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黑纹木薄荷

06 黑纹木薄荷

Prostanthera striatiflora

澳大利亚中部

花语

遗弃的爱

长于岩谷和露头岩边。散发浓郁的薄荷清香。

叶片窄小坚韧。白花形如钟,内缀深紫色条纹,喉部有黄点。

不宜食用,否则会做过于生动的梦,影响睡眠。

车程漫长,天气炎热,一路上黄尘滚滚。微风里已经不再有海水的味道了。卡车风扇的热气吹打在爱丽丝的脸上,让她想起托比喘气的模样,它的脸上流着口水,带着如狼的笑。想到这些,她紧咬着下唇,两只眼直勾勾地瞅着车窗外全然陌生的环境。见不到银色海草和盐池,无法通过寄居蟹[1]和海潮判断潮汐涨落,不能佩戴海藻项链,更不存在漫天幽灵般的雨幡来提醒人们暴风雨将至。

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两侧,土地干涸,仿佛碎裂的舌头一般。可即便如此,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依然生机盎然。蝉鸣嗡嗡,声声入耳,偶有笑鴗[2]狂野的笑声。有时能见到桉树脚下野花遍布,色彩交织。有的树干洁白似童话里的雪花,有的则像裹了一层赭石色油彩般光亮。

爱丽丝眯上了眼,脑中一一浮现妈妈、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书籍、花园、书桌、托比和爸爸。她用掌根搓了搓胸膛。爱丽丝睁开眼睛,用余光瞥见琼向她伸出一只手,好像不知该放何处,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把回方向盘。爱丽丝佯装没有看见,大抵能够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她继续转身背离琼,这样一来,想看窗外的景色就更方便了。她向座椅背后伸手,摸到装着书的袋子,就算这些书是琼的馈赠,现在它们也只属于她了。爱丽丝的手指触碰到一本书,她从包里取出一看,差点儿就笑了。爱丽丝紧紧抓着这本给予她完美慰藉的书,它坚实牢固,装帧精美,书香沁人,里面的故事引人入胜。爱丽丝曾盯着硬皮封面上的图像看了许久,因为上面印着一个与她同名、坠入一个奇妙的世界但找到了归家路的小女孩[3]

琼始终认真看路,双手紧握方向盘,生怕一个不留神或是一丝放松会酿成苦果。她的四肢不自觉地抖动着,只有啜一口边袋瓶里的威士忌才能有所缓解,但她今天不敢这么做,因为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孩子。这是她的孙女,她们在今日之前未曾谋面。琼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女孩,只见她将书紧贴胸口,仿佛只有如此心脏才会跳动。爱丽丝显然很喜爱这些书,因此琼接受了护士的建议,让爱丽丝以为书是她给的,这是为两人建立情感纽带最省力的方式了。当前的重中之重是让爱丽丝不再承受更多的压力,护士交代过。

琼上下打量着爱丽丝,她感到用谎言来打破隔阂的做法十分荒唐,暗自斥责自己竟然愚蠢地相信了护士的说法。她原本应该坐下和孩子直抒胸臆。你好,爱丽丝。我是你的奶奶,琼。你的爸爸是——琼摇了摇头——原是我的儿子,但是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了。我要带你回家,给你安全感。琼眨眼甩开泪水。也许敞开心扉只要说几个词就能办到。我很抱歉,爱丽丝。我本应该做一个更合格的母亲。真的,真的很抱歉。

当地警方来到桑菲尔德敲大门时,琼躲在食品储藏室里怒灌了好几口威士忌才出去回应。她以为他们是为某一位女人花而来的,便开了门。谁知,他们摘下帽子告知,她的儿子和儿媳均在家中遇火灾身亡,留下了一双儿女,儿子刚出生,女儿才九岁。两位孙辈都在接受医疗护理,而她是登记在册的直系亲属。她应当知晓,克莱姆虐待妻女,情节严重,在责难逃。他们离去后,琼的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在跑到卫生间前就吐了出来。她对儿子最深的担忧已埋藏心底多年,可它最终还是成了现实。

