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结合、不拘一格的中医大家:张梦侬
张梦侬(1896—1977年),原名炳丞,字宏彪,著名中医临床家,湖北名医。1896年9月6日,张梦侬出生于湖北汉川,六岁至十五岁在私塾读书,“经过邓、魏、彭、李、金、夏等六位老师指导,其中四位会中医”。经学馆塾师的9年熏陶,他打下了坚实的古文基础,这有助于他广泛阅读历代医学家的著作,从医信念弥坚。
1922年,16岁的张梦侬师从当地名医安林士,学习抓药、抄方,随师侍诊,并在老师的指导下,先后研读了《针灸甲乙经》《针灸大成》《医宗金鉴》和《针灸心法要诀》等,6年后学有所成。1929年,张梦侬来到湖北的大商埠汉口,一边访友拜师,遍访当地名医,一边为患者诊病疗伤。1932年,张梦侬北上,他来到河南郑州,除学习当地名医的经验外,还通过考试,获得当时官方颁发的开业执照,并改名为“梦侬”。1932年,张梦侬被《郑州通俗日报》民众顾问版聘为中医顾问,并任郑州国医公会理事。“七七事变”后,张梦侬赴西安并在当地组建义务施诊所,为广大群众治病。之后,张梦侬应陕西省私立国粹中医学校穆少卿校长之聘,任该校讲师。因当时缺少正规教材,他根据自己的行医经验,广泛搜集资料,编有《诊断学纲要》一书。
1949年,家乡父老多次敦请张梦侬回乡,以造福乡梓。张梦侬遂携家眷返回乡里,继续行医报答乡亲。1955年,湖北省人民政府专门抽调张梦侬到湖北省血吸虫病防治所,任主治医师,同年被聘为湖北省血吸虫病防治委员会暨研究会委员。1958年,湖北省卫生厅又抽调张梦侬至湖北省中医进修学校任教(1959年该校升级改名为湖北中医学院)。张梦侬为该校中医进修班、师资班、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研究班学生及本科生讲授“黄帝内经”“难经”“中医儿科”等课程,并任“黄帝内经”教研组组长。当时中医教材不足,张梦侬又编撰了《儿科辑要》《四诊八纲》《产后临证医案》等教材和辅导资料。
张梦侬注重临床资料的积累,坚持记录医案,留下的医案有40余本。从1972年至1974年经再三修改斟酌,写成《临证会要》一书,于1975年由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卫生局列入“卫生丛书”出版,1978年湖北中医学院科研处组织人力修订此书。2007年6月,张梦侬的文献研究课题组从张梦侬家人及弟子手中获得张梦侬未曾公开发表的遗稿3本,其中有2本为张梦侬的手迹:一本名为《肠痈验案自叙》,记录了肠痈病案20余则;另一本张梦侬未题名,课题组将之暂命名为《张梦侬临证拾遗》,记录了结胸、脏躁、哮喘、水肿等病案50余则。还有1本由张梦侬孙辈抄录他的遗稿《论咳嗽》和《诊治纲要》并整理而成,这是张梦侬对中医基础理论的系统认识和整理。这些宝贵的文献资料现均珍藏于湖北中医药大学校史馆。
在临床上,张梦侬善于将古代名医经典之方与民间单方、验方合用,治疗各种疑难病;他还擅长针药并用,快速解除病痛。在理论上,他敢于突破经典的束缚,中西合参,辨病与辨证相结合。他还熟谙本草,通达药理,随证创制新方;用药独辟蹊径,救危急起沉疴,屡见奇效。
