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火轮木

30 火轮木

Stenocarpus sinuatus

昆士兰和新南威尔士

花语

命运的色彩

亮红色或橘色的花朵在夏秋之际肆无忌惮地盛开,

呈现一派壮观的景色。开放前如车轴般排列,

其巧夺天工的对称花朵形似燃烧的车轮,

因而得名火轮木。

爱丽丝拿着一束火轮木到家时已是傍晚。

她和皮皮打了招呼后进房间准备其他所需的东西:一捆书和纸。她戴上鲁比送她的蝠翼刺桐项链,吸着种子的烟味。然后她往口袋里塞了一支笔、一盒火柴和一卷线,拿着所有东西穿过房子,走到外面的阳台上。下了台阶,走去花园,皮皮一路紧跟在她脚边。她花了一整周的时间搭了篝火架,现在她和皮皮就坐在那里。放下手头的东西时,皮皮舔了舔她的手臂。

爱丽丝在这一片宁静中晒着太阳。早秋的阳光温暖了她的肌肤,融化了波光粼粼的宝蓝色大海。她凝视着种了沙漠豌豆花的角落,它们正处于首个盛放的花季。它们的生长变化极其无常,她最近在给莫斯的邮件里这么写道,不过你给的种子很好养,一点儿都不麻烦。莫斯在回信中提到年底会来海边参加会议。去你那里探望会很远吗?爱丽丝输入回复的时候止不住地笑。

一阵东北风袭来,风铃奏起了乐章。她看了一眼手表,萨莉马上就要回家了,查理和凯茜会过来共度周末,与大家最后庆祝一番。爱丽丝周一就要搭乘航班去哥本哈根了,她曾追溯到,阿格尼丝的祖先就是来自那里,现在她赢得了在那里写作定居三个月的机会。接收邮件到达时,爱丽丝第一个告诉了查理。你可以去看真正的小美人鱼了,他自豪地说,向她致以我的问候。

自从爱丽丝与弟弟相认后,她就无法想象没有查理的生活了。他们在萨莉家第一次共进晚餐时分别坐在桌子两头,互相打量对方的脸,尴尬地笑笑,有时也会落泪。自那时起,为了让共同的新生活变得更加有意义。他们会每周出去玩两次,半个月见一次辅导师。爱丽丝带查理去了背包客旅社,向他介绍她与父母一起长大的地方。他们会在她儿时玩的沙滩上散步,躺在沙子上边听爱丽丝讲妈妈的故事,边看头顶云彩变幻。听到爱丽丝描述妈妈有多么喜爱她的花园,查理便提出带爱丽丝去参观几家当地与他有工作往来的植物苗圃和鲜花市场。看着他在植物和鲜花丛中惊叹的神色,爱丽丝萌生了一个想法。查理刚把她送回家,她就行动起来了。

几周之后,当爱丽丝和查理的车驶入桑菲尔德的车道时,特威格和坎迪已在阳台上等候。查理的卡车里载满的物资能为洪灾后农场漫长的重建过程收尾。特威格身材依然瘦削强健,且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坎迪仍留着长发,发色比鲜花还要蓝。爱丽丝与米弗、罗宾和其他几位留下来的女人花重聚,也见到了坎迪和特威格新接收的几个女人。查理静静地看,静静地听,用心记住他和爱丽丝家乡的风景和故事。

他们围坐在餐桌前好几晚,享用坎迪准备的大餐,互道往事。女人们向查理介绍桑菲尔德,教他花语,而爱丽丝一直随身带着词典,等到特威格和坎迪都来了才向他展示。她们就像母鸡对待小鸡那样关心他,尤其是特威格。她脸上的喜悦是爱丽丝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查理住在琼的卧室,爱丽丝爬上旋转楼梯,到了自己原来住的钟塔房间。她睡觉时大开着窗户,让月光洒进来。

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开车回海岸边了,查理问爱丽丝是否能带他去那条小河看看。

“它贯穿了所有桑菲尔德的故事。你愿意在我们离开之前带我去那里吗?”

爱丽丝看见特威格和坎迪互相瞄了对方一眼。“我看见啦。”她冲她们摇了摇手指。“什么意思?”