琼再次用余光看了爱丽丝一眼,她又泛起了恶心。这个女孩长得太像阿格尼丝了。她们都长着凌乱的头发,浓密的睫毛,饱满的嘴唇,深邃的大眼睛透着好奇与渴望。她们看起来都很柔弱,这个特征就像体表的器官一样必不可少。既然爱丽丝的外貌像妈妈,那她的性格会随爸爸吗?她像克莱姆吗?琼暂时下不了结论。爱丽丝的沉默不语让人深感不安。选择性失语在经受严重创伤的孩子身上很常见,回想起哈里斯医生的话,琼放宽心了不少。通常来说,这不是永久性的。若有适当的心理疏导和关心,爱丽丝准备就绪便会再次开口。在那之前,我们无法得知她还存有多少记忆。

琼抓紧方向盘,手镯随之叮当作响。她扫了一眼。五个银手镯上都悬垂下一片黄色花瓣,共计五片,用银线固定着。蝴蝶灌木的五片黄色花瓣也是这般略不对称。每一朵花中最高的花瓣上会有一个红色斑点,花的正中有三枚雄蕊,其中最大的一枚形如小桨船。这串手镯是琼特意为今天的场合挑选的。每次它们在腕上碰撞奏乐时,它们都在向她传达同一个意思,像在做秘密祷告。从头再来。从头再来。从头再来。

爱丽丝在睡梦中喘气抽搐。她以一个别扭的角度仰着头。琼想伸手帮她换个舒服的姿势,但没过一会儿爱丽丝咳了几声,自行调整过来。

琼集中注意力看路。她更用力地踩油门。她祈祷孩子在梦中能被温柔对待。

日暮时的阳光倾洒入车内。爱丽丝醒了过来。她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脖子也抽筋了。她挺直身体,伸了伸懒腰。哈里舔她的手,她已然无力再次推开它,便默许了。车已不再行驶在高速上,而是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碰撞发出的声响不绝于耳。车子在凹凸的道上震荡起伏,她的膝盖抵着门把手,撞得发红。爱丽丝想念夹着咸湿海水味的空气了。

琼摇下车窗,一只晒黑的手肘倚靠在窗沿上,灰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舞。爱丽丝仔细观察她的长相。琼长得和爸爸一点都不像,却很眼熟。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腕上的银手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每一只手镯都垂下一根细线,线上都串着一片压扁的黄色花瓣。她看过来时,爱丽丝还没来得及装睡。

“你醒啦。”

视线因装睡变得模糊,爱丽丝透过睫毛看到琼微笑着摇晃腕上的那串手镯。“喜欢它们吗?我亲手做的。所有的花都源自我的农场。”

爱丽丝扭头看向窗外。

“每一种花都代表一句秘密的语言。当我戴上不同的花语组合时,其实我在写自己的秘密代码,别人要是不懂我的语言就看不懂我想表达什么。我觉得今天只能戴这一种花。”

爱丽丝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起来。琼调了低挡,手镯跟着发出叮当声。“想知道它们的含义吗?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

爱丽丝没有搭理她,牢牢盯着在窗外飞逝而过的干枯灌木丛。车路过牛栏时,她的胃在翻滚。蝉鸣声扰乱了她的思绪。琼还在说:“我可以教你。”爱丽丝盯着身边这个奇怪的女人。琼暂时没有说话。爱丽丝合上眼。她只想清静一会儿。

“你刚错过了城里的风光。不要紧。以后多的是机会来看。”琼踩了刹车,换了挡,减速使得发动机轰隆响。“我们到家了。”

车子从土道转至一条更窄的平坦车道上行进,在车里回响的噪声也减轻了许多。空气变为香甜清新。车两旁是开着花的银桦。帝王蝶在野棉花丛中盘旋——拍翅,拍翅,俯冲。爱丽丝提起了兴趣,克制不住地挺直身板看。蜜蜂的嗡嗡声从一组白色蜂箱里传出,旁边树皮灰绿的桉树齐刷刷地扭向一座爱丽丝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房子。噢!她的记忆里似乎有它的影子。

