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官学名存实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官学名存实亡

晚清的封建教育制度在形式上是十分完备的。在中央设有国子监,它既是全国最高的教育行政机构,又是中央官学的最高学府。此外,还有宗学、觉罗学、八旗官学、景山官学、咸安宫官学、算学和俄罗斯文馆。地方上设有府学、州学、县学、卫学、社学、义学和井学。而实际上,这些官学徒有虚名。“讫于嘉庆,月课渐不举行。……嗣是教官多阘茸不称职,有师生之名,无训诲之实矣。”[1]尤其是嘉庆、道光之后,“官学积渐废弛,八旗子弟仅恃此进身。教习停年期满予录用例,月课虚应故事”[2]。可见,随着晚清整个封建制度的逐步瓦解,官学也逐渐名存实亡,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官学教育以科举为依托

自从科举制度产生以后,封建官学就成了科举的附庸,到了晚清,官学则完全成了科举考试的附属品。官学教育的目的、内容、方法等,都围绕着科举考试进行。科举考什么,学校学什么;科举怎么考,学校也就怎样考。官学教育完全以科举为依托。这突出地表现在,教育的目的是通过科举以求功名,即“储才以应科目”。清朝历代统治者虽然都强调育才的重要性,但在学校与科举的关系上,他们更重科举,科举是学校教育的核心。顺治十年(1653年)上谕中说:“贡明经,举孝廉,成进士,何其重也!”[3]肯定了学校教育的目的是应举入仕。晚清,这种状况愈益突出,致使“天下之习,不惟其教,而惟其所取,所取而为科举之文欤?则其学为科举之学”[4],科举成为士子的进身之阶,求取功名的敲门砖。因此,“考其学业,科举之法之外,无他业也,窥其志虑,求取科名之外,无他志也”[5]。显然,清朝教育的目的是通过科举以求功名,致使教育的重心不在学校而在科举,学校只为科举做准备,自然不能得到正常发展。正如有的论者所云:“国家设立学校,而以科举道之,故教化不行;教化不行,故人不事学业。以不事学业之人,又无恒产以资其生,则其心之放辟邪侈,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于是乎学校多游民矣,故曰科举之法兴而学校之教废也。”[6]

同时,教学内容空疏无用。“八股”考试自明代出现,到了晚清,八股考试已经发展成为一套十分呆板、机械的考试格式,在命题上出现了一些十分偏怪的“截答题”、“枯窘题”,考试题目“往往深求隐僻,强截句读,破碎经文,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7],使得学者无所依据。考试内容空疏无用,因此,教学内容也是空疏无用的八股文。尽管八股文人以及科举出身的官吏中也有许多聪明人士,但是“今尽困天下之聪明才力于场屋中,而场屋之士,又尽一生之精力,不为效命宣劳之用,徒用之于八比、小楷、试帖无足用之物。天下贸贸,莫闻大道,而其试之也,又第取之于字句点画间,其亦可谓靡靡无谓之术矣。”[8]科举所取之才,除了精通八股文,其他一切古今治国之体,朝廷礼乐之制,兵刑、财赋、河渠、边塞之利病,漠不关心,而一旦授之以官,则不知所措。更有甚者,“既不具论,即其所言,类又剿窃浮靡,聊冀幸售,使执其以问,其人将有不自解其何故而云然者,则所言之物,亦且不可复问”[9]。如此导致许多士子竟不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高宗,是哪一朝皇帝”[10]。梁启超在《公车上书请变通科举折》中也有同样的批评:“故自考官及多士,多有不识汉唐为何朝,贞观为何号者?至于中国之舆地不知,外国之名形不识,更不足责也。”[11]可见,晚清教育内容之空疏无用到了何等地步。

晚清官学教育已腐朽到极点,科举考试使懦庸阘茸之辈侥幸迭进,有奇才异能的人,由于科举所困而难以脱颖而出,致使人才贫乏。而这一切正是“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学,惟科举之文”[12]的恶果。

