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
屋外淅沥地响着。镜清禅师问他门下的僧人说:“外面是什么声音?”
当时,雨声大作,僧人说:“是下雨声。”
镜清禅师说:“众生颠倒,迷己逐物。”
僧人一愣,便又问:“老师,那应该怎么感觉才对啊?”
镜清禅师说:“我就是雨声!”
众生痛苦是因为存在“二元对立”思维,“自我感”过于强烈。镜清禅师所说的“我就是雨声”,旨在打破学人的“主客”对立。这在禅学典籍中随处可见,例如:
陆宣大夫请教南泉禅师:“僧肇禅师说过‘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不知这是何意?”
南泉指着庭院里的牡丹花,说:“一般人看到这朵花,就好像在梦中。”
南泉的意思是说:一般人因为有主客之分、花我之别,故在看一朵花时,对花的看法就好像做梦般并不真切;但花其实与自己是同根而一体,不应有所分别,我就是花,花就是我。这就是“无我”,类似于“入神”的状态。正如诗人艾略特所说:“听音乐听得入神时,耳中已经听不到音乐,而是随着音乐的流动,你本身也化为音乐。”
处于“无我”状态时,当事人会全心全意地融入当下的经验里,与所经验的事物合而为一,不再有所分别。用印度奥修的话说,就是:“当一朵花绽放,我就跟着它绽放;当太阳升起,我就跟着它升起。在我里面,使人们分开的自我已经不复存在,我的身体是自然的一部分,我的人是整体的一部分,我不再是一个分开的实体。”这是一种美妙的体验,也正是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意思。
我们害怕失眠、害怕失败、害怕丢人、害怕生病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们执着于“我”。当悟到了“无我”,也就不会有恐惧。下面看一段日本禅师时宗与佛光的对话:
时宗问:“我们生涯的大敌是胆怯,怎样才能避免胆怯呢?”
佛光说:“切断这病的由来。”
时宗问:“这病从哪里来的呢?”(https://www.daowen.com)
佛光说:“从时宗自身而来。”
时宗问:“胆怯是诸病中我最憎恨的,怎么会从我身上来呢?”
佛光说:“当你抛弃了你所抱有的‘时宗’这一自我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呢?待你完成了这件事后,再来见我吧。”
时宗问:“如何才能完成呢?”
佛光说:“切断你的一切妄念思虑。”
时宗问:“怎样才能切断我的诸种思念和意识呢?”
佛光说:“坐禅,而且要彻底切断属于时宗自身的一切思念之源。”
时宗问:“需要我照顾的俗事太多,我很难有冥想的时间。”
佛光说:“无论参与何种俗事,你都把它当作你的内省的机会来受理。有一天你也许会悟到你内在的‘时宗’是谁。”
对于“无我”的价值,我们借助西班斗牛士凡·贝鲁门德的斗牛经验来进行说明:
对手猛牛刚一出来,我迎了上去,在与牛斗第三个回合时,观众站了起来,我听到他们“哇”地叫了起来。而我怎么样了呢?忽然间我忘记了公众,忘记了其他的斗牛士,忘记了我自己,甚至连作为对手的牛也忘记了。我像以前在围地和牧场的夜里,经常独自与牛相斗一样,开始战斗。像在黑板上描绘图案一样,这是精确的战斗。据说:那天我挥舞着斗篷和斗牛棒,退避攻击,展开成许多令人惊叹的场面,对那天下午来观看的人来说,是一种有关斗牛术的天启。我不知道这些,我已经没有判断力了,只不过是坚信我应该这样斗牛。除了相信我正在做的以外,我没有任何思虑。在最后的阶段,我已意识不到观众是否存在,此身此魂,完全融化在“斗”这纯粹的欢乐之中,于是我得到了最初的成功。在故乡,我独自与牛相对的时候,我经常和它们说话。那天午后,我也和牛进行了长时间的对话。我的斗牛棒不断地描绘着我斗技的波纹,与此同时,我不断地和牛对话。此外,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跪在牛的角下,把脸靠近它的鼻尖。
“喂,小家伙,来顶我呀!”
我又站起来,在牛鼻子底下舞着斗牛棒,继续独白,像是在鼓励牛继续突击。
“在这儿呢,小家伙,加把劲前进吧!没事!喂!来吧!来吧!……能看见我吗?小家伙,怎么了?疲倦了吗?喂!来吧!来顶我!不要那样胆小嘛!来顶我!”
我的斗技正在形成炉火纯青的意境,我总是在梦中详尽地梦见击斗,挥舞出的每一条线都像数学一样精确地描绘出来,而我梦中的斗牛经常以不幸告终。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牛总是准确无误地绊住我的一只脚,如此的悲剧结局所提示的是:在潜意识中,我承认在最后一击之际,我的本领中有侥幸的因素。尽管如此,我仍然继续实现着我理想的击斗,我置身于牛的两角之间,观众的呼喊犹如遥远的细语,而且也终于像梦中见到的一样,牛绊住了我,我的腿受伤了。我陶醉于忘我之迷狂中,几乎没注意到这些,在最后一击来临之时,牛倒在了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