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新村（续）

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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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争问题开会大集议　定办法分道各扬镳

“社会主义以促进人民的智识，更且还有一层。社会主义果能够实行起来，那人类的交际上，商务上，兵战上，一切无谓的事情，滥恶的习惯，都可以尽数扫除，使人类专从事于有益实业的科学，陶养性情的美术，则智识的进步，更不知若何神速哩。或者说社会主义实行，衣食住均听人自由，权利不必竞争，就没有人肯用心思，人既不肯用心，那智识也就没有进化。这句话，说来颇足动人，其实却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那做诗填词，画花写字的一般人，他们毕生不倦，尽力的去研究，难道也有竞争权利的心思存其间吗？盖好胜的心，人类所固有，现在的世界，因为要经营求衣食，所以将好胜的心思，都用在竞争权利上头。到那社会主义实行以后，不必营求衣食，就不必竞争权利，将卑鄙龌龊的心思，统通丢掉，那时候只有名誉的竞争学术的竞争，岂不是社会上人类的智识，都用在有益的人事上头呢？再讲到道德一方面，人类的身骸，本从兽类演进的，人类的性质，自然也是从兽类演进的，那杀人放火，抢窃奸淫，是人类天生的本性，譬如虎豹要吃人肉，是断断不能够免的。你要人没有这种利己害人的恶性，有如对着虎豹说你不要去吃人肉，恐怕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对虎豹说话的人，早已变成了肉酱了。然而要虎豹不吃人肉不害人将用什么法子呢？只有用着极粗极密的铁栏杆，关他起来，使他不能害人，再用猪肉狗肉，去饲他吃个狠饱，那虎豹就自然不至于害人了。现在的人，所以奸盗的案，层见叠出，正因为没有对付虎豹的法子去对付他，什么法律警察，军队官吏，只好算极疏极细的木栅子，那里管得住社会上全体的人？而且衣食问题，又是人生最急的供养物，都要自己去钻谋得来，想要利着自己，自然顾不得害着别人了。倘若社会主义实行以后，将那法律、警察、军队、官吏的用意，都隐寓在社会里头，人类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不啻到处都有法律、警察、军队、官吏的监督，社会就是极粗极密的铁栏杆，使人对人，彼此都不敢侵犯。而且衣食居住，又都听人自由，自然都满足了欲望，还要害什么人呢？那时人的恶性，对着别人不敢行出来，对着自己又不必行出来，倒不如大家亲爱和睦，去过日子的好呢。还有一层，俗话说北京是个大熔炉，无论你怎样高洁廉洁的一个人，到了北京，都会与他同化，不上几个月工夫，自然个个弄得官气入进，人气搿出的。这句话，是阅历有得之谈，然而岂止北京一处，现在的社会，就是个很大很大的大熔炉。倘有个天生忠厚，读了几句古书，有些道德思想的人，日日夜夜，在这熔炉里头熔冶，岂有不被他同化的道理？再不然，也就要处处吃亏，天天上当，也使你做不得人哩。所以从道德一方面，也非实行社会主义，不能维持人类的亲爱和睦。否则文明日进，道德日堕，机械害人，已经不可计算，恐怕人心的机械害人，还要胜过制造的机械百倍呢。兄弟的意思，惟有我们几个同志，拼着一腔热血，联着万国社会党，大家实行起社会革命来，将旧社会一切滥恶的风俗，繁琐的制度，统通废除，然后用真理组织个新社会，岂不是如慧剑斩乱丝，一刀两断，转眼间就弄得清清爽爽呢。”齐民这一席议论，说得句句痛快，人人点头，自然有大多数会员，拍手赞成。正在鼓掌声里，又见一个党员，叫做典型的，直立起来，慢慢地走上演台，齐民也连忙让下，典型演说道：“刚才夏君齐君两人的演说，都有独到的道理。我们这样一个大党，人数是日增月盛的，人类的心思，本来各有不同之处，却不妨大家凭着自家的理想，自家的力量，分途去做，到得成功，自然是殊途同归。在夏君的意思，使本党改了政党，借着政府的力量，也是做的得一分，就成功得一事，进得一步，就高了一级的道理。在齐君的意思，如俗话说的‘脱底换旁’，将社会从新去组织起来，自然是最完善没有了。不过兄弟还有一层，像两君的说话，在今日还不能当即实行，在今日当即可行的，却有一件最要的事，倘这件事能够几年之内，完全办妥，那社会革命，也已经有一半成功了，然而这件是什么事情呢？就是要先造一个模范社会，将社会主义的真理新法，统通在这模范社会里，先施行起来。到得组织完成，那世界上的人，看了我们这社会的人，有这样的快乐，这样的亲爱，这样的享着平等自由的幸福，那有不欣羡的道理，就到社会革命实行，自然是一方扶义万里响应，合谋分举，指顾而定的了。如刚才齐君所说机器厂的一节，比方甚有道理，今若将这个模范社会造成，就是将这一种机器试验成功。然后凭着这机器厂的力量，日夜将这种机器，赶造出来，自然能够衣食世界，效用于全社会了。况且现在我们党员，已经有五六万人，只要百人之中，有一两个明白社会主义，情愿出力来造这模范社会的人，人数已经有一千左右了，这一千左右的人，去分头做事，岂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在兄弟的意见，这创造模范社会的一件事，最要紧，而且最易行最有效力的，想诸君也没有不表同情的。”说到这里只听鼓掌声如雷震一般，可见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都赞成这一件事了。典型刚走下演台，又见一个党员，叫杜鹃血的，跨了上去，演说道：“现在我们中国的人民，明白社会主义的，千万人中，实不得一二，就是我们党员中，恐怕也没有几个。现在虽然各党林立，在兄弟看来，这班入党的党员，并没有什么信从党纲的心肠，不过去入了党，买了一块徽章，挂在胸前，就算是我是什么党。诸君不信，只看现在上海最时髦的人，不是胸前的徽章，挂上红红绿绿的一大串么。你们想想，一个人，本来只有一个宗旨，既有了一个宗旨，自然只应该入一个宗旨相同的党，这入党的一件事，有如从前的妇女，嫁夫守节一般，只好从一而终的。再不然就是要再嫁，也是应为夫死之后，万不得已的事。党员入党，万不得已，也须出了此党，再入彼党，却断不可同时去入两党的。你看现在的党员，胸前的徽章，挂了一连串，有如时髦倌人的局票，叫那鳖腿，托了一叠在叫局的客人面前，显显倌人的生意好，是个红倌人，他们入党的党员，也不过如此一个心肠罢了。要救这个弊端，须先要党员晓得本党所抱的宗旨，然后认定这个宗旨，自然能够替党出力。然而要人民同党员，晓得宗旨，非发行书籍报章不可。只是书籍的效力，不如报章，何故呢？因为书籍，是一本厚册子，寻常人都不肯细心去看，报章是日日出的，日日可换新鲜，而且不过一两张，看完也很容易，日日看着这种报章，自然能够信从这种主义，所以现在各党，都有机关报。在兄弟的意思，我们社会党，也非发行一种机关报不可。”