这座房子比她在爸爸的木棚里翻出的旧相片更为生动——那张和一把系着褪色丝带的头发藏在一起的相片。爱丽丝察看琼的头发。尽管她的发色已经变白,但以前可能会有那么深。

车行至车道尽头,琼调转车头,把车停在被厚厚的藤蔓笼罩的车库里。哈里坐着摇尾巴,尾巴一下一下地甩到爱丽丝身上,与她的心跳同步。鸟儿在繁茂的树林里啼叫。要是在家,这会儿该黄昏将至,天地一片蓝,空气里充满潮水带来的气味,这可是爱丽丝每日最享受的时光了。可在这里就不同了。空气变得更燥热,丝毫没有海的迹象,没有鹈鹕漂浮,也没有噪钟鹊鸣叫。爱丽丝用手掐大腿,让自己镇定。一只帝王蝶轻叩车窗,盘旋片刻才飞走,差点让爱丽丝以为它能听见她无法诉说的一切。

“欢迎你,爱丽丝。”琼跳到车外,站在通往阳台的台阶高处,向爱丽丝伸出了一只手。

爱丽丝留在车里,用手挠着哈里的耳后方,如果此刻是托比在她身旁,它一定高兴坏了。哈里也甚是喜欢这个动作,发出了满足的哼哼声。爱丽丝想到除了琼,没有人为她来到医院,她如同一条走失的小狗被送给了这个陌生人。琼的笑容开始僵硬。爱丽丝闭上眼睛。她累了,累到可以昏睡百年不醒。她和自己较了会儿劲,最后决定进去睡觉

爱丽丝避开琼的目光和哈里一起爬下车。她做了深呼吸,放平肩膀,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

屋外围着一条宽敞的木制阳台,上方串了一排点燃的煤油灯笼。鸟儿和蟋蟀为落日歌唱。风于树间婆娑,沙沙作响,桉木释放出清凉的气味。爱丽丝跟在琼身后穿过阳台,在前门停下。纱门开合,琼进了屋,爱丽丝却没有跟进去。哈里陪在她身旁。

“爱丽丝?”琼走回到纱门前。“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我知道你不习惯,但在这里你完全可以无拘无束。”她轻轻推开纱门说道。

爱丽丝流了鼻水。她用手背擦拭。

“进来洗把脸躺下休息吧。我会给你拿些吃的过来。”

爱丽丝的视线模糊了。(https://www.daowen.com)

“你想要热毛巾吗?卫生间就在门厅尽头。”琼走出门,来到爱丽丝身旁。

爱丽丝无力拒绝,跟着进了门。她垂头丧气,蔫得就像开败的花朵。哈里跟在她们身旁。

这座房子可真大啊!爱丽丝暗自惊叹着。长长的门厅如海贝壳般灰暗,仅有大小各异的灯透出深深浅浅的柔光。长条地毯直铺到底。一路走来,每个角落都少不了精美的盆栽。书本整齐排列于架上,以白石头瓶、羽毛瓶和干花束隔断。爱丽丝真想把这些东西挨个摸过去。

琼领她到一个宽敞的木墙白砖卫生间。琼在洗手池里放了热水,打开贴着镜子的柜门,取出一个棕色小玻璃瓶,拧开盖子,摇出几滴液体。水中腾起的温暖香气让人心安。爱丽丝这时候累坏了。琼把面巾放在洗手池里浸湿后递给爱丽丝。她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做深呼吸。热气驱散了些许眼里的疼痛。她洗完脸,发现琼一动不动。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哪儿也不去。”琼轻声说道。

在卫生间梳洗完毕后,爱丽丝和哈里跟随琼走上亮着灯的旋转楼梯,走到顶便是一扇小门。琼打开门时,爱丽丝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了进去。在琼开灯的那一瞬间,晃眼的灯光迷了爱丽丝的眼,她屏息捂住眼睛,琼见状立马关了灯。