张梦侬学医之初,乃私塾老师引进门,并通过博览群书对中医整体观、阴阳五行学说及辨证施治理论有了一定了解。他知识渊博,做人踏实,深谙“学海无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他认为作为一名医师,要不断地学习,不耻下问,博采众长,还要善于动脑筋,继承创新。他不被所谓经典或正统所束缚,他认为“中医典籍,汗牛充栋,然重复者多,有所发明或独树一帜者较少,故既要广读又要会读,善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他刻苦钻研中医古籍,熟读先贤名著,《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均能背诵如流;《温病条辨》《医宗金鉴》《济阴纲目》《外科正宗》《肘后备急方》《和剂局方》等均能析解其奥秘。翻开他生前藏书,但见圈点密密麻麻,眉批比比皆是。剖析考证、演绎笺注者有之,申述新义、对古人“不苟同”者亦有之。
张梦侬认为,中医的很多绝技、灵丹妙药都流传于民间,外行人之所以觉得中医很神奇,是因为中医能治疗很多疑难疾病,而且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中草药、针砭之术,施用后的效果让人不可思议。他既熟读中医经典,向各地名医学习,同时广泛求教于民间草医,搜集各种单方验方、土方土法,汲取精华,融为己用,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医疗风格。张梦侬习惯收录自己诊疗的各种病案,并将心得和分析附后,文字生动,记录详细,读之如身临其境,对后学者十分有裨益。
张梦侬不仅好学,而且会学。他求学拜师,从来不问老师的出身,只要对方有一技之长,他就虚心拜师求学。学会之后并不是死搬硬套,而是琢磨其中的窍门,再与自己的经验相结合,创造出更新的方法和理论,形成自己独特的理、法、方、药思想。他求知欲很高,爱与同道交流经验。他十分痛恨以往医生“同行相轻”的陋习,对医者各藏秘方绝技不相外传也非常抱憾,他认为这是造成中医许多宝贵经验失传的根本原因。他本人对于任何求教者,从不隐瞒,还热心地手把手地教。他曾说:“我教会他使之能起沉疴、救夭折,这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经过多年的求学和临证经验积累,张梦侬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医疗风格,被人誉为“名医”“神医”。即使医名鼎盛,求医者无数,他仍然认为学无止境。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阅读各种医籍,凡有民间单方、验方,均收录验证,乐此不疲。他在晚年的教学中,不仅对学生言传身教,还十分注重学生自学能力的培养,力图将自己的学习理念教给学生。他常说:“我们不是铁喉咙,迟早要谢世,你们要以书为师,常读会看;以能者为师,不耻下问,这样才能集众人之长为己用。”他注重理论与临床相结合,教育学生:“学习医理,贵在能用,不要搞花架子,只练嘴巴,要把它变成治疗病人的本领。”
张梦侬的临床治疗方法不拘一格,他从不分古方、时方,只要用之有效,名家之法他用,民间单方、验方他也用,甚至针法、灸法和方药同时使用。如他治肠痈之方,曾仿仲景之法。他自述:“在初步治疗本病时,投以大黄牡丹皮汤和苡仁附子败酱汤两方,斟酌其宜,小心谨慎地试用,疗效显著。”对中医精粹的失传,他十分痛惜。他在《肠痈验案自叙》中写道:“临证有所感悟,方开始笔录,传一得之愚,不致散佚……未能将治法推广,其原因有二,一因将验案向同道中介绍时,闻者疑信参半,有的讽刺为故意炫耀,因是不敢多谈;一因略具科学常识的医家和病家认为,只有西医手术剖腹切除其盲肠部分,才算根治,如用中药不能收效,小则贻误病机,大则妨害生命,因之使良法良方见弃,实为遗憾。”(https://www.daowen.com)
