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即菩提
此语出自《六祖坛经》，意谓直面烦恼，既不纠缠，亦不回避。
禅家认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和最大追求是开发自己的心灵世界，实现自我觉悟，从烦恼和痛苦中解脱出来。但这并不是说要回避烦恼，逃离世俗，而是强调在现实中直面烦恼、解决问题。慧能认为“烦恼”即“菩提”，“菩提”并非“烦恼”之外的“菩提”，“烦恼”与“菩提”的差别仅仅在于“心”的迷和悟，离开了“心”的作用，也就无所谓“烦恼”和“菩提”。正所谓：“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下面这则公案也表达了“烦恼即菩提”的意思：
赵州禅师上堂说法：“佛即烦恼，烦恼即佛。”
有一个和尚问：“不知道佛为谁烦恼？”
赵州答：“为芸芸众生烦恼。”
和尚又问：“怎样消除这种烦恼？”
赵州反问：“用得着消除吗？”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烦恼”和“菩提”的差别在于个人卷入的程度。每个人在无意识中都潜抑着过去的创伤、复杂的情感经历和与生俱来的原始欲望，夹带着巨大的心理能量。当遇到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各样的烦恼，由于不可知的原因，内心深处潜抑的东西被扰动、泛起——蛰伏着的巨大心理能量启动了！我们很容易卷入其中，一旦深深地卷入，平时卓有成效的防御机制也暂时停止了工作，表面的平静被打破，于是长久地停留在情绪中而不能自拔，与烦恼纠缠在一起，保持理智成了奢望。丧失理智意味着内心失去了安宁，于是痛苦、焦虑、抑郁、愤怒……变成了可怕的主旋律。正如下面这则故事所说：
张拙居士曾作了一首偈子：“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
紫柏禅师见了，说：“错了，错了！应该改为：断除烦恼方无病，趋向真如不是邪。”
有一个和尚在旁边说：“我看是你错了，他没错。”
紫柏听了，心中大疑，日夜参究，因而头面俱肿。一日，忽然恍然大悟，那肿起来的部位才消下去。
想要断除烦恼好比想要断除妄念，如果“一心”想去断除，有所趋向，那么“心”就会为此而增添新的烦恼。神经症患者即是如此，他们对不敢去或不想去的地方总是找种种理由不去，对恐惧的念头喜欢采用压制的方法让它别在脑中出现……殊不知，越逃避麻烦越多，越压制则头脑中念头越多。因为面对由烦恼触动而泛起的无意识中的冲突，强行克制，于事无补，反而更容易被其吞噬。用牛顿第三定律说就是，作用力越大，则受到的反作用力也越大。
如果我们不再将烦恼视为负担，既不与它纠缠，也不回避它，而是主动地去觉察“烦恼”所触发的内心冲突，保持心灵的开放状态，那么“烦恼”也就不再存在了。泰国禅师阿姜查曾经利用眼镜蛇的比喻很好地解释了这一原则，谓：
心的活动就像能置人于死地的眼镜蛇。假如我们不去打扰一条眼镜蛇，它自然会走它的；即使它非常毒，我们也不会受到它的影响；只要我们不走近它或去捉它，它就不会来咬我们。眼镜蛇会照着它的本性行动，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你聪明的话，就别去惹它。同样地，就让那些不好的和好的顺其自然——依它的本性而随它去，不要执着于喜欢和不喜欢，如同你不会去打扰眼镜蛇一样。一个聪明的人，将会以这种态度来对待他心中升起的种种情绪。当善的情绪在心中生起时，让它自是善的，并且了解它的本然；同样地，我们也让恶的自是恶的，让它顺其自然。不要执着，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不要恶，也不要善；我们不要负担和轻松，乃至不求快乐和痛苦。当我们的欲求止息时，平静便稳固地建立起来了。
这种方法对处理焦虑、强迫、恐惧等念头尤其有效，下面再举一个发生在一次禅修训练班中的真实事例：
有位女性佛教徒去寺庙学习佛教的禅坐课程，讲课的老师是他们那个地区德高望重的著名佛教长老。据说那位长老是精通各种佛教禅坐的老师，因此这位女性在家人对要讲授课程的长老满怀崇敬。
大清早，这位女性到了寺庙，她和大家坐在寺庙的会堂里，一起听长老开示佛教的哲理和禅修的具体方法。这位长老的讲授在那位女性听来，是如此充满智慧和经验，她不由得喜出望外，心想这次来学习真是值得啊！长老讲授了几个小时后，开始让大家在会堂里一起练习刚才讲授的禅坐。
