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十四
这一天,张浩所在的火场上,从上午10点到下午7点风都比较大,整整一天,火线不断蔓延,浓烟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直到深夜,风势逐渐减弱,浓烟下散发出的火光让整条火线脉络走向暴露在肉眼之下。在全面掌握火场态势后,前线指挥部当即决定展开“零点行动”。
“谁跟我去?”“零点行动”中,张浩被安排为突击组长,他要挑几名先头人员。
“我去。”正在吃泡面的赵永一站起来说。听到要总攻,他立马来了精神。
“你继续吃吧!”张浩看了看泡面吃到一半的赵永一,不忍心打断他把肚子填饱。
赵永一一听急了,放下泡面就去拿灭火装备。
作为预备消防战士的赵永一是比较优秀的一名年轻队员,他仿佛对队伍的一切都很好奇,在练习新科目绑绳结时为检验大家绑得是否结实,他亲自实验逃脱术,甘愿做队友的试验品,一旦挣脱说明绳结做得不牢固,当时一度被大家称为“绑不住的赵永一”。在练习400米障碍跑的翻越矮墙时,新同志都不敢飞跃,他跑过来直接就朝着矮墙扑了过去,险些栽了跟头,大家都为他的安全担心时他却说:“没事,怕就永远过不了。”赵永一一直想要在火线上入党,一个党员就是一面旗帜,他就想成为那面旗帜。
又是黑夜作战,队员们一遍遍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给养,眼罩、口罩、披肩、手套、头灯,应急灯……几乎是一个一个过,这些都是火场上必备的装具,生怕少了啥。后勤为大家准备了压缩干粮、自热米饭、火腿肠、矿泉水等给养,已经负重满身的队员甚至会为带几瓶矿泉水而发愁,带上吧,太沉太累,不带吧,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水喝。这种上火场前紧张、刺激、忙乱的情景是常人永远不能体会的。那一刻大家确实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紧张心理,胸膛中有一种既雄壮又恐惧的气团在鼓胀着。
零时左右。“零点行动”开始!指挥员的声音从对讲机一传出,按规定时间抵达火线旁的消防员们在同一时刻展开了扑救工作,灭火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彻整个森林。
西昌大队四中队刚刚抵达火线旁准备稍做部署后对火头发起冲击,班长程方伟和其他3名消防员在火线前为身后的队友警戒,防止意外发生。他们背着风机刚刚抵达观察位置,一阵风就刮了起来,因为天黑,一些飞到程方伟身后的火星掉入腐殖层里就没了光亮,但是火星的温度依旧很高,在风的作用下慢慢引燃了还未燃烧过的腐殖层,火苗借着风势蹿上了枝头,形成了树冠火,将他和队友包围在火海之中。
在他们身后察觉异样的队友马上冲上前。“程方伟!程方伟!”中队长蒋飞飞扯着嗓子大吼:“先撤过来,你那里不安全。”但树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一些干枯的树干燃烧后发出的炸裂声将蒋飞飞的吼声压了下去,一边大喊一边向程方伟跑去的蒋飞飞被身前的火墙散发出的高温逼退到远处。此刻,火海中风机声、大吼声、树干炸裂声和树叶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程方伟身后的大火让他不能撤退,只能从身前的小火线上打开一道口子进入火烧迹地避险。他把战友组织起来将身前的火线打开了一个突破口,成功地进入了火烧迹地。
看着火向蒋飞飞他们烧过去,程方伟心急如焚:“如果不想办法把新形成的火线控制住,那就完了。”
等了一会儿之后,风渐渐小了下来,进入火烧迹地的程方伟和唐博英简单商讨后,带着另外两名队员转身向大火跑去。机会难得,没有了大风的助力,火焰没有了嚣张的气息,3台灭火机同时对准火线展开了扑打,剩下的1台风机则在身后为他们降温。火场上高温炙烤,战友用水枪互相喷水或用风力灭火机送去冷风,这是大家最常用的降温方法。
浓烟包裹着他们,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一望无际的白烟和眼前的火线。几分钟过去了,熊熊的火墙中间分开了一道口子,火势也在逐渐减弱,程方伟和几名队员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蒋飞飞视线内。“上!上!上!”早已在火线远处等待机会的队员们一拥而上,将本还有几米高的火焰掐死在原地,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也暗了下来,火烧迹地内留下的火星与头顶的星空在黑夜中争相斗艳着。
“搞定。”程方伟和唐博英相视一笑。
三中队一班班长程方伟是西昌大队最年轻的班长,读书时是同学眼中最成熟稳重的人,到了大队却成了见火就“疯”、见火就冲的灭火先锋。三中队二班副班长唐博英和程方伟是一个新兵连的,又同在一个班,两个人从新兵连时期就开始暗地里较劲,不管做啥,从内务到军事,都是你追我赶。一次下午的障碍训练,程方伟跑了1分58秒的好成绩,可是唐博英却跑了1分59秒,不服气的他又跑了一趟,取得了1分56秒的成绩后他累得倒在了地上。唐博英比较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中队,没有几个会做单杠练习的,年轻消防员里,就唐博英会,他因此被公认为中队的“器械小王子”。他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一直让程方伟很赞赏,两个人共同比拼,共同成长、进步着。
与硝烟弥漫的充满着机枪、坦克、大炮的那种战场不同,和熊熊大火鏖战的这个过程是另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程方伟和唐博英从平时的对手变成了搭档,他们互帮互助,生死相依,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灭火作战,这是战友之间更深刻的特殊的情谊,因为这确实是生死之交,过命之交。(https://www.daowen.com)