“来,我帮你。”她提议。琼伸出手臂搂住爱丽丝,她僵硬地与琼一同在房内走动。她独自跑开,爬到柔软的床上,在黑暗中盖上被子,感觉就像羽毛落在肌肤上一样轻薄。她等着听琼离开的声音,结果,她的希望落了空,奶奶在床沿坐下了。

“爱丽丝,我们一步步慢慢来,”琼悄悄地试探,“好吗?”

爱丽丝翻过身去,静静地期盼琼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琼站起来,轻轻地合上门。爱丽丝舒了口气。她听见哈里转圈时趾甲发出的嗒嗒声,接着是它从床尾跳下地时发出的嗵的一声,再往后她就什么也没听见了,因为她睡着了。

琼在楼下的门厅里单手扶墙支撑自己。她整日滴水未进。

“她在这里吗?”

特威格在身后说话,把她吓了一跳。她没有转身。只是点头。

“她还好吗?”

一阵沉默。

“我不清楚。”琼回答。蟋蟀的歌唱声填补了她们对话间的停顿。

“琼。”

她还是手撑着墙,没换姿势。

“她需要得到的照料不比任何女人花少。这点你很明白,”特威格严厉又坚定地说,“她值得从你这里,从我们这里,从这个地方得到更多关爱。她是你的家人。”

“她是他的孩子,”琼反驳道,“她是他的孩子,所以我不想照料。”

“可这由不得你。”特威格的声音柔和了不少。又一个停顿。“你在发抖。”

琼点头。

“好吧,你还好吗?”

“有好几天了。”琼觉察到鼻涕要流出来,就捏了下鼻梁。

“那个小宝宝呢?”

琼深深叹了口气。

“你真的没带他回家?”特威格的声音颤抖。

“现在还不行,特威格。拜托,我们明天早上再说这件事吧。”她转身发现门厅空无一人,纱门砰地关上。琼没再喊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多说无益。

她在房里走了一圈,把全部灯都关了。她想到万一孩子在夜里醒来会看不见,又走回去重新开了一盏台灯。琼在坎迪的房间门口驻足,房门紧闭,但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也许她和女人花们一起在花田对面的宿舍里。特威格在阳台上抽烟,烟味在房内四散。琼往回走,从门厅穿过,来到休息室。她把手伸到窗外,从红千层树上折了一朵花。她又从门厅穿回来,把花插在特威格卧房门的锁眼上。致谢。

琼回到自己的卧室,在这一方私密的空间里打开台灯,瘫陷在床上。她用手臂挡住双眼,想再坚持一会儿,假装口袋里装满酒的瓶子没有因为诱惑而逐渐变沉。

克莱姆在成年后得知琼没有把他列入遗嘱,便愤怒地带着阿格尼丝离开了桑菲尔德。自那以后,琼只收到过一次他的消息。那是在九年前,克莱姆寄了一个包裹到桑菲尔德,收件人那一栏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现在推断,爱丽丝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她当时的反应和现下完全一致,就是攥着她的威士忌瓶躲在卧室里。

琼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她一直喝,直到四肢不再颤抖,头颈麻木。当双手不抖了,她拉出了床底下那个已破烂不堪的包裹,揭开盒盖,小心翼翼地提起里面的手工木雕,用手抱住。这是一个新生儿的雕像,嘴巴长得像玫瑰花苞,眼睛很大,和在楼上房间里沉睡的孩子一模一样。它躺在一张布满了革质叶片和钟形花朵的温床上。每一朵花里都有条纹,喉部都有黄点。

“遗弃的爱。”她含泪说道。

【注释】

[1]寄居蟹在落潮时聚集,在涨潮时藏入湿沙。

[2]澳大利亚的标志性翠鸟,叫声似人笑。

[3]指《爱丽丝梦游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