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导中西结合的伤寒大家:洪子云
洪子云(1916—1986年),字元恺,著名中医学家,历任湖北省中医进修学校伤寒教研组组长、湖北中医学院伤寒教研室主任、湖北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湖北中医学院副院长。
洪子云为湖北省鄂州市新庙乡洪港村人,其祖父系晚清鉴生,精于伤寒;其父除精通伤寒之外,亦谙熟温病,两人俱为当地名医。洪子云六岁始诵《三字经》,稍长即课以诸子之学,尝及诗词歌赋。再长,初由其祖父加以训导《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汤头歌括》,后由其父躬身教诲。洪子云白天侍诊于父亲身旁,晚间则博学中医典籍,对于《黄帝内经》,除要求通晓之外,其父尚规定若干精读背诵之篇。至于《伤寒论》《金匮要略》则要求整本背诵,谓之包本。温病虽非经典,然其父喜好,要求其背诵叶天士《温热论》、吴鞠通《温病条辨》。洪子云晚年回忆说:“当时虽不胜其苦,及至用时方知其甜。”他常说:“人生之规律,年龄随日月以逝,记忆伴年龄而衰,若非少时苦读,反复强化,则时至今日,腹中空空,一无所知矣。”洪子云小有所成后,其父云:“医在广博,郁于一家,则如井底之蛙,易有管窥之弊。”故除师承祖父、父亲之外,洪子云遍访鄂州名医,执弟子理,侍诊其旁,先后师承鄂州名医洪凤梧、叶子香、潘培之诸人,博采众家之长,揣摩典籍。二十岁时洪子云已单独坐堂行医,名闻乡里。二十二岁之时,洪子云成为当地名医。在此期间,洪子云精读《小儿药证直诀》《幼幼集成》《傅青主女科》《本草从新》《伤寒贯珠集》《伤寒来苏集》,学术成就与同期之中医已有天壤之别。后近五十寒暑,无日不读医籍,即使身陷逆境,仍执卷不辍。洪子云晚年云:“余天资驽钝,学无妙法,医术不精,鲜有良方,今能告后学者,唯‘难’与‘进’而已。”虽为自谦之言,亦为其成才之道也。
1955年,洪子云至湖北省中医进修学校开始系统学习中医,其间接触了现代医学知识,学业完成后留校任教,并为全国第一届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研究班授课,又得以与高级西医交流,这均为他日后开展临床、科研开拓了思路。湖北中医学院成立后,洪子云任伤寒教研室主任,主编了《伤寒论讲义》。“文革”结束后,洪子云担任多个行政职务,精心组织湖北中医学院的教学工作,为推动湖北中医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祖父、父亲积数十年临床经验撰写的医学文稿甚多,洪子云视为至宝。然其父去世之前,将其招至榻前,指点文稿说:“昔韩愈有言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学业之道,未有靠先辈而成而精者,故凡文稿,应尽行焚毁,全赖尔学之自立也。”洪子云大惑不解,痛心倍至,欲求保留。其父复云:“儿孙有用,要它何用,儿孙无用,要它何用。”即行焚毁,后其在长期学术生涯中方悟出为医之道在于自己有所悟。受其祖父、父亲的影响,洪子云所留著作甚少,其丰富的临床经验仅于传人零星收集,其留下的真知灼见仅存于他在中西医结合学习班、全国伤寒师从班所编讲义之中。曾有人向洪子云求秘方经验,他云:“未有照方书害病者,中医之要在于掌握中医之理论精髓,随证变法,则一通百通矣。”他与门人合撰《论少阳腑证》《再论少阳腑证》《略论“存津液”在〈伤寒论〉中的运用规律》《仲景胸腹切诊辨》等,发古人之所未发,为中医理论增添了新的基石。
学术方面,洪子云总结《伤寒论》存津液的规律。《伤寒论》对于扶阳气与祛寒邪诸法,分条缕析,历历在目,而存津液之旨则渗透于字里行间,潜移默化,常为人所忽视。曾有陈修园“伤寒论一百一十三方,以存津液三字为主”之说行世。近人冉雪峰亦有“一部伤寒之论,纯为救津液”之宏论,其言虽失过激,但其说可补偏救弊。洪子云将《伤寒论》存津液的规律总结为五条:祛邪谨防伤津,寓“存”于“防”;祛邪兼予益阴,邪去津存;祛邪及时有能力,旨在存阴;养阴兼顾祛邪,阴复阳平;寄存阴以扶阳,阳回阴生。上述五法论述了《伤寒论》存津液的运用规律,虽未能曲尽变化之妙,但可概见存津液在《伤寒论》中的作用与地位,似可以正世人认为仲景专从寒邪伤阳之偏见。(https://www.daowen.com)
