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茨事件
1936年,薛定谔接受奥地利格拉茨(Graz)大学的邀请,在国外旅居15年之后,再度回到了家乡。阔别15年,奥地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的奥地利已经成为两大派系的争夺之地,一派是称为“黑派”的基督教派,另一派是称为“红派”的社会民主派。原来天主教文化盛行的奥地利,反犹太势力并不占主要地位,但是现在反犹太势力非常猖獗,格拉茨大学已经成为纳粹党的基地,领导人是物理学教授达丢(Dadieu),校园里一半以上的学生都参加纳粹行动,他们控制着整个校园。
薛定谔的课依旧很繁重。在1937年的夏季学期,他每周有2学时的场论,2学时的量子力学,1学时的物理学进展专题讨论;在1937—1938年的冬季学期,他每周有4学时的粒子物理,1学时的物理专题讨论,1学时的专题课和附加研讨会。除了这些艰难的重头课,他每周还要去一次维也纳,在维也纳大学参加物理近代发展的专题讨论。令他高兴的是,又和原来的老同学和老朋友会面了,其中就有他最要好的朋友西瑞恩。
1938年,奥地利的政治形势急转直下。这年的2月12日,希特勒把奥地利总理叫到山区的一个隐蔽军队驻扎地,逼迫他签署一项交出警察控制权及外交权的转让协议书,其交换条件是德国不再进军奥地利。第二天,这个消息传出,墨索里尼的女婿听到这个消息,对报章记者说:“奥地利这只鸡就要掉在德国的汤锅里了。”薛定谔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非常气愤,认为这是奥地利的一个政治耻辱,他决意要公开发表声明,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就在此时机会来了。他收到维也纳大学的邀请,请他做一次公开演讲,讲演的内容与政治毫无关系,题目是“大范围与小范围的世界结构”,讲演地点是维也纳大学博物馆礼堂,时间是1938年2月19日,恰好是奥地利总理签署屈辱条约的一周之后。
这一天,维也纳大学博物馆礼堂座无虚席,不少人并非物理学者,只是慕名而来,想亲眼见见这位奥地利诺贝尔奖获得者的风采,再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他的朋友西瑞恩在大会上做了介绍,他说:“他是一位近代物理学的领航人,他成功地使自然科学实现了从纯机械学通向自由观念之路……尽管已经成名,但他仍然是维也纳的孩子,仍然是个纯粹的奥地利人。”这番介绍立刻使在场的观众振奋起来,在被激起的热烈气氛中,薛定谔走上了讲台。
薛定谔避开了专业语言,极为通俗地介绍了原子层次上的物质结构,然后展示了宏观以及更大尺度下世界的结构,再介绍大尺度世界与小尺度世界之间的关联。在讲话中,他向观众展示了自己的信心,认为古代和中世纪自然哲学者所怀着的神秘梦想——宏观与微观世界的联合即将实现。就在讲演即将结束的时候,他话锋突然一转,以类比的形式说出了另一件事,他说:“当一个人从某个星球突然返回到我们这个世界时,他会突然发现,这里的人迷上了这样一个想法,这就是总想着把一个国家压在另一个国家之上,或者把一个国家放在另一个国家之下。”这个讲话犹如掷地惊雷,观众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后出现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叫薛定谔一时无法继续把话讲下去。
演讲之后,薛定谔像是突然七窍通了气,感到自己的闷气一扫而光,似乎再度复活了一样。这个公然的挑战激怒了纳粹,维也纳的一些纳粹分子开始全市大游行。在格拉茨,当时大约有2万人聚集在广场上,通过电台转播听取薛定谔的演讲,不少人跟着欢呼起来,迫使纳粹分子不得不捣毁了广场扩音器,撕下了奥地利国旗,换上万字旗,整个城市像是炸了窝。当薛定谔乘火车回到格拉茨时,他的头顶上有战斗机来回飞过。(https://www.daowen.com)
奥地利纳粹分子的疯狂远烈于德国,一时犹太商店被查封,凡是反对的人立刻用棍子打翻在地。就在几天之内,犹太老教授被集中起来,强迫他们去扫街,接受路人的唾骂,强迫他们用烧碱刷洗厕所,不少人烧伤了手脚,如旋风般的搜索行动,使7.6万人遭到逮捕,6000名政府雇员和教师被解雇,薛定谔的好友西瑞恩在被解雇的第一批里,他的另一个朋友马克(Mark)也被逮捕。许多人往边境逃跑,由于边境被查封,有些人迫于无奈而选择了自杀。在纳粹控制下,酷刑、暗杀和灭口横行,这些不仅不是秘密行动,反而大肆张榜于闹市。
薛定谔的讲话和随后的格拉茨事件仅仅是一根导火索,果然,奥地利这只“鸡”掉进了希特勒的“汤锅里”,德国军队很快占领了奥地利,英国和法国没有任何官方表示,连美国政府也极其冷静地只作为一则新闻简单公布出来。
在格拉茨,纳粹很快控制了整个城市,一些犹太人遭受折磨,大学被强迫关闭,原政府解散,闪族语教授赫兹格(Herzog)和拉比(Rabbi)教授被捕,被扔进了穆尔(Mur)河,薛定谔曾经的同事,与加州理工学院安德森(Anderson)共同分享诺贝尔物理奖的赫斯教授也被解雇。这一时期,医学院大约50名教授被解雇或被囚禁,家被查封,其中1936年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65岁的罗伟(Loewi)在格拉茨大学工作了29年,为了这所大学他辞去了世界各地名校的高薪聘请,此次也没幸免,他不但被解雇,家也被查封,他和妻子、两个儿子都被投入监狱,两个月后,被扫地出门,驱逐出奥地利,诺贝尔奖奖金被纳粹银行没收。
此时,薛定谔已经处于监控之下,失去了行动自由。他的家被搜查,他本以为自己的处境与海森堡差不多,但是海森堡因与希姆莱(Himmler)的家族关系而受到保护。此时格拉茨大学纳粹新校长雷切尔特(Reichelt)提出一份教职员的清洗名单,他对薛定谔威胁说,只要写出一份改变态度的保证书,就会免遭处罚。薛定谔不想离开奥地利,他写了,虽然没有像要求的那样表示悔过,也没有照要求向希特勒施以纳粹式的呼语,但是这封信还是违反了事先的约定,于3月30日被公开登到了全德和全奥地利的大小报纸上。
在以后的岁月里,薛定谔常因这封信感到懊悔,他的良心受到了自责。在他写给爱因斯坦的信中说:“从我刚一回到奥地利,就本能地警觉到已经处于危险之中,堡垒被摧毁将不费一兵一卒,但是,我绝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就在几天以前,我与总理的一个部门总管在一起时,我对他说:‘如果你给我一把来复枪,我会用它自卫,决不想做纳粹的人质。’但是,就在几个星期前,当我听到,同样的一位绅士,像我一样在新总理的命令下签字时,你可以设想一下我的感受,我像是完全被摧垮了。我真心地希望,你千万不要那么严苛地看待我的这个懦弱的表现,我只是想保持我的自由,如果我不说这个违心话,这个自由是得不到的。”[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