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黎明是伴随着大坪村公鸡的打鸣声来临的。转危为安的大坪村从由暗到明的光亮中慢慢苏醒过来，折腾了一夜的村民还不曾有动静，大人们可能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孩子们可能还在甜甜的梦乡里遨游，圈舍里的牛羊不时发出一声低吼暗示自己已经醒来，角落里蜷缩着的看家狗探出脑袋瞅一眼又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腹下。

清晨6点多，地方群众到火场后，消防队移交了火场，撤下山来。挨过了一夜冻的森林消防指战员整装集合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零碎声中，大家清理了场地，或背、或扛、或提，将所有的装备带上启程回撤。可能是感觉到了森林消防员们就要走，一些村民走出了家门，在门口拦着路，要留大家吃饭，还有的跟在队伍后边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

没走多久，太阳出来了，顺着山坡一看，远处群山逶迤，连绵不绝，近处枯草灌木丛生，荒芜得令人窒息，只有几只鸟飞入高空，不时传来一两声鸣叫，给这片死寂的荒原平添几分生机。

“俊辉，组织大家唱首歌吧！”

对讲机里传来了张学千的声音。他为当前的气氛担心。

杨俊辉时常戴着一副眼镜，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一介书生的他实际上是个狂野的汉子，虽然只入职6年，但当过排长、作训参谋、宣传干事、指导员，丰富的历练使他不但素质过硬，言行还很有感染力。杨俊辉在稍微酝酿之后放开了嗓子：

“同志们，我们打了胜仗，保住了一个村庄呢！多么振奋人心啊！来，我们唱首歌涨涨劲，一口气撤下山上车回家。

刀山敢闯，预备唱……”

“刀山敢闯

火海敢闯

我们赴汤蹈火奔向救援战场

英勇顽强

不怕牺牲

我们逆向前行为生命带来希望

哪里有危难

哪里有我们

好儿郎为祖国勇敢担当

科学高效(https://www.daowen.com)

专业精准

战斗中书写卫士荣光

招之即来

战之必胜

为人民筑起安全屏障

……”

一曲唱毕，队员们精神了许多，脸上挂满笑意。他们迎来了一个鲜艳、明丽的早晨。

上了车，队员们卸去了身上沉重的装备，摘下把额头压出褶、把头发压成饼的头盔，脱去斜掉在肩上的水壶挎包，卸下横绑在腰上的编织腰带，坐进客车舒适的靠椅，顿时轻松了许多，有的还没等到车子出发就渐渐进入了梦乡。指战员们都带了大衣，有的穿在身上，拉链一拉，再用连衣帽罩住头，上半身一直到头就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大衣里；有的把大衣摊开，将其当成一个小被子，就把弯在座位上的小腿、膝盖、肚子、胸脯全盖住了。他们就这样把座椅当床，将大衣当被，在路途的颠簸中睡去。路途近的凉山支队、攀枝花支队，队员们可能一觉就睡到了单位，路途远的成都大队、甘孜支队、阿坝支队，可能除了中途下车吃饭，其余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他们实在太累了，唯有好好睡一觉才能让大家缓解全身的疲惫。

长途输送，最受考验的是驾驶员，接近火场的盘山土路上，他们就像走钢丝那般步步惊心，下山后穿县过市的高速路上，他们又开始了像做平板支撑时那样承受既漫长又费劲的煎熬。

攀西高速上，攀枝花支队盐边大队驾驶员刘俊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不时抬头看看反光镜里队员们的情况。上高速后车辆平稳了许多，车厢后边不时传来的几段呼噜声，仿佛告诉他我们睡得正香，你开稳点。副驾驶座上，带车干部也早已经困得不行了，但是他怕刘俊犯困，一车人的安全就掌控在他手里呢，他不得不保持着清醒不时跟刘俊唠唠嗑，给他提醒提醒路况，为他点支烟提提神。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这个出生于1991年的小伙子其实不喜欢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这个大家都知道。不过，“你抱着方向盘，不由自主地就掏出烟来了。”开一天车，他能抽一包半，他的驾驶员战友里，最厉害的一天抽了3包，抽到嘴皮干裂，嗓子干疼。“没办法，这是最好的提神办法。”

与刘俊路线相反的雅西高速上，成都特种救援大队驾驶员石兴开着装备车行进在车队里，不时瞄一眼车窗外沿途的风景，这个活泼的大男孩会因为看到高架桥上流过的一团别致的雾气兴奋地叫出声，还会通过对讲机告诉一起前行的伙伴。他和成都大队以及总队汽车队的十几名驾驶员跑这条道已上百次，上百次的重复足以让他们记清每一个分叉路口，几百公里的道路他们根本不需要开导航。石兴所在的车队给驾驶员们准备了很多能量饮品，每次出发去领的时候大家要么抱一满怀，要么直接提一打。有的驾驶员还会买口香糖来嚼，换着方式解乏。

因为路途较近，凉山支队往往是最先到达火场开始灭火作战的，火灭后，他们也最先返回营区休整。队员们归建后第一件事就是做灭火作战讲评，各大（中）队、各班都会认真总结灭火过程中的优点与不足，灭火作战讲评一般不会太久，因为大家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清理维修装备就是重中之重的事。

每次灭火作战，大家带上火场的灭火机、油锯、割灌机以及其他装具大大小小有上百件，如果用上了水泵，那少说还有几十条管带需要清洗晾晒。中队一般会以班为单位进行分工，检查机具有无损坏，性能完好的会被擦拭干净加注油料后重新装车，出现问题的会被经验丰富的老班长修缮调校一番，用过的水带会被大家一根根拉直，放在一处坡地上晒干，然后又装进管带框便于下次使用。忙完这一切后，澡堂和洗衣房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队员们脱下满是黑炭灰尘和污渍的灭火服，仿佛刷了一层黑漆的脸、脖子、手和脚，在稍微白净的身体的映衬下显得更脏了，队员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冲进澡堂，这时候，原本空旷的澡堂变得拥挤起来，有时只能两个人共用一个喷头，有的队员来晚了没位置又返回去，他们可能会选择先去洗衣服，或者去平日里洗脸的洗漱间用盆浇着水把澡洗了。

洗衣机也忙不过来了，洗着满满一缸脏衣服，嗡嗡转个不停的洗衣机盖上，还堆满了排队待洗的衣服。这时候大家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一缸里洗好几套衣服，谁也不嫌弃谁。也有不少队员选择手洗，他们需要的就是在下一次打火前尽快把该洗的洗好晾干。还有的选择不洗，每人就一套扑火服，指不定衣服还在盆里泡着又得出去打火，弄不好就得到处找借或者“湿”装上阵，在凉山支队，类似的情况没少发生。

在队员们忙完换上干净衣服准备吃晚饭时，代晋恺还没来得及脱下那身红里带着片片黑迹的扑火服，他回到单位后除了给相机充电，上了两次厕所外，其余时间基本都是坐在电脑前写稿。为了第一时间把素材提供出去，火场归来后，选照片、写文字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作为一名新闻报道员，代晋恺提供的素材和稿件被媒体大量采用，他用文字和图片记录下来的那些惊险、奉献和感动，装满了他的朋友圈，装满了支队、总队的公众号，装满了网站搜索“凉山火灾”关键字后出现的几百个页面……

晚上1点回到宿舍后，代晋恺匆匆洗了个澡，粘到床那一刻，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只留一个念头：睡一觉，管它刀山火海，即便烈火灼身，也不起来了！他真的有点累。他根本未曾想到，此时此刻，又有一处森林火灾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