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大脑的反应模式
一、神经症患者大脑的常见反应模式
为了生存的需要，所有的哺乳动物都具有“战”或“逃”的自救能力。这种反应模式在野生环境中非常有用，整个过程是从“愣住”开始的。例如，当你晚上驾车行驶在乡村道路上，看到一只鹿站在路上瞪着眼看着你那快速驶近的汽车，这种情况下，鹿并不是吓傻了，它只是在做动物们已经做了几百万年的事——保全自己的生命。当它们听到潜伏的捕食者靠近的声音，它们会站住不动，以便有时间在捕食者看清它们之前看清捕食者。因为许多捕食者会寻找移动的物体，而突然站住不动是迅速隐身的好方法。一旦动物看清了捕食者所处的位置，它就会继续其余的“战”或“逃”反应。这个“愣住”有点类似于正念禅修中的“觉知”。
曾有一个电视纪录片展示了非洲大草原上一只猎豹追逐一群瞪羚的情景。瞪羚在惊恐之中疯狂奔跑，直到猎豹抓住一只猎物或者无奈地放弃当日的狩猎行为。危险一旦过去，瞪羚便很快平静下来，重新吃起草来。
遗憾的是，由于“战”或“逃”反应模式不是意识层面的，它受大脑最“原始的”部分（主要是“杏仁核”，又称大脑的应急“按钮”“警报器”）所控制，这就意味着大脑在理解威胁时有些简单。神经症患者尤其如此，他们的大脑无法区分老虎等造成的外部威胁和令人烦恼的记忆或未来忧虑等内部威胁，甚至可能把正常的身体感受也当成威胁。而且，大脑还会出现其他活动，如开始搜寻过去的记忆，试图寻找答案，解释出现这种感觉的原因……这些过程是在瞬间完成的，我们甚至无法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对大脑扫描获得的证据证实了这一点：那些整天心无目标、忙忙碌碌的人，很难将注意力集中于现在；相反，他们过分关注一些与外部世界脱节的目标，大脑的“杏仁核”一直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从某种角度看，神经症患者的大脑对“威胁”的反应模式连鹿和瞪羚都不如，既不会像鹿一样如实地去“看”清危险，也不会像瞪羚一样在危险已经过去时，将身体的“战”或“逃”系统及时关闭。
因此，我们的反应方式可以将短暂的、正常的情感转变成持续的、干扰性的情绪。换言之，我们的大脑可能会产生夸大观念和灾难化想法，让情况变得比实际更加糟糕。下面以疲倦为例来说明焦虑症、躯体形式障碍等神经症患者大脑的反应方式：
现在，就在阅读本书时，请尝试寻找身体中是否存在疲倦感，花点时间观察你所感到的疲倦程度。一旦你的头脑中出现了这种疲倦感，请接着思考如下问题：我为什么会感到疲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生癌或患肝炎了？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无法将其摆脱会出现什么后果？
请花一点时间思考这些问题。让它们在你的脑海之中打几个转：为什么？什么问题？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后果？
现在，你可能会感觉更加糟糕。这是因为，在这些问题背后存在一个希望摆脱的愿望，希望通过弄清疲倦的原因、意义和可能的后果来解决这些问题。这种了解或消除疲倦的冲动是可以理解的，却反而让你觉得更加疲倦。
二、大脑“行动”模式的局限性
为什么你试图消除自己的感受或者陷入过度的思考，反而更容易陷入痛苦或焦虑的恶性循环呢？这是因为，你不当地动用了大脑一个十分强有力的工具：理性判断思维。它的工作过程是这样的：你发现自己处于某个位置（如哀伤、抑郁、焦虑、恐惧等），知道自己希望抵达的目的地（如快乐、幸福、健康等）。你的大脑便会分析两者之间的距离，试图确定连接两者的最佳途径。于是，大脑便采取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个模式通过逐步缩短你目前所处位置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进行工作，它会潜意识地将问题分割为片段，然后利用思想之“眼”观察剖析，不断重新审视解决方案，判断它是否让你不断向目标靠拢。这一过程是在瞬间完成的，我们通常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在现实生活中，“行动”模式是一种极为有效的解决问题方式。我们依靠它开车行驶、安排纷繁复杂的工作日程……从更高等级上来说，它是解决人类的生存和发展问题必不可少的。
