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一回吧

去死一回吧

有一个和尚问：“我修行到了这一地步，就难以再前进，请问毛病出在哪里？”

大慧禅师说：“你的毛病很奇特，良医也束手无策。怎么说好呢？别人是死了活不成，你却活了未曾死。要得到大安乐，你得去死一回才行。”

大慧禅师劝和尚“去死一回”，似乎并不是要他“了生死”，看破一切，自求解脱，而比较接近西方存在主义者所说的“死亡，让我们碰触自身的根本”，逼和尚去思考存在的根本问题。正如哲学家叔本华所说：“如果能够善用机会的话，死亡实是意志的一大转机……死亡是从偏狭的个体性解脱出来的瞬间，而使真正根源性的自由得以再度显现……看破此中玄机的人，便可欣然、自发地迎接死亡。”

有一个和尚问：“关于生死大事，请师父为我开导。”

僧密禅师说：“你什么时候死去过？”

和尚：“弟子不懂，请师父开示。”

僧密：“不懂，你去死一次就懂了。”

死亡能让人顿悟生命之无常、贪恋执着之可笑、今是昨非……一个人在从车祸意外或心脏病突发中“死里逃生”后，最容易有这种顿悟的感觉；当至亲好友突然死亡时，自己多少也会跟着“死了一次”，回头猛醒。正如奥古斯丁说：“唯有面对死亡之时，一个人的自我才真正诞生。”柏拉图也说：“我们无法对自己的灵魂深处说谎。”直面死亡不仅不会带来毫无意义的人生、令人陷入绝望，相反会引发觉醒体验，令人更加完美地活着。

例如，马丁·路德在青年时代，就有过这种经验：有一天，他跟一群朋友走在路上，忽然一道雷电自空中劈下，马丁·路德死里逃生，但雷电却击中他身旁的一位好友，好友当场毙命。这次经历使他顿悟生命的无常，以后即热切投身宗教活动，为西方的基督教带来宗教改革。

在托尔斯泰的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中也有类似故事：

傲慢、狭隘、自私的中年官员伊凡·伊里奇得了绝症，疼痛一直折磨着他。当死亡临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将全部人生都用来追求名誉、声望和金钱，借此逃避死亡必将到来这个不争的事实。伊凡·伊里奇开始对那些毫无根据地说他会康复的人充满愤怒，他们还要让他这一生的错误继续下去。

在和自己的内心深入交谈之后，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死得如此糟糕，正是因为他活得如此糟糕。他的整个人生都错了。为了逃避面对一死，他竟然没有让自己好好活过。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好像平时坐在火车车厢里，当他以为自己在前进时，却是在倒退。现在，他终于开始真正觉知到自己。

随着死亡逐渐逼近，伊凡·伊里奇发现自己其实还有时间。不仅是他，所有的生命都会面临死亡。他发现了自己的同情心，那股来自心灵深处的全新感受。伊凡对他人怀着温柔：当小儿子亲吻他的手时，当仆人充满关爱地照料他时，甚至对他年轻的妻子，伊凡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份柔情。他对他们充满了愧疚，为他曾经带给他们痛苦感到愧疚。最终他没有在疼痛中死去，而是在充满爱心的愉快之中安然阖眼。(https://www.daowen.com)

因此，大慧禅师和僧密禅师提出的“去死一回”颇具深意。正如印第安人唐璜所说：“当你觉得不耐烦时，请转向你的左边，死亡会给你一声忠告。”当我们为小事而痛苦时、当我们觉得无聊时、当我们为健康而焦虑时，该尝试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下面再以一则禅学故事来说明“好好活着”的问题：

大热天，禅院里的花被晒萎了。“天哪，快浇点水吧！”小和尚喊着，接着去提了桶水来。

“别急！”老和尚说，“现在太阳大，一冷一热，非死不可，等晚一点再浇。”傍晚，那盆花已经成了“霉干菜”的样子。

“不早浇……”小和尚咕咕哝哝地说：“一定已经死透了，怎么浇也活不了了。”

“浇吧！”老和尚指示。

水浇下去，没多久，已经垂下去的花居然全站了起来，而且生机盎然。

“天哪！”小和尚喊，“它们可真厉害，憋在那儿，撑着不死。”

“胡说！”老和尚纠正，“不是撑着不死，是好好活着。”

“这有什么不同呢？”小和尚低着头。

“当然不同。”老和尚拍拍小和尚，“我问你，我今年80多了，我是撑着不死，还是好好活着？”

晚课完了，老和尚把小和尚叫到面前问：“怎么样？想通了吗？”

“没有。”小和尚还低着头。

老和尚严肃地说：“一天到晚怕死的人，是撑着不死；每天都向前看的人，是好好活着。得一天寿命，就要好好过一天。那些活着的时候天天为了怕死而拜佛烧香，希望死后能成佛的，绝对成不了佛。”

说到此，老和尚笑笑：“他今生能好好过，都没好好过，老天何必给他死后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