“前次发行的《社会日报》，因经济支绌停版，现在的党员，比从前不啻多了几倍，只有通函各支部，务恳每党员，出几块洋钱，倘若一人能来两块，五万人就有十万块，办一种日报，也可以将就敷衍了。”说到这里，又见一个党员董材的，走了上来，说道：“办日报，固然是件要紧的事，不过要每人硬派，却是断断做不到的。而且如单出一种社会党的报纸，也没有这许多事情，倘若出一种普通的日报呢，则如现在附在《民立报》上，也是一样的。不过照此办法，只能通通消息，至于要阐显主义，发挥宗旨，倒不如出一种杂志的好。在兄弟看来，杂志的效力是下种子，日报的效力，不过是施些耕耘灌溉。然而今日，却还是下种子的日子，到得社会革命实行时候，那时始可讲到耕耘灌溉。不论别的，只看广东历来的炸弹案，侠士就义的口供，莫不说‘我是读了《民报》某某君的论说，愤慨异族压制的苦恼，所以奋不顾身牺牲一切从事暗杀的’。再看去年的革命，不上几个月工夫，大功告成，人家说时机已熟，在兄弟看来，却是因为种子下得很多的缘故。但这下种子的功劳，自然要算《民报》第一。今日我们也办这样一种杂志，先下许多社会主义的种子，到将来实行社会革命，自然能够收良好结果的。”说到这里，时候已经不早，只见主席元统天立了起来，杜董两人，连忙退下，归了本席。元统天就走上演台，对着各党员说道：“此刻时候已经不早，诸君不远千里而来，今日本来定一个表决的办法，只是前头诸君的议论，都有独到的地方。在兄弟的意思，那主张国家社会主义要借权政府的，与主张无政府社会主义要凭着人民自力的，这两派不妨各行其是，在中国社会党内分作两团，前的叫‘中国社会党的政治团’，后的叫‘中国社会党的无治团’。那党员有信从某派的，再入了某团，这两团，在前的又可称作中国社会党的在朝派，在后的可称作中国社会党的在野派，合之成一极大极有力的大团体，分之则在朝派与在野派，遥遥相应，到了究竟，自然能够达到一致百虑，殊途同归的结果。再者，这在朝派就去组织一个政党，施行那社会政策，在野派就去创造一个模范社会，施行那社会主义，这岂不是合之则双美，离之亦两全呢？又如办日报杂志，翻译书籍等事，再在两派以下，分作几部，如办书报演说的为鼓吹部，办银行实业的为实业部，那实行遗产归公，破除家族的为模范部，运动联络的为交通部，专司教育的为教育部。照这样办来，庶几各党员，人人皆有事业可做，既有事业可做，就有进步可期，数年之后，还怕达不到目的吗？而且社会革命，是全世界的事情，断不是一国一隅可以行的。将来自然须联着万国社会党，同时举行，同时结果，到了此时，始得造成一个太平大同的新世界了。诸君如以为然，请起立赞成。”这成字还有尾声，大家已一齐立起，这回议案，遂表决通过。主席又说道：“今日已晚，究竟我们社会党，应该如何分作两团，如何办事，如何定个详细章程，大家回去，都去细心想想，明日再来此处集议，这时候不如散了会罢。”说完，将铃一摇，党员就一齐散会，按着秩序，慢慢的一排一排走将出去，当夜无话。

到了第二日开会时刻，党员仍旧一个不少，全来集议，这一日，却没甚紧要议论，就照着昨日主席元统天表决的主意，分了政治团、无治团两派，由党员自己签名，喜入何团的，就入何团，也有不愿入两团，却作为中国社会党普通党员。当时就公举夏人杰为中国社会党政治团的团长，齐民为中国社会党无治团的理事人，因为这主张无治主义的一班党员，都不愿有会长党魁的名目，主张人人平等，不过不能无一个办事机关，与办事的人，所以取了一个理事人的名目。此日散会后，各党员就照着表决的办法，如鼓吹部，实业部，交通部，教育部等，各邀集了同志，分头去做，这是细事，权且慢表。再说那夏人杰，去组织了中国社会党政治团，果然成了一个极有势力的政党，他所做的事彰彰在人耳目，无庸细述。现在只讲中国社会党无治团齐民典型一班人，组织模范社会的事，诸君要知详细，待下次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