张梦侬研探学问,主张百家争鸣,摒弃门户之见,并认为中西医各有所长,应互补长短,共同发展。鸦片战争以后,近代西方医学进一步传入中国,与明末清初西方医学刚进入中国,中西医学交流情况有所不同,此时已经走上实验医学道路的近代西方医学,作为一门崭新的科学技术,对中国传统医学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医学界对中医药学的发展前途、中医药学与近代医学的关系有着不同的主张与见解。张梦侬认为,中医学需要倾力发展,才能发挥其优势,同时他认为西医亦有其长处,故主张在继承发展中医药的同时还应与近代西方医学的学者合作,积极促进中西医学相互交流,共同发展。
20世纪30年代末,张梦侬与西安名医沈反白、顾惺天及牛润泉等中西医同仁组织了“医余自由座谈会”,共同研究中西医之结合点,取长补短,以提高临床疗效。张梦侬调至湖北中医学院工作后,有时临床带教,他除讲中医外也讲西医,而且与西医临床医生合作十分融洽。在湖北中医学院任教期间,他主动担任了西学中班的教学和指导工作。他身体力行,系统地学习了西医知识,直到古稀之年,仍能背诵西医生理、解剖知识,连随他学习中医的西医专家也惊叹地说:“张老师的西医基础知识记得比我们学西医的都熟。”临床上,他常运用西医的检查方法诊察疾病,如实验室诊断、超声波诊断等,各种检查方法所得结果,均作为诊病参考。他的著作《临证会要》以及《肠痈验案自叙》和《张梦侬临证拾遗》中的诊断病名,凡经西医明确者,均用西医病名或中西医病名并用。
张梦侬在临床教学中也善于将古人的诊疗方法与现代医学知识融会贯通,他认为老师要把真本领教给学生,不仅要讲理论,而且要教给学生实用的本领。他讲课形象生动,广征博引,饫闻新知,从不“照本宣科”。他在教授学生时,甚至将自己作为教学的案例,如他老年时患有心脏病,不顾自己年迈体弱,在讲“诊法”课中的“结”“代”脉时,他特地走下讲台,让学生轮流摸他的脉,再解释什么是“结”,什么是“代”。在讲到“慢脾风”“百日咳”(顿咳)时,他结合临床,一一仿效患儿的体态,将慢脾风患儿“睡眠半开半合、似醒非醒,手时一摆,头时一摇,脚时一掷”的种种表现模拟得惟妙惟肖,又将顿咳的表现模仿得“绘声绘色”,直咳得“面红耳赤,颈脉青紫怒张,气不得续接而突然发出类似鹭鸶叫的换气声”,方才罢休,让学生有了贴切的感性认识,然后才是理论上的总结。
临床方面,张梦侬常常针药并用治疗疑难、危重病证。20世纪20年代,南方农村流行一种“痧胀”病,系暑湿秽浊、恶毒邪气侵入人体,气血瘀滞所致。患者出现肢厥、面青、脉伏等症状。许多医生误诊为“阴寒证”,投以理中汤、四逆汤之类,十治十死。张梦侬获悉某乡下老人会用瓷片、针刺放血治疗本病,便虚心求教,及时学会了“刮痧”“揪痧”“掐痧”等民间治疗方法。然后,他又参阅古人医著,与民间疗法综合,研究出“针刺舌下两青筋”“针刺两肘弯青筋”等急救技术。通过长期临证实践、摸索,他又将这些方法发展成针刺曲泽、委中放血疗法,凡遇类似急重症患者,先用此法急救,待患者清醒后,再用药物调理。张梦侬用这种针药并用的方法救活了不少疑难重症患者。
张梦侬还善于将中医经典与民间土方、土法相结合,同时结合现代医学的先进技术,并通过临床反复实践改进,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诊疗方法。他在早年编写的《诊治纲要》中,记录了结合自己的临证经验,在中医“四诊”中补充的特殊诊断方法。如他在望诊中提出:望眼,如婴儿病,白睛出现青色,当提防惊风、抽搐之证;如病之未愈,白睛两角泛黄色,这是将愈之先兆;再如病时两眼向上窜视,或左右一边斜视,或两眼圆睁不闭,定是脑部疾病。望鼻,若鼻准色暗而冷,歪向一边,为预后不良。望耳,如发热小儿,两耳冰冷,耳背后有红筋纹如细丝,为麻疹先兆。望口,如口唇焦干,上起黑皮粘连,揭之则出血,以水润之则平复,此中焦饮食停滞成积之征。望齿,如齿光无垢,为火盛津伤而津液未竭,而齿虽有垢,但色如槁灰,为胃肾津气两竭,兼夹湿浊之邪。他的临床绝技是“观人中,察子宫”,以此诊察女子不孕症,这是他研读《黄帝内经·灵枢》后结合一些星相书而悟出的,并已通过临床反复验证。他用经方配合生鹅血治疗食管癌的方法,据说得益于古代小说故事的启发,临床十分有效。