这时候，长老也在会堂前方进入禅坐状态，旁边的人也都静下来开始练习。那位女性于是准备按照要求开始。不过，在准备开始前，她眼光扫了长老一下，发现这位长老的没有头发的和尚头好亮，在会堂的灯光下散射着光泽。原来是长老按照出家人的每隔一段时间剃发的习惯刚剃过头，这在寺庙和出家人中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这时候，那位女性内心突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冲动，她心里想着是否可以上前去拍那位长老的光头一下，因为那光头实在好亮。当她有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她被自己这个冲动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因为在东南亚的文化习俗中，没有经过别人同意去拍一个人的头，是一件相当侮辱别人的事情。何况是去拍如此一位受到社会普遍尊敬的佛教长老的头，那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当意识到自己这一可怕想法后，这位女性心里产生了一丝害怕，于是马上就训斥自己这个想法，内心骂道：“头昏了！做这事情要有严重后果的。”然后就试图把心静下来，开始准备按照刚才长老说的方法禅坐。
可是，这时候，那想法又出现了：“真想去拍那个光光的头一下，那么亮！”
“你真不要命了，做那样的事情可要下地狱的！”
“可是，那很好玩啊！”
“胡说，长老的头岂是能够随便去拍打的？！”
这么自己内心对话了一下，就想着千万不要再去想这可怕的事情了！(https://www.daowen.com)
可是越不想去想，那想法反而越强烈，心里有个声音说：“冲上去打一下那个头吧！”
“好罪恶！这岂是你能想的？快离我远点。”
但那个去拍头的想法似乎有点不依不饶了，一点也不屈服地继续它的努力……
就这么一小时的时间里，别人都在好好地禅坐，体验正确禅坐带来的平静和愉悦。这位女性却在那里与那个想法痛苦斗争。
当一个小时的禅坐结束时，那位女性想：“总算结束了。”
于是，她和周围的别的在家佛教徒说起话来，说着说着那个想法似乎就没有了。
到了下午，大家又到了会堂来集体打坐，那位长老又坐在前面，而且这次还坐在那位女性的正前方，当他坐下来的时候，他还向着这位女性慈善地微笑了一下。看见长老冲着自己微笑，头上还散着光，这位女性突然又生起上午那个可怕的冲动，准备马上站起来冲上去拍长老的头一下。
“不要让长老知道这个亵渎的想法啊！”
想着长老刚才对她的微笑，她恐惧了：“是不是长老已经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了？”
这一想，可把她吓坏了，她想：“我这次真不应该来，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想法？！中邪了。惨了！快快不要去想吧！”
这下她紧张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可是越不去想，那个想冲上去打头的念头出现得越强烈和频繁。
长老就闭目坐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她面对一个诱惑，然后焦虑着和犹豫着。她恐惧着自己那个想法，也没有办法再去禅坐了，只是坐在那里和自己做斗争。
就这样，度秒如年。
当禅坐结束时，她实在有点忍受不住那个冲动，看见长老站起来，慈祥地向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突然站起来，准备伸手去拍长老的光头。这时候，长老对她微笑了一下，她被吓坏了，马上合掌跪下来。
那位长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询问她：“发生了什么？需要什么帮助？”
这位女在家人于是把从上午到下午出现的那个想法，忏悔似的坦白说给了长老听，以请求长老的宽恕。
长老听了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教导她道：“这心可以成为好念头，因此，为何它不能想坏念头呢？无论它想到什么，只要看住它、接受它，它就会自然消失——不过，如果这个念头是坏的，只要确定你并没有与它们行动一致就足够了。”
“什么？我还没有完全明白。”
“噢！那你遇见过毒蛇吗？”长老问。
“遇见过！”在东南亚的农村，遇见毒蛇是常有的事情。
“那走在路上，遇见毒蛇正在路中央盘绕着，你又离它很近了，你将怎么办？”
“我会保持不动，等待那条蛇自然离开！”女性回答道。
“是的！正是如此。就像遇见一条毒蛇，你马上逃避，蛇会攻击你；而你去攻击这条蛇，蛇也会反击你。但当你能够坦然看着它保持中立而不行动，蛇到时候就自然会爬走。心念也是如此。”
“噢！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
由于这位女性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可怕想法，并获得了面对毒蛇时候的启示，豁然知道了面对心念之道，她的心于是变得轻松了。虽然她这次没有禅坐好，但却因此了解了心念的自然法则。她满意地顶礼而去。虽然那个想法后来几天里还冒过那么几下，但她坦然去接受那个冲动，“那不过是某个想法而已”。没过几天后，这个冲动就自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