤人及盗窃的根据轻重抵罪。其余那些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

接着,他又派出大量官员到基层安定人心,慰问关中父老乡亲,向民众宣讲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都非常喜悦,争着送来牛羊酒食,慰劳刘邦的军队。刘邦拒不接受,对大家说:“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史记·高祖本纪》)仓库里的粮食不少,并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这样,民众更高兴了,唯恐沛公不留在关中为王。

就这样,刘邦到了关中没几天,老百姓就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是个明君。(https://www.daowen.com)

项羽与刘邦相比,给关中民众留下的印象却恰恰相反。

举两个例子。

第一是:当时各诸侯的士卒都曾在秦服过徭役,受尽秦兵的鞭挞,秦朝崩溃后,一些秦兵投降诸侯。然而,各诸侯的军队却都把秦兵当作奴隶来驱使。这就引起了秦兵的不满,暗地里打算逃跑,否则不是死在战场,就是被诸侯的官兵折磨死。这件事儿被项羽知道了,担心这么多秦朝的俘虏,如果不听号令,会引起非常大的祸患,于是竟然下令将秦军降卒二十余万全部在新安城南活埋了。

第二是:项羽在鸿门宴上逼迫刘邦交出关中后,率军进入了咸阳。然后,项羽竟然将早已投降的秦王子婴处死,放火烧了一个偌大的秦王宫——阿房宫,据记载,这把大火连续烧了三个月。阿房宫里的宝物美女,也都被项羽掠夺一空。当时,秦地民众怨声载道,都说楚人性情残暴。项羽听到这些议论后,竟然将抨击他暴政的人统统抓起来杀了。

从上面介绍的刘邦与项羽入关中以后的不同作为可以看到,即便鸿门宴上项羽杀了刘邦,项羽也不能夺取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刘邦“得道”,而项羽则“失道”,也就是孙子讲的“修道”与否的问题。

前面介绍孙子在《计篇》中提出战略筹划“五事”之首就是“道”,即“民心向背”,这是战争中的政治问题。在战争胜负问题上,起根本作用的是能不能够得到民众的支持,孙子称作:上下同欲者胜。孙子非常重视这个问题,把“修道”作为战争准备的一个首要问题。

孙子在这里所说的“道”,就是通过建立清明政治,实施仁政和有利于民生的政策,赢得人心,以达到上下同心合力,使人民信任国君和政府,拥护政府颁布的各项政策,即“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孙子兵法·计篇》)。

刘邦之所以赢得天下,就是“修道”修得好,约法三章是一项清明政治的政策,得到了民众的积极支持;而项羽战败的必然性,也正是在这个问题上。项羽凭借着武力的绝对优势夺取胜利后,不进行安民,让百姓休养生息,治疗战争的创伤,做好战争善后工作,相反却任意烧、杀、抢、掠,让三秦大地民众苦不堪言。失去了民心,怎能不败?这一点,项羽到死还不醒悟,依然认为挫败他的是老天爷与他过不去:“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司马迁曾严肃批判了项羽这一认识。他说:“自矝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史记·项羽本纪》)总是沾沾自喜自己的武功,逞个人之智而不愿意学习或借鉴历史经验,认为王霸之业就是用武力征伐夺取,也完全可以用武力治理天下。结果在五年之内就丢掉了政权,自己也弄得兵败身死,直到这个时候还不醒悟,还不知道错误是在自己,这已经是非常过分了,竟然还说什么“是老天要灭亡我,不是打仗不如别人”,唉,真是大错而特错!

项羽注定的败亡与刘邦最终的胜利,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了孙子把“修道”作为“先胜”步骤的第一位的正确性和重要性。

没有民众的支持,不可能有战争的胜利;而民众的支持,来自政府的清明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