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土馒头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此诗由王梵志所作。意思是:城外的土馒头是个超级怪兽,专吃城里的活人,它不必出猎,时间到了活人就自动送到嘴里,每个人早晚都会分配到一个土馒头,你不要嫌它没滋味,土馒头也不会嫌弃你,无论你是普通百姓还是帝王将相。
我们大部分人生活在明日复明日的惯性之下,一直在回避谈论死亡,好像它距离我们自己十分遥远。可是当它不可避免地逼近时,却是那么的巨大、真实和不可抗拒。正如《新世纪之旅》中的印第安巫士唐望所说:“死亡永远在那里守着你,永远守着你,直到有一天,它轻敲你的门。”泰国禅师阿姜查说得更具体:“我们只是租用这所房子。如果它属于我们,我们可以告诉它不要生病,不要变老,但是它不会理会这些。有了智慧,如果你活着,那很好。而当你必须死亡时,那也没关系。如果医生告诉我,我得了癌症,几个月后会死,我就提醒医生:‘小心,因为死亡也会来找你,只不过是谁先离开罢了。’”
在禅家看来,人是因缘和合的产物,生与死其实是一个幻相,我们本有的佛性是不生不灭的。故天童如净禅师的临终遗偈写道:“六十六年,罪犯弥天,打个哱跳,活陷黄泉,咦,从来生死不相干!”意思是说,活了66年,自觉犯下滔天罪行,打个哱跳,就活活陷入黄泉,这才发现,原来生死与我不相干。伊斯兰教的圣者哈拉特康也说:“死亡的命运根本只是个幻相,而人们一生中都承受着这幻相所带来的恐惧。”
那怎么面对死亡的恐惧呢?
一方面,我们要认识“空性”。正如无趣如空禅师写道:“生来死去空花,死去生来一梦,皮囊付与丙丁公,白骨断桥随众,呵呵呵!明月清风吟弄。”意思是说:从生到死,就像空中花一样虚幻,从死到生,就像梦一样了无痕迹,死后这副臭皮囊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好让我彻底自由地吟风弄月。踈山光仁禅师也写道:“我路碧空外,白云无处闲,世有无根树,黄叶风送还。”意思是说:我要走的路在碧空之外,心情好似白云,无论飘到哪里都一样安然自在,世界上有一种没有根的树,我死了就像飘落的黄叶被风吹到无何有之乡。用时髦的话来说,尽管肉体会死亡,但每个人死后在分子水平上又将重新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会重新为未来的世界添砖加瓦。
另一方面,做积极的、有意义的事,可以帮助克服死亡的恐惧。正如成高子病危时所说:“愿生时有益于人,死后无害于人。”艾兹拉说的“与其忧虑死亡后会发生什么事,不如在活着的时候治疗内心的死亡”,也是这一意思。下面这则禅学故事说得更具体:
佛光禅师门下弟子大智,出外参学20年后归来,正在法堂里向佛光禅师述说此次在外参学的种种见闻,佛光禅师总以慰勉的笑容倾听着,最后大智问道:“师父,这20年来,你老人家还好?”
佛光禅师道:“很好。讲学,说法,著作,写经,每天在法海里泛游,世上没有比这更欣悦的生活了。每天,我忙得好快乐。”大智关心地说道:“老师,应该多一些时间休息。”夜深了,佛光禅师对大智说道:“你休息吧。有话我们以后慢慢谈。”(https://www.daowen.com)
清晨,在睡梦中,大智隐隐中就听到佛光禅师禅房传出阵阵诵经的木鱼声,白天佛光禅师总不厌其烦地对一批批来礼佛的信众开示,讲说佛法,有时不是在禅堂批阅学僧心得报告,便是拟定信徒的教材,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好不容易看到佛光禅师与信徒谈话告一段落,大智争取这一空当,抢着问佛光禅师道:“老师,分别这20年来,你每天的生活仍然这么忙碌,怎么都不觉得你老了呢?”
佛光禅师道:“我没有时间觉得老呀。”“没有时间觉得老”,这句话后来一直在大智的耳边回响着。
孔子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如果能以这种精神去生活,你还会害怕死亡吗?下面再以日本电影《生之欲》来说明:
电影主人公是一位原本趋炎附势的日本官员渡边,他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只有几个月可以存活了。以前他的生活是如此狭隘,他的手下甚至给他起了个“木乃伊”的外号,而现在癌症成了引发他觉醒体验的良药。
确诊之后,30年以来他第一次停止工作,从自己的银行账户中取了一大笔钱,准备去灯红酒绿的日本夜店找寻他想要的生活。在挥霍无度又没有意义的享乐之后,他遇到了以前的同事,这位同事当初因工作太过沉闷而辞职,她说她想真正活着。渡边被她的活力和热情所吸引,他追着这位女同事请求她教自己如何真正活着。这位女士告诉他自己痛恨原来的工作是因为那没有意义,她现在的新工作是在一家玩具厂制作玩具,想到她将给许多孩子带去欢乐,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当渡边告诉这位女士自己得了癌症,即将死去时,她充满了恐惧,立即跑开了,留给他的只是一句飘过耳畔的决定性的声音:“做点儿什么吧!”
渡边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中,他完全改变了,他拒绝被那些官僚制度所束缚,打破了所有的规矩。他用自己的余生致力于建造一座社区公园,这样,几代的孩子们都能享受于其中了。弥留时,渡边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虽然下着雪,他却非常平静,他带着全新的活力走向了死亡。
用美国心理学家欧文D.亚隆的话说,是“波动影响”,即创造一些可以传递给他人并丰富他人人生的事物改变了渡边,使他对死亡的恐惧转变为内心深深的满足感。在本电影中,真正传递给后代的是那座公园,而不是渡边的身份,他的身份并不重要。
我们体会,“波动影响”的观点对克服死亡恐惧非常有价值。所谓“波动影响”是指我们每个人,即使没有意识层面的目标或这方面知识,也都会形成中心影响力,影响周围的人许多年甚至许多代。换句话说,我们对其他人的影响会再传递给更多的人,就像池塘中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即便如此,在微小的分子层面这些波依然在传递着。我们平常所说的“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他的孩子跟他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从她的朋友中找寻她的身影”,其实就是“波动影响”。
因此,要想克服死亡恐惧,要么去悟“空性”,要么开始做些积极的、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