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笔
煮尘
答亚泉
杜亚泉先生,吾国学界之泰斗也。回忆十年前,于绍兴教育会,得识先生。其时同人等,在越城创设一书报社,期将世界之新智识,灌输于内地,并发行《绍兴白话报》,以开通一般大多数之人民。蒙先生力为赞助,并购办印字机械,创设印书局,以便白话报之印行。其后先生又有《绍兴选报》之组织,以编辑之役相嘱,是时予适注意于农业,以躬耕陇亩,不求闻达为怀,遂未兴选报之事。惟日常至社,得聆先生之教,先生不苟言笑,凡一语之发,必斟酌轻重,按切学理,因是心窃仪之。嗣先生复游沪,遂相阔别。去冬,予投身社会党,今春至沪,创办《新世界杂志》,鼓吹社会主义。前以印事至商务书馆,得重晤先生,言论之下,先生与吾党抱宗旨,不无异同,予因讷于口辩,默尔而止。嗣欲作书答覆,又以事牵,迟迟未果。继思先生学深望重,凡有所言,均足以动一般学者之视听,于吾党前途,与社会主义之施行,不无窒碍,因此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乃不揣末学寡识,妄作辩论,以告当世,并以质之先生,爰缘其词如下。
先生言社会主义,不宜行于中国,以中国无资本家与大地主之出现,劳动者亦未尝受雇主之虐待,所以社会主义,在欧美可行,在中国必不可行云云。今按社会主义者,欲去旧社会组织之弊,而以科学的理想,合一切人事,括全社会之种种制度,风俗习惯,而更以真理新法组成之,非必仅因资本家与劳动者之冲突,巨富与极贫之悬隔,乃始可施行是主义也。然则谓社会主义,不必行者,必中国之社会组织,制度习惯,皆已臻于极完善极安宁之域而后可。试问今日中国之社会风俗为何如乎?人心之偷薄,教育不足以救其弊,家族之敝害,古训不足善其行。盗贼满山,非政治法律所能治弭,饿殍载道,非慈善事业所能济救。所谓经世家、当道者、政客一流人,或以竞争权利为其本怀,或以补偏救弊以相号召,处此社会,不从根本上解决之,势必千疮百孔,顾此失彼终于无济。今为正本清源之计画,惟有实行社会主义,尽去一切旧有之弊窦,而易以满足人类欲望之新组织。如造屋然,数千百年破旧之巨室,摇摇欲倒,仅施以补苴罅漏之策,以图偷息苟安,未有能济者也。此中国必宜行社会主义者一也。
欧美社会主义之所以盛行,固由于资本家与大地主之专横,劳动者与贫苦者之反动力,此不过如物理学家,所谓压力愈重,则反动力愈大而致然耳。然不能以无此反动力,即终古无社会主义之发现也。如希腊时伯拉图所著之共和国,以共产同内为主旨,此则社会主义之滥觞,自是以后,此等之著述,不一而足,均在资本家大地主未出现以前。而中国古籍,如《礼运》之言“大同”,《老子》之言“无为”,《庄子》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孔子》言“均无贫,安无倾”,是等理论,何尝非社会主义之精神乎?然则谓必先有资本家大地主,然后乃能有社会主义者,确然非矣。且欧美之所以不能即行社会主义者,正因资本家与大地主,不但握有生产之机关,且并握有政治之机关,借政府、军队、警察之武力,有以制劳动者与贫民之死命。故识者谓欧美今日之社会,外观虽似文明,内界实含黑暗,所谓“最大多数最大幸福”之一语,已成为历史之陈言,不见于今日之事实。欲救其弊,甚觉其难,观于去冬英国大同盟罢工一案可以睹矣。今我国尚幸受病,不至如欧美之甚,苟先事预防,不使发现是等恶现象,为顺序和平之进化,施行社会主义,以渐臻乎大同太平之域,岂非美事?夫人之罹疾,必俟其病已深而始医治之乎?抑在病初起而即医治之乎?或于无病之时,先慎卫生之术,而使其病无由生乎?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此中国必宜行社会主义者二也。
且欧美资本家与大地主之专横,劳动者与贫民之困苦,其原由物质文明之发达,机器夺人之结果也。今日世界大通,洋货之入内地者,滔滔如水赴壑,利源外溢,势将则泽竭而渔,非实行社会主义,废私有财产,使一切资本,生产机关,尽归于社会,而以劳动普及于个人。使一社会如成一极大之公司,合全社会之力购办机器,兴种种之实业,以图存活于今日经济剧烈竞争之场里,再破国界以共进世界于大同,斯乃为今日救亡之至计。否则因仍旧社会而不变,即能使富者尽出其财产以振兴生利之事业,博万一之竞胜其效果见,则数十年后,亦不过演进如欧美现今之状态,而劳动者与贫民大多数人类之困苦,已不堪闻问矣。言念及此,能不惊悸?此中国必宜行社会主义者三也。(https://www.daowen.com)
夫中国亦曷尝无资本家与地主乎?不过比之欧美,有大小高低之程度比率耳。譬之寒暑表之温度,在八九十度者,固谓之温,其在一二十度者,亦何尝不谓之温耶?然则可谓中国今日无资本家与地主耶?苟任其经济之自由竞争,不有以救其弊,势必至有如前所云者矣。况更有外来之大资本家,行将侵入耶?然则今日而欲图救贫之策,缮群之方,舍社会主义尚有何道耶?
又先生言中国之社会党,均系无赖,此可谓放言告论,一笔抹煞吾党矣。夫吾党今日,人数已五万余,固不能保必无莠者之搀入,然竟谓吾党尽属无赖,其可乎?其不可乎?且今日各党林立,岂别党之人格,尽高尚纯洁,而无一无赖入其间乎?如先生言,必中国无一党而始可。进言之,则一社会,一国家,与夫全世界,亦无处不有无赖,则社会国家世界,亦目之为尽属无赖乎?先生于此,当亦爽然自失矣。
先生随又询吾党所办之杂志,为营业性质乎?抑否乎?予当时对以欲求维持之永久,自非有营业之性质不可,而先生乃嗤之曰:“然则曷不行社会主义乎?”嘻,先生误矣,先生盖误认社会主义为慈善事业,与一般分送善书者流耶?夫社会主义者,个人对于社会,有任一职或一业之义务,而社会对于个人,亦有保护与报酬之责任,岂谓社会主义行,则人人皆尽义务于社会,不必略取报酬,食天雨之粟,而衣地出之帛耶?今日社会主义,尚未施行,吾党对于社会,稍收代价,以作印费,以图持久,夫亦何害?盖正合于社会主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之本旨,先生嗤而讥之,亦曷不将社会主义之名词之理解,一细心研索之乎?
更有进者,则人于力争而得之物常能保惜,于施与得之物,常不甚珍藏,人之情也。不观乎人以重价而购之书籍与古玩,保存惟恐不及,于施送之善书,均弃若敝屣乎,然则吾党所办之杂志,固非施送善书之比,而尤不必与施送善书者比也。
近顷又见北京某报,亦力诋中国不能施行社会主义,其所据之理由,谓必有三条,乃始可以施行社会主义:一中国之科学不发达;二机器不盛行;三资本家不出世。是等论说,乃暗袭数年前梁启超《新民丛报》之唾余,水母目虾,更不足与言社会主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