因此，利用“行动”模式解决疼痛、麻木等身体感受以及哀伤、抑郁、焦虑、恐惧等负性情绪“问题”也是非常自然的事。但是，如果运用不当，它会导致糟糕的结果，因为它会要求你将注意力放在现状与希望之间的差距上。为此，你必然会思考一些批判性的问题，如：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我总是一讲话就脸红？……这些问题不仅严酷，而且具有自我毁灭性，它还要求大脑提供证据，解决不满的情绪。而大脑极善于提供这方面的证据。
例如，一名社交焦虑症患者平时跟家人和朋友聊天时很正常，一遇到领导或陌生人就脸红、出汗、心慌，怕自己说错话，被人看不起。他经常问周围同事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话，领导对自己是如何看待的，别人有没有笑话自己……并不断买些关于口才、演讲等方面的书来阅读，寻找各种方法来克服自己的焦虑，使自己恢复到以前正常的生活。结果越努力越糟糕！
另一个神经症患者在发病前的心情不错，一天在看电视健康栏目时，听到狂犬病的潜伏期很长，想起自己小时候曾被邻居家的狗舔过脚，头脑中突然闪现出恐惧念头。然后他就上网查找与狂犬病有关的知识，不断回忆自己当时与狗接触的情景，接着打电话问那条狗的主人这条狗是否还在，有没有其他人被咬过……在得到那条狗没有狂犬病可能的回答后他仍不放心，跑到医院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反复咨询不同的医生关于狂犬病的信息。接下来他看到狗就怕，一出现咽部不适就担心是不是狂犬病的“恐水”症状。此后，他的整个生活被恐惧情绪、身体症状以及头脑中的“苦思冥想”所控制，再也看不到周围足以让心情愉快的美好事物了。
可以看出，大脑“行动”模式在解决感受、情绪、念头等问题时的局限性，有些类似于森田正马博士提出的神经症“精神交互作用”学说。这一学说认为，如果因某种感觉而引起对它的注意集中和指向，这种感觉就会变得敏感，感觉的过敏会使注意力进一步固定于此感觉。这样，感觉与注意力彼此促进、交互作用，致使感觉更加敏感，形成恶性循环。
需要注意的是，大脑“行动”模式本身并没有错，问题在于我们过分依赖这一模式，反而就看不到其他模式了。
三、大脑的“存在”模式可以使你更清醒
虽然我们无法阻止哀伤记忆、消极自我暗示和评判思维方式的出现，但是，我们可以阻止随后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无法改变外在的应激源和由此产生的情绪、身体等方面的感受，但可以通过改变我们对应激源和各种感受的反应方式，来阻止恶性循环、自行强化和新一轮消极思想的发生。正如精神医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在经历纳粹集中营大屠杀的磨难之后，意味深长地指出：“在刺激和反应之间，有一片空间。在那片空间里，我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反应。在选择性反应中，我们获得了成长与自由。”
如果我们停止思考，稍加反省，就会发现我们大脑的能力并非仅限于思考，它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即“纯粹地觉知”能力。这种纯粹的意识形式高于思维，使我们能够摆脱喋喋不休的、消极的内在自我对话以及反应性冲动和情感。我们常把这种纯粹的意识形式称为大脑的“存在”模式。
例如，当我们感到不快乐时，就会自然而然地试图弄清这种情绪的原因，并找出解决这种哀伤的方法。但是，紧张、哀伤、疲惫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是“问题”。它们只是人所共有的情感，反映了精神和身体状态而已。我们只能感受它、觉知它，而无法“解决”它。一旦你承认它们的存在，放弃解释或消除它们的欲望时，它们就会像春天早晨的薄雾自行消散。正所谓“烦恼即菩提”。
因此，大脑的“存在”模式类似于观察视角的变化，可以使我们了解大脑扭曲“现实”的过程，它可以帮助我们摆脱大脑过度思考、过度分析和过度判断的自然倾向。如果你开始以直观感受世界，就能够以全新的视角看待所遇到的苦恼，以极为不同的方式处理生活难题；你将不再依赖外部环境实现快乐、满足和心理平衡。正如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在《什么是形而上学》一书中写道：“准备好面对恐惧就是对事物的本质说‘是’，就是去满足最高需求，仅此一项即能迅速地感动人。在所有生物中唯有人类当涉及存在时能够体验所有奇迹中的奇迹：什么是——是。”借用雷德·霍克的话说，这种“存在”模式就是：“对于自我观察发现的恐怖状况既不执着，也不去改变。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用棍子翻转一块石头，发现下面爬满蠕虫，却克制自己不去踩踏它们。”简而言之，大脑的“存在”模式可以使你更清醒。
