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讲演集（续）
煮尘辑述
第二章 社会主义之起源
社会主义之理想与意义，在前古人固已有发其一二，而社会主义之名词，必至近世纪而始发现，社会主义之学说，必至近世纪而始盛行者。何也？语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盖前此贫富之阶级未甚相悬，小民失业困苦之惨状，均未至如近今之甚且剧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志士仁人与夫一般学者鉴于社会组织之弊，富豪专横之毒，而大多数之人类，势将日趋入于困苦死亡之境，而人道行将灭绝也者，于是乃探求其所以然之故，发为拯救之之方，必以社会为组织之本位，以个人为平均之分子，使一切财产，悉纳入于社会，而以社会之力，再分配诸个人。如是，富量乃无畸轻畸重之偏，而人类乃皆得享平等自由之福。本此理想，发为学说，此社会主义名词之所以发现，而社会主义学说之所以盛行也。
夫前古之世，未尝无贫富之差，独至近世纪而始悬绝若是者，何也？则以物质发舒，机器勃兴之故。当十八世纪以前，欧洲之工业界，纯然为手工之时代，是时之工人，不过人操其技，家习其勤，各以所得之工资，所成之货物，出而易衣食，尚足以优游而度日也。自瓦特发明汽学，于是物质文明，日形发达，至一千七百七十年间，有金母斯哈利夫者，竟以汽学之理，造成一纺绩机器，嗣后数十年间，研究之道，日精日进，乃至无一物一艺不仰成于机器。昔日一手足所成之器物，今悉改为数大工厂之制造，欧美之工业界，面目竟焕然一新。然循此不变，演进无已，于外观虽似具非常之进步，而内面实葳蓄无限之祸，机势非演出社会革命之惨剧不止。何则？以资本家大工厂之势力，尽吸收小民之生计，而使之困苦饥寒无立足地也。今将机器夺人工，小民陷于穷境之状况，述之如下，使人见之，有不能不酸鼻者。
使以机器未兴时之一大都会，假有五万工人之操业，其所出之货物，适足以为此都会人类之使用，当是时供求相剂，自趋于平，而社会自无甚有余甚不足之患。及机器兴后，向以五万人所出之货物，今以数工厂之制造，已足以成之，而所需之工人，不过数百人或千人而已，则前此之四万数千人者，不几皆处于失业之地位乎？证之美国马塞加滋一州，机器纺绩所出之布帛，已较前此业手技者，五千万人为优。而英国自一千八百八十五年，至一千九百年，十五年间，以蒸汽机械为纺绩，进步之速，出产之多，殆将压倒全世界之市场。若合英国计之，大约可敌七亿万人之手技，是实占居五大洲人口之总数，岂非怪事？故格兰斯顿有言：“世界之生产力，借机械以补助之，七年可增一倍。”缘机械之运行极速，成物极易，一人操之，可以食百人，衣二百人，靴千人，是其例也。此为机器夺人工之第一次。
且近世之工业界，以产物之太速过多，致求者不及乎供，则又有恐慌之发现，而此恐慌之起，实大不利于劳动者也。盖资本积蓄既厚，虽工厂停止，尚不至即入于窘乡，惟劳动者则日以所得之工资易衣食，一旦歇业，无从得食，途穷日暮，其奈之何？今举一二事证之，一千八百六十年，英国因工业停滞，劳动者之失业，凡六万人；一千八百八十五年五月，美国工界，忽起恐慌，仅马塞加滋一州，劳动者之失业，凡二十五六万人；近岁以来，一至冬至节，而失业之工人，遍地皆是，啼饥号寒之情形，真令人目不忍睹。此为机器夺人工之第二次。
又机械制造之精巧，日出不穷，初则尚需有力之男子，继则以机器运机器，轻巧灵便，司机之人，不必强有力者，皆可以监视，因用力之微而工银遂可以逐渐减少。甚者乃去男子而易以妇女儿童，以司其事，因其工价，较男子可以低廉故也。此为机器夺人工之第三次。
至美国托辣斯（Trust）制度兴，更力迫劳动者于死亡，而使之无立足地。前之劳动者，今日失业于甲厂，明日尚可以就业于乙厂。自托辣斯出现，集所有之同业而合为一家，于是对于货物一方面，可以任意居奇，对于工价一方面，又可以纵情减短，使劳动者一出此厂，即无别地可以容身。循至而富者愈以富，贫者愈以贫，富豪无形之专制，比之帝王贵族有形之专制，其酷虐贫民，竟倍蓰十百而未有已也。此为机器夺人工之第四次。(https://www.daowen.com)
