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哥丁根
1933年1月,希特勒被指定为德国的总理,纳粹的庆祝活动席卷到全德国,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大规模宣传。2月27日国会大厦纵火案发生后,一系列限制公民自由的紧急状态法出笼。为了大选,纳粹不惜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宣传方式。这种疯狂,哥丁根也没有幸免,小镇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宣传品。玻恩从外地归来,见到车站内外、城镇的街道及房屋建筑上挂满了纳粹旗子,他预感到厄运即将到来。他对随行的学生洪德(Hund)说:“当这些旗子挂遍全德之日,就是我离开这片土地之时。”[94]没有想到,玻恩此话竟然言中了。
从本质上说,法西斯运动的特点就是大规模的、疯狂的集体犯罪以致国家犯罪。当掌握国家机器的人自命为“道德标准”时,当他们利用广泛宣传煽动群众的某种情绪时,当大众媒体变成国家机器的一环,使意识形态被控制时,民众的意愿遭到了践踏,军队和警察被错误的思想发动起来,加上某些激进的民众一起,他们在国家机器的指挥下,开始了冒险行动,举国范围的历史悲剧最终将不可避免。
此时玻恩的《光学》一书即将完稿,但作为犹太人,他的书不可能被出版,更重要的是,他与妻子海蒂都是犹太人,整日生活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一家的生活难以为继。最后,大难终于来临,纳粹军队进入哥丁根,法西斯青年暴徒用石头袭击犹太人商店,在街头殴打所遇到的犹太人,威胁恐吓的事件也接踵而来。一天晚上,玻恩家的电话传来陌生人的声音,“滚出去,犹太人!犹太人必死,犹太人必亡!”接着,就是一阵纳粹赞美歌——霍斯特维塞尔之歌(Horst Wessel Song)[95]。还有一天,玻恩家的朋友玛利亚·斯坦恩(Maria Stein)经过玻恩的门口时,大约有50个穿纳粹制服、带纳粹袖标的年轻人拦住了她,对她高声唱着:“让犹太人的鲜血染红我们的刺刀,这将使一切变得更美好……”同年4月,法西斯暴徒开始了进一步的行动,他们阻止居民到犹太人商店购物,大街上布满标语,上面写着:“所有的犹太人都企图消灭德国,德国人要起来保卫自己,禁止到犹太人商店购买东西!”此后不久,一个新的法令出台,使清除“非雅利安”人种的行为合法化,随之,大清洗开始了,在1年内,全德国仅大学教师就有1145人被解雇。
因为边境马上面临封锁,玻恩在瑞士的亲属劝他们一家尽快离境。玻恩、考兰特和弗兰克一起商讨对策,弗兰克坚持三人一起辞职,心中的一份使命感使玻恩还抱有幻想,想拯救即将垮掉的研究所,玻恩和考兰特还想留一段时间看看再说。4月17日,弗兰克独自向教育部递交了辞职书。在这份辞职书中,他声明这个决定纯粹是“出于对德国政府对犹太人的不公正态度”。[96]他同时还给哥丁根大学校长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说:“我们,作为正直的德国犹太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被当作了自己祖国的敌人。这种做法,势必使我们的下一代在成长中意识到,他们不可能被接受成为真正的德国人。”[97]弗兰克辞职的消息立刻被刊载到了全德报刊上,同时也披露到了国际报刊,而他的辞职声明却被掩盖了下来。
哥丁根的气氛异常紧张,在私下里盛传着弗兰克的辞职是受到了玻恩和考兰特的指使,同时报纸上登出了由42位教授联名的一封公开信,“我们全体一致认为,上述的辞职书是一种破坏性的怠工行为,政府对此行为所作的惩罚是一种公正的决定。鉴于此,我们希望政府应尽快认清清理队伍的必要性。”[98]在这42位教授中,不少是在新政策出台后迅速被提拔上来的人,还有一些人的名字立即燃起了玻恩的回忆,早在他当主任时,这些人就对他怀有敌意。
除了平时最亲近的朋友,弗兰克得不到其他人的支持,而平时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也避而远之。自从辞职的消息在报纸上刊出后,他家里的电话也不再响了。此时,玻恩和弗兰克过去的助手约旦前来看望他们,约旦对弗兰克的辞职非常伤心,担心此举牵连到他的导师玻恩。这次拜访之后,约旦对他的母亲说,他希望自己能叫别人知道,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该做的,他希望自己有足够强大的影响力,他必须为导师做点什么。几天以后,他参加了纳粹党,天真地奢望能从党内扩大他的影响力。
教育部的行动很快,他们希望从速建立国家的新教育体制,以在新学期开始之前,在教育体系内尽快落实新公民服务法。为了显示贯彻程序的合理性,他们在教职员工及学生之间散发了调查问卷,以决定谁该最先被裁员。