四、正念禅修可以实现大脑“行动”模式与“存在”模式之间的转换
如果说“行动”模式是一个陷阱，那么“存在”模式便是一种自由。而正念禅修可以实现大脑“行动”模式与“存在”模式之间的转换。这种转换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1．自动思维与意念专注
自动思维，亦称为自动化思维，是指大脑中自动产生的思维、观念和想法。它们是自然而然出现的，无须努力就会产生。就神经症而言，负性自动思维是其主要表现之一。一个怕狗的人，只要他一看到狗，便自动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狗会咬我；一个疑病症者，只要身体一出现症状，马上会联想到肿瘤、死亡等。这不仅让患者痛苦，还影响其社会功能。
正念禅修可一次又一次地让你重新进入意念专注中，使你有机会以完全清醒的方式审视自己的生活，使你有能力不时“检查”自己，从而有能力实施自己选择的目标。因为，当你的精力越来越专注时，你可以使自己的意图与行动保持一致，不会受自动思维干扰。正如奥修在《法句经：佛陀之路》中所写：
当认同于头脑时你无法很睿智，因为你认同于一部机器，你被这部机器和它的局限性限制了。但你是无限的——你就是意识。
使用头脑，但不要成为它……头脑是一部美妙的机器。如果你可以使用它，它会为你服务；如果你无法使用它，它就开始使用你，它具有破坏性，很危险。它必将把你带入痛苦与烦恼……头脑无法观察，它只能不断重复它被输入的东西。它就像一台电脑，开始时你需要输入一些东西……但你一定要保持主人的地位才能使用它，否则它就开始指挥你。
2．思考与感知
神经症患者常常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脑海中“思考”，他们常不停地在脑中分析、回忆、计划和比较，却忽略了对自己身体和身边正在发生事情的感知。而这种“思考”往往是无聊的，甚至是荒唐的，却令患者无法自拔。
正念禅修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了解世界的方式。它不仅是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直觉思维，还意味着重新与你的感受建立联系，使你总像第一次那样去观察、倾听、触摸、嗅和品尝，始终保持新鲜感。
3．完美主义与接受不足(https://www.daowen.com)
许多神经症患者常对“真实”世界与自己思想和梦想中期望的世界进行判断和对比，将注意力集中在二者的差异之上，结果形成各种有害的认识。例如，部分人倾向于对自己、他人和生活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望，当任何事情达不到目标时就会大失所望并且/或者大肆批评。另一部分人倾向于过分关注自己的成就当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缺陷和错误，由于过分关心“什么是错的”，导致经常低估和忽视“什么是对的”。这些完美主义者会让任何努力都白费，并且让你确信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做到足够好的。此外，它还会把你驱赶向慢性应激、精疲力竭甚至油尽灯枯的地步。正如《今日心理学》杂志的编辑玛拉诺所写：“你可以说完美主义是违反人性的罪行。适应性是让人类这种生物活下来的特性；如果说完美主义有什么用，那就是它让行为僵化。当快速变动的世界比过去更要求我们具备高弹性，并能自在地和模糊不清共处时，完美主义却箍住了我们。它把人类变成成功的奴隶。”
正念禅修要求我们不要先入为主地看待一个问题或一种情况，而是承认目前这一刻，接受不足。也就是说，暂时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观察世界的运行情况，让它在一段时间内自由运行。这种接受赋予了我们选择的自由——让我们远离当下出现的问题，并在以后的过程中，逐步将我们从哀伤、恐惧、忧虑和疲惫状态中解放出来。对此，美国心理学家C.罗伯特·克劳宁格有一段精彩的论述：