(二)“教官多昏耄”,滥竽充数

清朝各官学的教师,规定由各省的督抚学政等政府官员负责考核。清政府对教官提出严格要求,“职在教诲,务须严立课程,用心讲解,如或怠惰致监生有戾学规者,堂上官举觉罚治”。同时还加强对教官的考核,按其文行及训士勤惰,随时荐黜。康熙年间,由直省巡抚主持教官考试,分别等第,四等以上给凭赴任,五等学习3年再试,六等革职。雍正初年更是严格,三等以上才能给凭赴任。清政府加强对教官的考核选拔,其目的是加强对学校的控制,使学校培养出维护封建统治正常运转的人才,但也选拔出一批学识渊博、德行高尚的教师,从而有利于学校教育质量的提高。但随着清朝封建帝国的衰败,学校教育衰败不堪,教师也难以负担起培养人才的重任,突出地表现在以下几点。首先是教师的来源。以资入官体例在清朝历代都有,但入资为教官在雍正元年即行停止,其原因在于捐纳为教官者,多是不通文理的少年,以他们为学问的优长,为年老者的师长,显然是不妥的。但嘉庆三年重又允许以资为教官,道光年间又推广捐例中准贡生捐中书,准增、附捐教职,致使教官成员复杂,不少人整天无所事事,与武夫营弁为伍,不事学习,不晓明体达用之学。不仅教官来源如此,就是学官,有的也是曾担任过其他官职由于不称职被贬的。这些人“不尽从事于学,第乐其职之闲,不厌其分之卑,阘冗无能之士,以及耄老不堪者,俱得厕乎其利”[13]。这些教官往往无心教授学生,致使“弟子或终岁未尝一见其师,而师未尝一教其弟子”的状况普遍存在。第二,对教官的考核流于形式。乾隆年间,以近来教职多衰老庸劣,滥竽充数,不但不能以道德礼义化导齐民,就是课士之职亦不克举,特命令各省督抚会同学政,严饬所属教官,务以实心实力劝学兴文。于是实行3年一次的甄别,考核教官。但是这一制度实行不久,其弊病就暴露出来,督抚和学政徇私情,互为一气,“不核其才望,不责其训课”,致使选拔出来的教官大多昏耄,徒具虚名。还有不少人“以学校为恤老怜贫之地,以司铎为投闲置散之官,甚至索贽见、勒节规,而不复问教学何义?谕训何事?”[14]更有甚者,道光年间教官考试出现了雇请枪替、换卷传递、代书代作等作弊现象。连道光皇帝也不得不感叹:若不亟加整顿,何以拔真才而资师范。

对于教官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清政府不仅觉察到了,而且屡屡整顿。早在1773年,鉴于当时咸安宫教习疏懒怠忽,并不实心训课者居多,雍正皇帝下令整顿。道光二年(1822年)上谕:“近日各省甄别州县,凡才具平庸年力就衰各员,率请改教。此等衰庸之员,即令司铎,安望克称厥职?嗣后各督抚于才不胜任之知县,未经得缺,将该员品学尚堪秉铎,切实声明,酌量奏请改教。”[15]事隔4年之后,道光六年(1826年)又上谕:“近年生徒入学,不过轮期画到。查学之日,教习择其在家课读者背诵数章塞责。该教习亦止于画到,查学时始行到学。间有在学住宿者,并不教读。其宗室、觉罗及咸安宫、景山各官学,亦复如此。积习相沿,日就废弛,不可不严行饬禁。”[16]24年之后,即道光三十年(1850年)再次上谕:“学校为教化之原,士子训课,责在教官;教官贤否,责在学政。近日教官一途,半皆年老衰庸及末学浅见之士。着各省学政严行考校。文行兼行者,方准列荐;庸劣不职者,即行甄别。至于月课岁考,尤须认真,课卷按季申送学政,诸生优劣学册,三年咨部备查。”[17]尽管清政府三令五申,多次整顿,但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同治年间,还出现了教官干预地方公事,鱼肉士子,谄谀绅富的现象。清朝陈其元对当时教官状况讥讽道:“莫笑区区职分卑,教官也最占便宜;春秋两祭分肥胙,督抚同声叫老师;遇考可求优行代,束脩不怕上官知;有时保得京衙著,一串朝珠项下垂。”[18]真可谓辛辣之极。晚清由于重科举轻学校,对选任教官极不重视,学校教官职位低下,教官一职常是庸劣不称职人员的安置之所,因此,教育质量不高,学校的教育功能大大削弱。