当时哥丁根最有影响力的青年学生组织是一群年轻的狂热分子,也是学校最早的纳粹党徒。他们的目标是有钱的犹太人,其中就有玻恩和考兰特。几个月之后,这些学生在考兰特所领导的研究所贴出了大字报,声称他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所领导的数学所就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大本营”;而在玻恩的物理研究所的门上贴出了“共产主义的教化所”的大幅标语[99]。1933年4月25日,报纸上也登出了消息,称玻恩、考兰特和另外4位教授是“马克思共产主义嫌疑人”,应该成为哥丁根大学第一批“专业公务员恢复法令”下的解雇者。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一消息时,玻恩依旧感到极为震惊。
早在12年前,当玻恩刚来到哥丁根时,曾为自己立下了一个奋斗目标,他要“把哥丁根推向新物理时期的巅峰”[100]。为此,他为弗兰克的任命作出了担保;为哥丁根研究所的发展寻求投资资源;他亲自挑选年轻人,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8名成员都是经他亲自搜寻和筛选而来,其中包括海森堡、泡利、葛培特、德布鲁克、费米、维格纳、鲍林(Pauling)和赫兹伯格(Herzberg);此外,还有几乎同样杰出的天才,如约旦、洪德、奥本海默、韦斯科夫、泰勒、伦敦和弗兰克尔(Frankel)等也先后到来。在他的努力之下,哥丁根不仅确实达到了新物理的巅峰,也成为公认的世界物理中心;在他的带领下,这些物理精英们成为量子物理革命的开路先锋。
玻恩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苦心经营的象牙塔在一夜间坍塌下来。很多年以后,他回忆道:“12年来,为建立这个研究所一路付出艰辛而获得的成果,就这样被彻底摧毁了。对我来说,这如同世界末日。我不停地在林中行走,心情异常沮丧,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该如何做?”[101]玻恩的同事听到玻恩是个“亲共分子”的传言,但是谁也不公开说出来,也没有人来直接问他,这让他感到难以承受的痛苦。他写信给埃伦菲斯特说:“一想到要面对这些轰我的学生,或要生活在这些同事之中,一想到无论是他们编造什么理由,要把我这样轰出去,我就浑身不停地颤抖。”[102]
此刻,玻恩才想到了离开哥丁根。在此,他度过了大半生,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异常艰难。不离开也不行了,里克(Reich)已经接替了他的工作。他只得对里克说,由于哮喘病的发作,需要休息一阵,而且承诺,只要需要,他将立即回来。递交了这份申请并得到允许的当夜,他来到柏林,想亲自听听薛定谔的意见,柏林之行更坚定了他离开的决心。第二天,即1933年5月10日,他和海蒂带着儿子古斯塔夫一起离开了哥丁根,乘火车去往意大利南部的蒂洛尔,全家随身只带了两个行李箱。此时,他感到一切都已在身后,而未来渺茫。
离开哥丁根,乘坐在开往慕尼黑的火车上,玻恩亲眼看到成群的学生把一捆捆的书扔向火堆。火车开至很远,远处的天边依旧火光冲天,他的内心感到极度的悲凉。
奥地利政府为了迎合纳粹制定了临时政策,要求每个去往意大利的人必须缴纳1000马克的签证费,玻恩一家不得不经慕尼黑先到苏黎世,再经米兰转到博尔扎诺(Bolzano)。他们被迫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再从博尔扎诺进入阿尔卑斯山,来到意大利南部的目的地,这就是每天都要下雪的海拔5000英尺的塞尔瓦(Salva)。(https://www.daowen.com)
来到塞尔瓦,玻恩一家惊奇地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幽静而平和的地方,他们暂住在一个伐木工人家里。在写给埃伦菲斯特的信中,玻恩说:“这里高山上的空气新鲜,风景如画……山下的大片草原一片青绿,野花遍地,五彩纷呈……越往高处雪越深,使得远处一片银白。太阳出来以后,那景色更加漂亮了,甚至出现了雪与雾交融的景象……下午我们全家沿山坡漫步,采集着野花,古斯塔夫甚至在雪坡上打起滚来……我们忘记了一切邪恶和不幸,当然真正清醒过来还需要一段长时间。对我来说更为珍贵的是,把我从过去习惯的生活轨道上拽了出来。这也许并非坏事,因为可以尝试一个新的开始。这也让我想到,自己本是无足轻重的……你不要再为我发愁,像你这样的好朋友并不多见,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更适合于我们的未来。”[103]
那个春天,在全德有2.5万名犹太人被迫离开了家乡,而另外5万人中的3万犹太人,也陆续离开了德国。尽管玻恩叫埃伦菲斯特放心,但毕竟失去了工作和家园,生活失去了支撑,同时感到自己被世界所遗忘。当然,不时接到一些老朋友的信,如弗兰克依旧用“Maxel”称呼他,使他感到温暖。因为怀疑信件被窃或被偷看,在与德国旧朋友的往来信中,他们使用着暗语。玻恩给海森堡的信件就是通过埃伦菲斯特转发的。