何为接纳？接纳是指希望看到现实的我，而没有任何改变它的想法。我重复一遍，接纳是希望看到现实的我，而没有任何改变它的想法。冷静下来你就能接受那些可能是痛苦的状况。不要进行自我争斗，争斗只能导致自我的割裂和内心的封锁。相反，要摒弃争斗，抛开压力，接纳现实。请记住，对自己要厚爱和有耐心，这是所有人类天性的自然流露。恐惧等问题不是人的本性，也不必要。最好是你能够逐一地抛开这些问题。你不必要求一次就变得很完美，也没必要尝试这么做，因为对完美的过度追求会导致自我分裂，却不能达到自我整合。
4．实实在在的想法与单纯的脑力活动
神经症患者焦虑时，经常会告诉自己：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会疯掉的；如果不把身体症状消除，以后会发展成癌症的；如果不再去确认一下煤气瓶是否关好，万一家里煤气泄漏就糟了；如果不睡好，以后身体就会垮的……他们许多时候把这些想法当成是真实的，并试图努力地去克服或解决。但是越挣扎麻烦越多。这时，头脑中的想法不再是你的仆役，而成了你的主人，并且是一个非常残酷、没有同情心的主人。我曾遇到一个患强迫症的学生，他成天在脑中“想”着自己的QQ是否被人盗走了，有没有人给自己发信息，是否有人一直在网上等着自己回复……导致一天无数遍地开电脑和关电脑，不厌其烦。
正念禅修告诉我们，思想就是思想，它们只是头脑中自动产生的化学反应而已，只是单纯的脑力活动而已。虽然它们经常是有价值的，但它们并不是“你”，也不是“现实”，甚至可能是个“骗子”。正如莎士比亚所说：“世上本无所谓好与坏，思想使然。”雷德·霍克在《自我观察》中关于“我们头脑中掠过的念头”的描述也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状况：
它们总在变化，
不值得相信，
但我们却将自己的生活寄希望于它们，
从而敲响了心灵的死亡丧钟。
我们把它们当作自己，
我们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们盲目地跟从它们，
尽管它们把我们引向地狱的方向。
我们饱受痛苦，
直到某一天看清楚，
它们以我们的名义犯下多少可怕的错误。
我们爱着的这些妖女，
在为我们唱响死亡之歌，
她们才不是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我们以为她们是我们想要去讨好的那种女人，
直到某个阴暗的日子你会发现，
她们与魔鬼般的男人睡在一起，
是他们的娼妇，
于是你对她们从此没了兴趣。
5．躲避与靠近
躲避是神经症患者最为常用的应付危险的方式之一，也是其久治不愈的重要原因之一。例如，幽闭恐惧者宁可爬10层楼梯，也坚决不乘电梯。尽管回避可以暂时让你减轻焦虑，但如果你坚持回避那个令你恐惧的场景、行为或事物，而仅仅以你自己的方式去尝试思考或推理摆脱恐惧症是不会起作用的。
正念禅修鼓励你“靠近”那些你想避开的场景、行为或事物，它邀请你以友善和感兴趣的心态面对最困难的精神状态。“存在”模式不会说“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不要悲伤”。相反，它承认你的恐惧和悲伤、你的疲倦和疲惫，鼓励你“面对”这些情绪和感受。久而久之，消极情绪的能量将会慢慢被驱散。正如海伦·凯勒所说：“安全感多半是种迷信，实质上并不存在，所有孩子都没有体验过安全。长远来看，避开危险并不比勇敢承担更安全。若不敢大胆冒险，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6．思想的时间穿越与停留在当下
神经症患者处于压抑状态时，往往只记住已经发生的消极事件，不停地后悔，感到很难想起好的事件；当处于焦虑状态时，也会出现类似情况：焦虑情绪使你认为灾难将至、死亡将至，几乎不可能以乐观的心态想象未来。当这些情绪慢慢进入并影响你的意识状态时，你不再意识到它们只是过去的记忆或者对未来的担心，相反却深深地迷失在思想的时间穿越之中。
正念禅修要求你保持对当下的觉知。当想法出现时，你可以清醒地“看到”它们，当它在当前时刻慢慢展开，你可以真切地感受生活。
总之，正念禅修可以逐步教会你感受上述6个方面，让你了解自己正处在哪种情绪状态。它会告诉你什么时候你想得太多了；无论你是多么悲伤、焦虑和狂躁，它都会提醒你还有其他选择。可以这么说，如果在神经症的治疗过程中坚持正念修习，必能提高疗效、缩短病程、降低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