(三)教学管理松弛

清初地方官学规定了严格的考核方法,有月课、季考,考试内容为《四书》文及策论。月课、季考的第二天,要讲《大清律例》刑名钱谷之要者若干条。月集诸生于明伦堂,诵《训饬士子文》及《卧碑》诸条,诸生环听。除丁忧、患病、游学、有事故而请假者外,其他照定例严加考试,如有托故不到者,教官要严加惩治。3次不到者教官严传教饬,无故而终年不应月课季考者,详列情形,给予黜革处理。生员的试卷,申送学政复查。雍正十三年(1735年)还规定教官要详报月课、季考之文,逐一声明所讲律例何条,其听受者何人,以凭学臣查复。(https://www.daowen.com)

清初还制订了严格的坐监制度。国子监中各种身份的监生要求坐监期限不等。“监生坐监期,恩贡六月,岁贡八月,副贡廪膳六月,增、附八月,拔贡廪膳十四月,增、附十六月,恩荫二十四月,难荫六月,例贡廪膳十四月,增、附十六月,俊秀二十四月。例监计捐监月分三十六月。”[19]严格规定了生员的修业年限。这些规定有效地规范和制约着生员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教学质量。

晚清,随着官学的衰败,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取消了“坐监”制度,允许监生在寓所肄业,只要在初一、十五来国子监听讲《四书》、《五经》即可,而地方官学也是衰败不堪,“月课渐不举行”,学校考课也不过是徒具虚名。王榕吉在《请整顿宗学疏》中就描述了当时地方官学的情形:“初次入学,尚有教习数员、肄业生二十余人在学接晤,此后时复前往,则日形疏懈,荒置或无一人,稽察教习者难得与宗学生晤面,出题课试,交卷亦复寥寥。”[20]中央官学中的觉罗学、景山学、咸安宫官学也是如此,不仅教师类乏通才,经费徒靡,而且校舍空虚,期满时,就例报成就多少名学生而已。教育管理松弛,到嘉庆二十四年(1820年)时更为严重,“各学官学生,并不常川入学肄业,该教习等亦止于查学之期,始行到学,虚开功课……陋习相沿,殊失设学本意”[21]。可见这种颓势已经难以挽回。

清政府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整顿。例如,对南学的整顿就持续了近20年。道光末年,鉴于当时南学监规颓废时间较长,住学者仅百余人,清宣宗下诏整顿,其结果是难以振兴;咸丰年间,清文宗多次更改管理章程,发放经费;同治元年(1862年)清穆宗下令兼习课论、策,用经史、性理诸书命题,奖励留心时务者,又增发每年经费3000两,这才使文风稍稍兴起,但情况仍没有得到根本好转。同治二年(1863年)上谕:“满汉各学设立教习,统于国子监见充教习者传补,后并无生徒肄业,期满,仅寻数人赴监,谓之交功课,其实并无功课可交,即可得官各等语。着国子监堂官查明,认真整顿,稽核功课之勤惰,分别劝惩,毋得有名无实,敷衍了事,以昭核实。”[22]尽管清政府认真整顿,但其管理措施散漫,管理制度松弛,尤其是晚清封建教育没落,使得学校中教学活动稀少,学校虽有设学之名却无讲学之实。正如严复在《论治学治事亦分二途》一文中指出的那样:“自学校之弊既极,所谓教授训导者,每岁课两试,典名册、计贽币而已,师无所谓教,弟无所谓学,而国家乃徒存学校之名,不复能望学校之效。”[23]

(四)学风、士风败坏

晚清,学校教育以科举为重心,教育内容空疏无用,教育管理松弛,使得官学设立的初衷丧失,仅被视为八旗子弟出身之阶,加上教习也不深探经义本源,尽心教诲,积习相沿,学校徒有虚名而无实效,学风、士风的败坏在所难免。

舍本逐末,是晚清学风颓败的第一个表现。为了应科举,士子们将先儒经典束之高阁,贪图近功,以求速成之效,造成埋首于时文而弃学问于不顾。乾隆四十四年(1789年)曾上谕:“近时文风日坏,习制义者止图速化,而不循正轨,无论经籍束之高阁,即先儒传注,亦不暇究心,惟取浮词俗调,挦撦求售。”[24]要考经却不通本经,在当时不足为怪。“嘉庆以后之为学者,知经之注疏不能遍观也,于是讲《尔雅》讲《说文》;知史之正杂不能遍观也,于是讲金石,讲目录;志已偷矣。道光以后,其风愈下,《尔雅》、《说文》不能读,而讲宋版矣,金石目录不能考,而讲古器矣。”[25]清中叶之后,坊间刻本泛滥十分严重,士子们视此为中科举的敲门砖、进身之宝,清政府虽屡下禁令,却禁而不止。乾隆时,坊间刻本合法化,使官方也加入这一行列,推波助澜。尽管后来严行禁止,但积习已深,成为不治之症。为求取功名,士子们埋头于八股,致使经书可以不读,品行可以不讲。清朝统治者曾三令五申,训饬学士要务求根本,讲究修身,但收效甚微。连清文宗也忧虑“第恐沾染时习,以文章风雅自诩,不思讲求本务,殊非崇实黜华之道”[26]。

