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苏部党员顾诵坤书
崇侠
诵坤先生大鉴：春间辱赐一缄，琳适有申江之行，尊函浮沉于绍兴部事务所者，几两阅月。迨由党中同志，转递沪上，又以牵于课程，未遑即答，稽延之咎，百喙奚辞。今幸稍暇，敢凭管见，聊贡刍言，幸先生垂听焉。社会革命，为全世界解决问题，非区区中国一隅，所能奏绩，联络中外，理固宜然。势亦有不得不然者，匪特为灌输学说计也。鄙意以为宜俟本党基础既固，选党员中之深明社会主义，熟谙世界语言者，派为全党代表，环游各国，与彼党人，陈说联合之利，然后约期择地，开一世界社会党联合大会，共商合并方法，以期一致进行。如能实行合并，则各宜将国名取消，但称社会党，期符无国界无种界之本旨，而相与提携扶持，以渐进于大同。此本党最大之计画，而琳所深为祷祝者也。欲谋发达，首在鼓吹，言论机关，最为重要。无如入党者半属孤寒，勿论守财虏裹足不前，即稍有资产者，亦皆动色相戒，致党中收入，为数至微，不能为日刊之补助，近且无策支持，不得已停止刊行，改附他报。昙花一现，夭折堪伤，此实吾党最不幸事，言之可为浩叹。犹幸尚有一二月报，足张旗鼓，而知识未启，阅者寥寥，销数无多，恐难持久，前途遥望，无任彷徨。现绍兴部党员煮尘先生，组织一间星期报，名《新世界杂志》，第一、二期业经出版，惟经费既绌，材料未丰，集股撰文，所赖诸同志群相赞助。先生其有意乎！各部报告书，所费无多，收效颇广，进行之策，此亦一端，琳极表同情。窃谓当由上海部通告各部，一律仿行，月刊季刊，坊印自缮，则听各部量时量力为之可也。政府本为对外而设，国界既破，全世界有内无外，政府已属赘疣，不去何待？然政府之去留，当视乎人民之能自治与否。苟人民自治之力，尚有未至，则政府一去，适足以便暴徒之肆志，而转为平等自由之障。且今日列强，眈眈逐逐，狡焉思启，方以强食弱肉为事，朝去政府，则暮为鱼肉，暮去政府，则朝登刀俎，强权为政，公理难伸，正未可轻言及此也，特吾党所期，固必以此为极端之归宿耳。抑琳更有进者，昔人谓世运循环，终如其始，琳则以为世运断非循环，而有似乎循环。榛狉之世，治制未兴，本无政府，是即孔子所谓有志未逮之大同，与后之大同，初不可同日语。然前既有人人无治之大同，而其后必有人人自治之大同，此则似循环而非循环者。方诸螺线，略肖其形，实天演之微旨也。共和政体，以少数专制，代贵族专制，且以法律之魔力，为富族专制之保障，必不能造成真平等自由。今吾党欲以无政府主义，破少数之专制；以共产主义，破富族之专制。其为弩侯矢的也，事有必至，本无待言。虽以赞同共和，粉饰表面，而惊世骇俗，忌者终多，如常州长沙之事，犹其小焉者耳，窃以为压抑愈重，则抵抗亦必益烈，吾党正宜利用压抑之力，以养成抵抗之能。试观革命党人，数十年来，经几许之压抑，遂能同心协力，共图光复，前仆后继，百折不回，愈挫折而势力愈雄厚，以有今日之成功。迨汉帜既张，人心转涣，何哉？如汽机然，汽一泄而力反衰也。由是观之，明势力必不敌潜势力，使无外界之压抑，而得以明目张胆，堂皇结社，正非吾党福矣。故为吾党计，必不可无几番之挫折，以为磨炼之具，使随声附和，望影齐趋者流，悉归淘汰，而后留者来者，皆真正了解真正信仰，效忠党务，生死以之之人，多一党员，即收多一党员之效。此非琳之幸灾乐祸，成例如斯，不可掩也。家族不破，苦恼难除，而自由恋爱，必仍至发生家族，以期向大同而论。兹事本非极轨，况发轫之始，百不进行，而遽思假此美名，以快其逾闲荡检之心，招彼庸耳俗目之诮耶？此种行为，于本党前途，大有关碍，纠正之责，非异人任，舍见远识卓如先生者其谁乎？呜呼！吾国女界，遭锢闭者，既数千年，类如生长暗室之囚，生平未睹天日，一旦骤见炬火，未有不惊喜，试执而爇伤其指者。又如久饿之夫，数日未得一食，忽与以旨酒嘉肴，未有不急吞骤咽，梗喉而伤胃者。若辈病根，正坐此耳。虽然，萌芽时代，降格以求，归斯受之，盲从者众。不第女党员中，未能免此，而男党员之怪象，尤属无奇不有。