若夫欧洲诸国，虽力拒托辣斯而不使发现，致物价不甚奇昂，然失业之工人，进款既无，即有廉价之货物，亦无从购买，不过反使富者，以少数之金钱得购多数之货物而已。西人有常言曰：“波士顿靴工之子无靴，冷卡塞布工之妻无衣。”盖非谓其地之无是生产物，实其人无自赡之财力也。前人之诗曰：“满身绮罗者，是匪养蚕人。”彼养蚕之人，何反不能衣绮罗乎？盖以彼等于寻常之衣食，尚不得温饱，更何从以得绮罗？呜呼，近世物质文明之进步反徒益少数富豪之贪欲，于吾侪多数之贫民，曾不得沾一滴之余惠也，岂不痛哉！
统观近年来经济界之大势，其关于机械发明，生产发达而产出之富，第一为地租，乃地主所有者；第二为利息，乃资本家所有者；第三为赢利，亦资本家所有者，而劳动者之所得，仅工资耳。兹据社会主义大家英人洛毕所著《乐英国》一书，述英国一千八百九十五年之调查表如下。
由此可知十三万万五千万镑之巨富，其中地主及资本家占四万万九千万镑，雇主占三万万六千万镑，三者合占，八万万五千万镑，其为劳动者所有，则仅总额三分一之五万万镑而已。夫地主资本家雇主等总数，不过全国人口八分之一，以八分一之少数，不为劳役而坐享八万万五千万镑，其八分七之多数劳动者，则仅得五万万镑，天下不平之事，宁有甚于此者耶？然此犹指十数年前事物之状态而言耳。更以一千九百零六年英国之调查，与前表相较，则其演进之速，与夫贫富相去之悬，诚有令人惊骇不置者。单以地租一项而言，其总额已逾于劳动者工资之全数，则综合其他资本家雇主等所得，更不可思议矣。
再证之美人苏虑沙，在纽约教会演说，以“霸美国者谁也”为题，据称美国现有居民八千万，全国之富，约值金银六万五千兆元，而八千万之中，其富者不过二千五百万人，余以贫乏之工人为多。考察此贫富不均之原因，则由二十年来，各大资本家以垄断土地及货物价值之涨落使然，倘不急思救治之法，则至二十世纪下半期，各大资本家，可垄断美国财产四分之三。忆二十年前骆技裴罅省之富人，其资产仅值数万元，今则竟有增至数千兆元者云云。呜呼！是等现象，岂惟英美，凡今世所称文明富强之国者，大抵然矣，不过略异其大小高低之程度比率耳。
夫以物质发舒，机器勃兴之故，乃至富者愈以富，贫者愈以贫。彼富者，果有何道德，有何权利，乃竟垄断土地资本一切生产之机关，而制大多数人类之死命，蹂躏全世界社会之和平？岂非现世文明之恶果耶？且富者所拥有之财产，固未必悉因夫勤勉与节俭而得者也，其或者为祖父之遗产，或者因投机之胜利，或者由子息之聚积，因此三者，乃更变其财产以成资本。买股票并土地，曾无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以掠夺之财产，更转成资本以为掠夺多额财产之武器，如转圜然，莫知所止。夫财产之为物，非自天而雨降，非自地而喷出，虽一粒之米，一缕之丝，何莫非多数人民劳动者之结果。今乃以辛苦经营之所得，而悉被资本家与地主少数富者所掠夺，乃使多数之贫者，谋生无术，遂日陷于贫。故伯尔奔之言曰：“财产者，强夺之结果也，资本家者盗贼也。”然吾人以道义的眼光见及于是，彼等实自为盗贼而不自知其为盗贼也。而社会日纵养此等道义的盗贼，任其专恣掠夺，不清其源而塞其流，无怪乎多数之人类，日流离于困苦饥寒之域而靡有穷期也。
据以上各节而论，则今日社会受病之源，当略有所知矣。盖多数人类之所以日陷于困苦饥寒之境者，其原实由于财产分配之不公，而财产分配之不公，由于生产物不归于生产者而为地主资本家少数富者之所掠夺，地主资本家之掠夺，由土地资本一切之生产机关，其初皆由地主资本家所占有。今欲谋治疗之术，亦惟有使一切之生产机关，悉夺之地主资本家之手，而移之于社会人民之公有。质言之，即废灭地主资本家徒手游食之阶级是已，此实近世社会主义一云科学的社会主义之精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