揣摩剿袭,是晚清学风颓败的第二个表现。教学内容空疏无用,学子们对于空疏之学舍本逐末,但是对这“末”也是刻意揣摩剿袭,以钻营为捷径。道光中叶,时文家们揣摩的方法越来越奇特,竟有所谓“且夫”调,也就是每在提比之后或者末比之前,突然用“且夫”2字,以振其势,却不考虑前后句子的关联。乡试、会试都用此方法,以为这是考试秘诀,而校阅的人往往入了圈套,竟然有人中榜。整个教育陷入恶性循环之中。“师以是教,弟以是学,举子以是为揣摩,试官即以是为去取。”[27]这一风气养成士子们利禄之心,使得他们“其初既有苟得之心,其后遂为患失之计,持禄幸位,委蛇朝阙,容头过身,承顺奸权,朝政猥杂,国是日非”[28]。

考试作弊,是学风颓败的第三个表现。晚清的科举考试,舞弊、弄虚作假、贿赂成风。舞弊的手段五花八门,“集历代之大成”。如“通关节”(买通考官)、“顶替”(冒名顶替)、“请枪”(请同考生员代做)、“联号”(买通编号人,把自己和帮手的号码编成联号)等等,还有夹带、换卷等花样。清朝学者曾描述考试送关节、送诗片的情况:“考官之于士子,先期约定符号,于试时标明卷中,谓之关节,亦曰关目。……每届科场,送关节者,纷纷皆是。或书数虚字,或也欤或也哉或也矣。于诗下加一墨圈者,银一百两,加一黄圈者,金一百两。”[29]又道:“凡进士之朝殿试及京官之考试差时,预揣某官可派阅卷,则先呈字体,以便别认。既出场,即写前四句飞递朝房中所曾托情之人,谓之送诗片。”[30]科举舞弊之严重超过历代,就连某些名臣对科场夹带也不讳言。学子们为了中举,违规作弊,极尽钻营之能事,舞弊形式花样繁多,令人防不胜防。清朝对考试作弊的防范和处理是十分严厉的,但收效甚微。道光二年(1822年),针对科场出现请人写成小卷带入场的情况,清宣宗下令办理科场及搜检各官。道光六年(1826年)顺天乡试出现了怀挟、传递及冒名顶替。清宣宗上谕:“嗣后乡、会试搜检王大臣及各直省监临等,务须破除情面,严剔弊端,认真办理,查照定例,不许夹带片纸只字,一经搜出,立予斥革,照例惩办。”[31]道光十二年(1832年),清宣宗再次上谕:“各省士子,务各涤虑洗心,恪遵功令。点名时鱼贯而入,毋得仍前混行拥挤。如有迟误,静候补点。其不遵约束肆行喧闹者,着弹压兵拏究。已接签者,不许复出砖门;已领卷者,不准复出号舍。如有怀挟,立即惩办;误带者虽免治罪,仍不准其入场。其八旗士子,令弹压副都统亲身巡查,不准越号。”[32]清宣宗在其后多次上谕严禁科场舞弊。粗略算一算,从道光二年(1822年)到道光十九年(1839年),为严禁科场舞弊,整顿科场秩序,清宣宗在这短短的18年间竟“上谕”9次之多,可见当时考试作弊现象之严重,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而清政府整顿亦于事无补。

近人王德昭对官学教育衰败的原因做了深刻的剖析:“学校既成了储才以应科举之地,又莫不受政府的统辖和管制,所以不能以其为教育机构而得遂其独立的发展。其在政府系统中的地位也不受重视。这使此机构终至丧失其生生之力,无论其所定的规制如何严密,理想如何崇高,结果乃趋于滞固而败坏。”[33]可见,晚清由于重科举轻学校,官学成为科举的附庸,导致教学内容空疏,教官滥竽充数,教学管理混乱,学风日趋败坏。这一切表明官学教育已难以培养出维护封建国家正常运转的人才,官学已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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