微闻近来入党者，颇多有挟而来，或宿憾在胸，而欲借党势以图报复，或野心是抱，而欲借党力以快争攘，甚且假发起之美名，谋吸收夫厚利，以徽章为贩卖品，视他部作奴隶观（此某县支部主任干事事）。种种谬妄之行，不可殚迹，而某县支部，则且藏垢纳污，为匪类之萃渊薮，以致误认宗旨，欲以一隅之地，为实行社会革命之图，扰乱治安，几成大变。不悟社会主义，本期和平改革，无论中国今日，尚在鼓吹时代，即他日万不得已，而至于必用激烈之手段，亦如前之所云，为全世界解决问题，必合世界社会党全力，同时爆发，断非区区一隅之地，所可举事。如彼之搜罗亡命，轻举妄动，转足贻外界之口实，而碍本党之进行，祸之所流，曷其有极。兴言及此，若涉春冰。呜呼！谁释真诠，以唤迷梦，谁明正义，以挽歧途，是非流动鼓吹者之责乎！匆此布覆，不尽所怀，敬颂任安，尚祈赐教。
(https://www.daowen.com)
附 顾君原书
宝琳先生赐鉴：读社会党日刊，载有大著，吾党进行之方，端在是策，寄慕之忱，愿以一缄达之，先生其颔否乎？社会主义之传播于吾国，为时至近，折衷取裁，尚无把握，中文参考，亦绝无专书，欲以学理灌输于人心，其道不易。就苏部观之，通外国文者甚多，不患译之无才，而患译之无书，尤患于刊行之无款，故发起三月，文字寥寥，鼓吹之道，尚未能得其全也。（鄙意）以为中国社会党，宜与外国联络，互扶协赞，以资进行，而言论机关，并得渐输于吾土，繁者刊为单本，简者列之月报，庶几两得。至各部议案，登诸日刊，此本当然之理，惟支部已五十余起，每逢星期，又无部不开谈判，月报篇幅有限，势难尽登。（鄙意）以为将议决各事，摘要登之报端，而另存详议，刊为各部报告书，速记之录，论事之数，凡有积稿，皆纳之此中。或月刊，或季刊，量时之所及，或坊印，或自缮，又量力之所及。出版之后，部各一分，当亦有闻风兴起者，观摩切磋，效用不难，纵略费经费，不可谓非进行方策之一，先生其善之乎？社会党极端主义，必在于无政府，非然者，不足谓为真正之社会主义。虽外国之历史，社会党与无政府党，久已歧异，而在我党视之，何必以他国之成见，横梗而不破乎？且如今日所提倡之共产主义，既实行于将来之世界，而政府复因循不破，则讲共产主义者，委社会之权力于国家，一切财产，亦为国家所有，如此，则上得挟权以临下，下将奚堪？盖政府一日不去，则倒悬一日不解，而权利之心，亦一日不去。且人皆劳动，安得容分利者，侧迹其间，为社会之大蠹？虽曰社会民主主义实行，可免斯弊，然人类之生，既能自治，即不当被治于各界。况此义行后，除未成年人、废人之外，无一无参政权，则其主持既多，其被治亦必愈甚，熙熙人寰，何必更有扰扰攘攘者出？而社会主义一篑之功，遂竟止于此乎？坤入党之后，无日不以此义，盘旋于胸次，将以无政府主义，遍播于吾党员之心，使知赞成共和，为手段之一，实行无政府主义，为目的之一，然和者盖寡，或并诧为多事。呜呼！吾等之不惮烦而为此杳不可期之事者，宁岂得已，而依赖政府之奴性，竟大声而莫可挽乎！意欲论著其情，而参考无书，末由印证，谬思臆说，虽知己犹恶于言之，况未识一面未接一谈之先生乎！然放胆掩羞而为此者，将请先生之宏才，以匡诵坤之末识也。如蒙不弃，而有以诲之，幸甚幸甚！自吾党遍布大原地方，各官虽不甚抵，制而发短心长，畴不念及，如常州民政长之必将立案，湘都督之禁止开会，特尤其著耳。社会党中，欲行一事，兴一业，微论其无赀，即经费充足矣，于公庭议会，必不能得优胜之地位，可断言也。项城就任以后，于吾党之取缔，不知复将何若，意者，劳形苦虑，将有大任以畀吾耶？苏书发起后，反对者甚众，然以无权利于其间，则暂复置之。他日发皇浸盛，弩候矢的，又可预言。总期实力做去，不因反对棘手而灰心，斯则善耳。苏部女党员，数亦不多，而放浪形骸，遂无以塞顽固者之口，不名誉之言行。又日有所播闻，按其实，虽不背于主义，然以小节而遂碍进行，亦大不可事。鄙意以为社会主义实行时代，始可语于恋爱自由，未识尊恉谓为否然？夜窗落笔，不觉多言，幸恕之，此请任安。末学顾诵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