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世界与生人世界

世界既假定为人类之所有矣，人类不能有生而无死者也。今试问世界，当为生人之所有乎？抑当为死人之所有乎？则人必应曰：“世界者，生人之世界，非死人之所应有也。”无论上知下愚莫不有此理想，其答必问，可断言者。然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吾知不及百年，生人之世界，将转而为死人之所有，而人类或几乎灭矣。理想如彼，而事实如此，岂非大相剌谬者乎？虽然吾为是言，以号于众，则人皆将色然以骇，皇然以疑，有不以为荒唐谬悠之谈者几希。无如事实固有不可掩者，无证不信，我且证之，而不见夫北邙山下，东郭墦间，萧萧白杨，累累黄土，若罔若阜，如邱如陵，繄何物耶？非彼陈死人之潜闼幽宫，与吾侪生人，争此所有之世界者耶？人生必有死，世界多一生人即多一死人，世界多一死人，即多一死人葬埋之地，世界多一死人葬埋之地，即少一生人长养之地。以生人长养之地，而让彼死人之葬埋，以死人葬埋之地，而夺我生人之长养，循是以往，有不成为死人世界者乎？闻者犹疑吾言乎？则试以最粗之率征之，凡一坟所占之地，广者亩许，少亦方丈，平均计之，亩地十坟，殆为中数。中国人数，号称四百兆，设每年死者，约十分之一，则四十兆死人葬埋之地，需四兆亩，十年而四十兆亩，百年而四百兆亩矣。即每年死者，约百分之一，则四兆死人葬埋之地，需四亿亩，十年而四兆亩，百年而四十兆亩矣。况十年百年之中，生人之率递进，则死人之率，亦因而递进，有断不止此数者乎？夫此四百兆亩，或四十兆亩之地，非即吾侪生人衣食住三者之所由出，而赖以长养者耶！以葬埋死人之故，而十年百年之中，骤减此数，于是生齿日繁，而生计日蹙，供不足以给求，而竞争愈烈，杀机愈盛，势不至以人食人，同类相残，同种相贼，尽成死人不止。吾故曰：“由今之道，无变之今俗，不及百年，生人之世界，将尽为死人之所有，而人类或几乎灭也。”夫造坟之俗，中国为甚，推原祸始，厥有四因：一曰重祖，中国最重祖先，以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为孝之至，于是祖先之骨殖，不忍其毁灭，必从事葬埋以保存之；二曰信鬼，中国之俗，以为人死有鬼，信之最深，且谓鬼必依其遗骨不安，能为祸祟，于是不敢毁灭，必从事葬埋以安其鬼；三曰袭产，遗产世袭，本非中国所独，而中国则又有所谓祭产祠产者，为祖宗者，既深信夫死必有鬼，恐死后血食将斩，而鬼且馁也，遂于遗产传袭子孙之外，别存祭产祠产，以为自绵血食计，而子孙亦得享其余利，以救他日之贫，于是子孙既袭遗产，复享祠祭之余利，不忘祖宗之德，惟于营葬之事，竭尽心力，以为报酬；四曰邀福，堪舆之说，毒人至深，其始不过求安，其后遂以邀福，往往借祖宗之遗骨，为子孙博富贵功名之具，择地必问吉凶，营圹动关祸福，而葬埋之事，遂视为至重至要。凡此四者，皆为造坟之因。推而论之，其一属爱送死慎终，根于礼教；其二属畏魂升魄降，谬说所流；其三感恩报德，犹属人情之常独至；四则以先人之躯，市后人之福。其心不可问，其罪不容诛矣。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谓非青乌郭璞之咎欤？呜呼！死者长已，鬼物必无，世界开明，迷信渐去，是无论已。若爱厥祖先，则祖先既不爱其遗骨，弃之而逝，为子孙者，何必以保存者为爱？况久则必朽，终难保存，与其保存之，而使有害于生人，为是姑息之爱，何如速毁之而爱之以德耶？财产本非私物，祖宗之授我，亦以占诸社会者，使我续占之而已，是正祖宗之遗我以罪恶也。况荒嬉偷惰，骄奢淫佚，以至攘争，以至冻馁，流为盗贼，困为乞丐，如是种种，皆由世袭遗产而来，祖宗之爱我，适足以祸我，何德之足云？何报之足言耶？至邀福之说，惟愚者信之。试问向无葬埋之俗，如日本等国，何以子孙亦能显达，是固不攻自破者矣。虽然，习之既久，移易至虽，袭故蹈常，瞢焉不知祸之所届，此吾党所深为寒心者也。昔成子高有言：“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又曰：“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坏树之哉！”《列子》载晏平仲之言送死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惟所遇焉。”子高之说，谓人死不可以害生，且以葬为藏，而欲人之弗得见，是主张深瘗，而无坟者也。平仲之说，谓焚沉瘗露，弃诸沟壑，均无不可，是主张随境所遇，遇火则火葬，遇水则水葬，遇土则土葬，甚至遇不得葬则不葬，揆其意，亦不以有坟为然者也。夫古也，墓而不坟，自孔子以为不可弗识，而造坟之俗，于以大行，是今日之夺生人世界，以让死人，孔子亦不得辞其咎矣。孔主称家有亡而葬，墨主节葬，惟其亲亲兼爱，学说不同，主张遂异。由今日观之，与其从孔母，宁从墨，然墨之节葬，犹为未达一间。窃以为欲革造坟之俗，其道有三：一曰火葬；二曰水葬；三曰深葬。火葬者，平仲之所谓焚，释氏行之，今日本亦行之，实为葬法之最良，夫死欲速朽，留骨奚为？何如付之一炬耶！水葬者，平仲之所谓沉，西人有行之者，付诸清流，亦大快事，其法亚于火葬。至深葬则平仲之所谓瘗，子高之所谓藏，自古有之，而今中国亦犹有行古之道者，掘地及泉，深埋其骨，不封不树，无碍生人，虽不及火葬、水葬之良，而犹愈于今日之造坟。是三者，火葬为上，水葬次之，深葬为下，然为挽回习俗计，则火葬、水葬，皆不如深葬之易行，盖社会之程度尚低，知识有限，必由渐而进也。法当先提倡深葬，俟风气既开，乃引而致之于火葬、水葬，此实为今日最急之务，人类求存于世界之一大问题也。夫社会主义者，人类求存于世界之主义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则生人之世界，将为死人之所有，欲与死人争此世界，有不得不出此者。此吾所为大声疾呼，以火葬水葬深葬之法为吾党告，为新世界人类告也。(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