森林消防队伍里,大部分的队员都是从外地来的,他们离开家乡,离开父母妻儿,又与五湖四海的战友兄弟聚在一起,其实大家早已把彼此当作亲人一样对待,大家相处的时间比家里的亲人还多了很多,吃住工作任务都在一起,就像代晋恺的母亲跟程雪力说的那样:“代晋恺现在跟我们相处的时间跟你简直没法比,感觉你才是他的亲人。”
与东北那种绵延起伏但相对平坦的大山不同,川西地区山势陡峭,沟谷纵横,每一次打火,消防员们时刻面临着被大火包围的危险,也面临着被滚石砸伤的危险……
凉山森林消防支队西昌大队四中队主要负责火场一处沟谷内的火线,沟谷左侧的山坡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火烧过后,这些石头变得异常松动,没有了植被和腐殖层的阻碍,不断地向下滑落。
由于进入沟谷的人员过多,落下的滚石砸中森林消防队员的概率很大,大队决定临时组成两支三人突击队向火线靠拢展开扑救,由中队长张浩带队,班长高继垲就是其中一员。
高继垲所在的突击队作为先头队伍,在靠近火线后分3个点打开突破口。打开突破口后,没扑打多久,本还茂密的树林渐渐变成了开阔的斜坡,没有可以让大家抓的树干,高继垲只能一边用手扒着斜坡上的石头稳住身形,一边扑打火线,但有时踩在腐殖层上的脚用力过猛,整个人就会向坡下滑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头顶上还不断有滚石砸下,他的头盔上已经布满碎石划过的白痕。
打了一半,高继垲突然听见头上不远处有轰隆轰隆的声音传来。高继垲一抬头,只见一个很大的黑影直直地向他脸上砸过来,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用脚一蹬,想跃出滚石砸落的路线范围,但是脚下松软的地面根本借不上力,他一蹬不仅没有跃出去,反而还向下滑出两米多。滚石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高继垲只能向一旁侧过身,刚转过身就看见滚石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飞过。
在高继垲百米开外的张浩没这么幸运,在电筒的光亮中一个滚石落在他前方然后又弹飞到空中,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有侧身迎击,石头无情地砸在了他的腰上,一个踉跄过后,张浩感觉腰上剧痛不已,整个腰直直地不敢动弹,只有阵阵疼痛让他无法呼吸,他屏息掐腰强忍着疼痛挪动了几步,慢慢半靠半倚地躺在一棵树下。这惊险的一幕被张浩上方的张永强看在了眼里,随即电话通知了赵万昆,赵万昆安排胡显禄带着3个人赶到了张浩避险的地方,4个人慢慢地把张浩背到了前线指挥部所在的安全区域。
“张浩,你忍着点,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去医院。”从火线上赶来的赵万昆看着张浩疼痛难忍,准备协调人手护送张浩下山。
“不不不,现在正是扑火行动的关键阶段,而且深更半夜下山也不安全,你们不用管我。”张浩叫住了赵万昆。
中队长受伤撤下后,在指导员的带领下,其余人员继续“零点行动”的总攻,山坡上时不时掉落着石头,但经过大家的奋力扑救,视线范围内的明火已全部被扑灭。就在大家以为任务要结束时,前线指挥部通报说前方还有明火,让突击组快速扑灭,四中队一班副班长在密林里找了许久才发现火点,原来隔了一条深沟在对面的山坡上。坡上被火烧过的山沟光秃秃的,时不时地往下滚石子,要打吧,扑救难度大,不打吧,那今晚的行动就算失败了。
“指导员,让我试试吧!”周鹏顿了顿说。他在深沟两侧都有树干的地方停下,踩了踩山坡找到发力点后奋力一跃,抓在对面的树干上,稳住身形后朝着山坡往火线走去。
“大家不要急,地形比较险,我先看看。”正当突击组打算跟进时,周鹏担心人多不安全,让大家停下了脚步,他到火点处理,可没过几分钟,头灯没电了。
“不要乱动,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待命,等天亮再行动。”胡显禄说完,发现周鹏那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胡显禄又呼喊周鹏的名字,没有回应,原本他们所在的地方就出奇地静,静得让人害怕。顿时,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没有回音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家打着手电往他走过的方向来回寻找,大声呼喊,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回应。
“指导员,我睡着了。”
“你小子吓死我了,给你照着光,你慢慢撤回来吧!”周鹏扒着山坡拽着树根一步步撤回了安全的地方,被处理过的火点此时也熄灭了。等到天亮下山,周鹏进到车里倒头就睡,叫他起来吃饭都懒得开口,闭着眼睛说不吃了,先睡了,疲惫的样子让人心疼不已。
那个晚上,张浩遇到了睡觉的大问题,亮着灯的车厢在漆黑一片的大山里显得温暖又明亮,回到车厢里,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刺骨的寒冷剧烈地咬噬着他负伤的腰杆,他慢慢放低靠椅,试图睡去,但是马上又痛彻全身,他痛苦不已,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放低一些靠椅,就这样折腾了几次,才勉强躺平,这一夜过得十分漫长,虽然他渐渐进入了梦乡,但是在梦中,还是几次被痛醒。
“今年21岁,10年后的今天是31岁,没人知道10年后的自己会怎么样,但我还是想说10年后的我一定要比现在优秀,一定要在我的事业中有所成就,一定要花更多的时间去陪家人,一定要始终保持初心。”从火场下来后,周鹏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