张梦侬学医伊始,从塾师背诵中医经典,所以他的中医基础理论功底深厚。但他并不因此沉溺于经典条文之中而被经典束缚,他十分善于总结前贤的经验并加以创新。他认为,患者的病情不可能完全按照书本发生,有些病可能前人闻所未闻,或者认识不足,要靠医生自己来解决。所以,他既重视经典理论的阐发,又重视临床实际应用。他在总结某种疾病的规律时,总是“从前人诊疗本病的理法方药中,寻出它的规律,简括对比,再结合自己的临床体会,把它条分缕析,叙述于后”。他认为,有些理论前贤论述繁多,实难掌握,只有知其要点,善于吸取、总结他人和自己的临证经验,举一反三,才能治好许多难治之症。
张梦侬临证擅用经方验法,且师古不泥,多有创新。张梦侬善于用烧盐兑童便催吐之法,有时还用鹅毛探吐。他认为,在邪盛病笃、病情急迫之时,先用探吐之法可救甚急。张梦侬曾用这种疗法救治了西医束手无策的许多疑难病患者,甚至救活了不少气绝濒死的患者。张梦侬善于创制新方新法,用药独特,配伍灵活。他创制新方主要有三个特点:于多方之中,取其精华,合于一方,以令其适合新的病证;依据病因病机随证制方;通过总结前人经验并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拟定方剂。
张梦侬精通中药四气五味及组方奥秘,常能以一方化裁变通为数方,化繁为简,辨证治疗各种疾病。张梦侬自幼熟读诸子百家之书,对“药食同源”和中医“治未病”的理念十分熟悉。而且,他从民间学得的许多单方、验方中也有不少药膳疗法。比如他用鲫鱼治疗咯血、用鲜猪肚煮白术治疗胃病、用鲜白茅根煮茶饮治疗肺结核等,既使用药物治疗,也采用食疗方法,还蕴含防病复发、寓防于治的中医“治未病”思想。这些以食物入药的方法,既有前人的名方,也有老百姓居家常用土方、验方。张梦侬尽为所用,随证拈来,不仅治愈了许多顽症痼疾,还教给病家许多食疗方法和防病治病的知识。
张梦侬一贯主张“治未病”的思想,他认为老年人气血渐衰,阴阳渐失平衡,尤其应注意饮食调节,起居有时。饮食应以清淡为主,切忌肥甘厚味。老年人除气血虚外,还多兼血瘀体征,适当饮保健酒可防病治病,但饮之不可过量,以经常少量饮之为宜。张梦侬对药酒的治疗和保健作用也颇有研究。他对药酒的研究,除参考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外,还曾受湖北省武当山道教的药酒健身祛病方法的影响。武当山道教久负盛名,其所创药膳、药酒也广为传播,是为养生、弘教、造福于民众。张梦侬广泛搜集制酒良方,精心研究整理,逐步形成了酿制方法独特、口味绝佳、久服健身延年的药酒系列。张梦侬参考武当山药酒之法,他认为制作药酒一定要选择优质白酒、黄酒或果酒作为酒基。根据处方要求,选用优质药材,按要求炮制后,切成薄片或粗末方可使用。
总之,张梦侬一生勤求古训,刻苦钻研前人医学典籍;博采众方,广泛吸取前人经验教训;孜孜不倦,不断拜师学习医术;为人谦卑,淡泊名利,刻苦上进,以解除患者的痛苦为己任,拥有为医四德,即正确的知识、广博的经验、聪敏的直觉和对患者的同情心。张梦侬不断丰富和发展中医专长,具有勇于创新与敢于实践的精神,针药结合,一方多法,随证制方,复方多法,自成一家,在治疗疑难杂病方面屡见奇效。他倡导中西医结合,传承中医经典,不拘一格,灵活变通,著有《临证会要》《儿科辑要》《四诊八纲》《产后临证医案》等书,不仅为当时的民众祛除病邪,也为后世医学发展和中华文化的传承做出了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