当海森堡得知玻恩决定不再回德国,感到很惊讶,处于他的地位,不可能理解玻恩的处境,因而不明白玻恩为什么要这样做。与当时大部分的德国知识分子一样,海森堡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总觉得事态会很快平息,他对玻恩说:“我敢肯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变得柳暗花明,未来的形势发展,值得我们再等待一阵。”[104]他期望着到了秋天,还能与玻恩一起讨论课题,劝玻恩到秋天再做决定。
海森堡这封充满感情的长信激起了玻恩心中的波澜。在回信中,他宣泄了自己的失望、怨恨和痛苦。他生于德国,长于德国,为德国奉献一切,却因犹太身份离开家园。他向自己的学生倾诉了内心的矛盾与困惑,他说,如果自己没有受到那样的怀疑,他有可能不像弗兰克那样毅然离去,而是选择继续工作。因为似乎有一种声音对他说,形势会好转起来,然而另一种声音却警告他,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他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像许多人那样我已经置身度外,在浪迹天涯中吞噬着苦涩……你看,各种因素变化多端,彼此相互对抗着、矛盾着,这一切就是人生的复杂性。”[105]
为了筹划未来,玻恩试图与德国境外的学生联系,其中有正在霍普金斯大学的葛培特、俄亥俄大学的兰德(Lande)和普林斯顿大学的拉登堡(Ladenburg)。拉登堡的反应很快,他立即给正在加州理工学院访问的玻尔写信,询问玻尔能否在那里与伯克利或芝加哥大学联系,为玻恩找到一个立脚的机会,同时他表示,愿意从他的私人存款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暂时救急的资助。
1933年5月底,玻恩收到哥伦比亚大学兰德的来信。兰德曾先后是玻恩在法兰克福和哥丁根的学生,来信询问他能否在俄亥俄大学待上一阵。因为直到此时为止,玻恩没有收到任何地方的邀请,他立即答应了。接到这个邀请之后,玻恩才开始在晚上睡上整觉。
令玻恩没有料到的是,可能由于不少朋友的暗中帮忙,从这时起,来自世界各地的邀请信纷至沓来,使他难以招架。其中有他的朋友里昂·布里渊邀请他到巴黎,有来自列宁格勒的雅科夫·弗兰科尔(Yakov Frenkel),还有的来自贝尔格莱德、维也纳、布鲁塞尔,爱因斯坦也向他发出邀请,建议他去耶路撒冷。对爱因斯坦的这个建议,玻恩感到很犹豫,他回信说,对自己是个犹太人,他已经感到惧怕和担忧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让这个厄运再延续到孩子们的身上,他希望孩子们永远脱离这个厄运。同时,他告诉爱因斯坦,真正想去的地方是英国的剑桥。过去,玻恩曾在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工作过,在那里结识了J.J.汤姆逊,对那里的研究气氛印象深刻,曾期望有朝一日再去那里研究核物理,却一直没有找到时间和机会。现在,他有了大量的时间,机会却渺茫了。
几周之后,剑桥有了回应,玻恩接到英国圣约翰学院教员董事会秘书纽曼(Newman)发来的邀请,聘任他担任为期3年的数学教授。玻恩深知这是一些人暗中帮助的结果。尽管所付的工资仅是在德国的一半,处于当时的情况,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当时,不仅德国,欧美的经济也很不景气,许多青年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经济萧条加上众多难民的巨大压力,使这个机会变得很珍贵。爱因斯坦曾在信中告诉玻恩美国当时的情况,他说:“这里的条件极为困难,作为大学教师,也只能糊口。即使这样,大学也只是在私人募捐下维持着,许多学校,不得不缩减开支以维持生存。正因如此,许多本地的有为青年也失业了。”[106]
与美国相似,英国也是经济紧缩,不少本国人也在等待着就业,给外国人留下的就业机会非常有限。紧急救援委员会在全世界范围的教授援助名额有300名,他们不得不把这些名额分散在苏黎世、布鲁塞尔、日内瓦、伦敦、纽约、伊斯坦布尔和贝尔格莱德,以避免使一个地方的负担过重。
洛克菲勒基金会面临的压力同样很大,到了这年5月,用于救援的拨款已经达到140000美元,而世界各地的救援机构期望资助和安置的遇难学者越来越多,要求拨款的总数不断地飙升。一开始,玻恩还期望在自己的努力下,使一些年轻有为的物理学家,如他的学生海特勒(Heitler)、诺德海姆(Nordheim)、伦敦和泰勒等人也能获得救援的机会。他向IEB提出了多次申请,但都遭到了拒绝,他感到既失望又焦急。在写给埃伦菲斯特的信中,玻恩提起泰勒,说他“具有非凡的才智,但是匈牙利犹太人身份使他堕入了深渊,现在急需帮助”。[107]当玻恩得知牛津大学的林德曼开始组织营救犹太学者时,立即写信给林德曼,嘱咐他“千万要把泰勒这个名字记在心上”。[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