20世纪60年代,洪子云结合临床需要,对疾病治疗进行临床研究,借用现代医学的诊断标准、疗效标准进行侧重于治疗的标准化研究。1964年5月至8月,洪子云进行了中医药治疗急性菌痢的临床研究。100例病例根据1959年全国急性传染病学术会议拟定标准进行诊断,并分为四型分别采用中医药治疗,治疗过程中用现代医学方法进行观察及判断是否痊愈。
1965年冬至1966年春,武汉发生流行性脑膜炎(简称流脑)大流行,洪子云带领学生、同仁组织专门班子开展了流脑的基本研究工作。洪子云认为流脑的临床表现与中医学之瘟疫相似,该病高热燔灼,每多营血见证,热极又有热传心包及化风证情,近似暑燥疫,故采用重剂清热解毒,并佐以清心开窍、凉血息风、凉血化斑诸法治疗。其根据现代医学的诊断标准,对流脑进行中医分型论治。在医院药剂科的大力支持下,试制成流脑注射液(金银花、连翘、黄芩、生地黄、钩藤、野菊花、大青叶、赤芍、玄参),制成的300%的肌肉注射剂在少数患者中使用,初见疗效。1967年,洪子云被迫停止工作,但流脑注射液的研发工作在许多同志的参与下得以继续,并制成静脉注射液,用来治疗各型流脑,以及其他外感热病,取得较好效果。流脑注射液的成功研制获得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洪子云临床经验丰富,尤其擅长治疗肝病。他除了继承古人的配伍经验外,还在实践中进行探索和总结,形成自己的用药思路和特色。洪子云从事中医临床工作近五十年,经验丰富,临证尤娴于运用经方。洪子云运用仲景方治病,很少搬用原方,极尽化裁之妙,这与主张运用经方不可轻易增损者相比,可谓别具一格。关于仲景用方规律,洪子云认为,必须明确辨证论治,重在辨证。所谓论治,是指在辨证的前提下,据证立法,依法制方,随方遣药。法、方、药组成了论治三环节,其中又以确立治疗大法(包括治疗原则)最为关键,故古人有“方以法立”之说。因此,有一部《伤寒杂病论》,理法不可易,而方药可不拘。不过,在仲景理法指导下,洪子云确立了一批主治方(也可以说是他的习用方),然后运用用方规律,从而使临床千变万化的病情得以应付自如。
洪子云自幼承庭训,先习儒,后习医,医学尤重《伤寒论》,旁及温病和诸家。中年以后更由于教学工作的需要而重视对《伤寒论》的研究。他结合长期的临床实践,认为《伤寒论》的辨证论治原则和方法对中医临床各科均有很高的指导意义和实用价值。他常说:“六经通,百病通。”在洪子云临证生涯中,凡遇病证与《伤寒论》所叙相合者,便放手使用仲景方药,特别是遇到疑难重症,更是首选仲景理法方药,每获良效。洪子云研究《伤寒论》,主张熟读原文,领悟精神,联系实际,融会贯通,他对《伤寒论》的许多学术见解就是这样产生的。洪子云非常重视治则、治法的研究和应用,指出处方用药必须合乎治则、治法,不能东拼西凑,也不能当“汤头医生”,尤其是对疑难重症,更应“观其脉证,随证治之”。这里的“随证治之”,主要是指随证立法。在此思想指导下,洪子云处方十分讲究治法,而不随意套用成方。
总之,洪子云博览群书,博古通今,探幽索微,汇通中西,精于实践,学用结合,逐渐精进,自成大家。在他近五十年的临床生涯及三十年的教学科研中,他有自己的独特体会:其一,习医者必有苦读背诵之基本功,尤以《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热经纬》较为重要;其二,忌读死书,俗语云“读书三年无可治之病,治病三年无可读之书”,即读死书之谓也,读书务在领会精神,融会贯通;其三,注重临床运用,中医学之所以存在,非文人雅士之清玩,在于能解除人之疾苦,若不能解除人之疾苦,则中医将不存矣。学习中医重在临证,临证日久方熟能生巧,了然于胸。如是,临证、读书反复进行,自能有所获。后学者循此道,中医则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