特威格朝坎迪点点头,坎迪离开房间后取来一个骨灰瓮。

“你们不在场的话没法办这件事情……”坎迪的声音渐渐减弱。

他们举办仪式的日子风和日丽。阳光穿过桉树顶后折射出绿色和金色的光线。特威格和坎迪都短暂致辞,时辰到来的时候,爱丽丝往河里撒了琼的骨灰。看着骨灰顺流而下,爱丽丝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气排尽。她紧紧地拥抱了特威格和坎迪。多年的记忆涌上她们心头。当大家都往回朝房子走时,爱丽丝拉了拉查理的袖口,示意他和自己留下来。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她说。

爱丽丝带他去看了那棵巨大的桉树。

“我们的爸爸妈妈就是在这里认定彼此的,无论结局好坏。”她的声音在颤抖。“有了这里才有我们。这里有我的故事,也有你的故事。”

查理细细察看刻了字的树干,伸手触碰父亲名字边上的划痕。尽管下巴抖动不止,他还是冲着爱丽丝笑了。当伸手进裤袋拿小刀时,他扬起眉毛征求意见,爱丽丝笑着点头同意。他们闻着树皮和树汁的味道手挽手回了家,桉树上留下了新刻的他和妈妈的名字。

在他们离开桑菲尔德的那天早上,爱丽丝来吃早饭时带了一叠文件,推给了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查理。他困惑不解地看着她。知道爱丽丝意图的特威格和坎迪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查理打开了她签署的把桑菲尔德的三分之一赠予他的法定声明,这一刻成了爱丽丝余生里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爱丽丝把火轮木放在一旁,从一堆书上拿起了最上面的那本。她的目光扫过奶奶在桑菲尔德词典里写的字。拇指掠过她已经读过几十遍的关于露丝·斯通、沃特尔·哈特、琼、克莱姆和阿格尼丝、坎迪和特威格的故事。爱丽丝用手指捻断了一枝火轮木,思索它的花语。命运的色彩。她狠下心来把词典放在远处的一张花园椅上。

接着,她浏览了文件袋里打印出来的自从她离开沙漠以后收到的每一封迪伦写的邮件,起初是每日收到,后来是每周收到,现在是每月收到。她的目光被最初收到的某封邮件所吸引,这些话已烙印在她心中。

你离开了,但这里还有你的痕迹,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你用过的最后一个咖啡杯。挂在我衣服中间的你的裙子。放我牙刷边上的你的牙刷。昨天下雨了。我今天无法出门,因为我不想看见红土上已经没有了你的脚印。

爱丽丝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忍着心中的痛楚呼吸。她抬起脸,让海风吹凉她的肌肤。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桑菲尔德词典。认真听,爱丽丝,她听见了琼的声音在读她自己书写的文字。我们就是靠此生存的。她把这张纸抚平,放回了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放在一边。

最后,爱丽丝转向她的笔记本,里面用花写满了她离开阿格尼斯布拉夫之后在沙漠那几个月和在萨莉家这一年的故事。她正是拿这本故事申请了写作定居。你写了一本书呢,当爱丽丝向查理和萨莉展示第一份打印版手稿时,他惊讶地说。萨莉在听她读了书名后摇了摇头。你把种子纺成金子啦,她温柔地说,笑容化成了泪水。

爱丽丝从这堆笔记本里挑了一本出来,双手抚过封面。她提起本子的时候,一些红土从页面里流下来,落在她的大腿上,闪着无与伦比的光芒。爱丽丝用双掌扶着本子,摊开来,指尖划过嵌在外露的装订线中的红色尘土。生活和他人的故事总是告诉她,她是蓝色的。爸爸的眼睛。大海。爱丽丝蓝。兰花的颜色。她的靴子。童话里的皇后们。失去。可是,爱丽丝最中心的地方是红色的。一直都是。是火的颜色。是大地的颜色。是心脏和勇气的颜色。

她仔细阅读这些本子,停下来大声说出每一种被画下来或是被做成压花的花名和它的花语,这是一种咒语,能放下积在心里未讲述的故事。

黑火兰            渴望掌控

法绒花            失而复得

蜡菊            吾爱永随(https://www.daowen.com)

蓝针花           悼念你的离开

彩绘羽毛花         泪水

黑纹木薄荷        遗弃的爱

黄铃花           欢迎陌生人

香草百合         爱的使者

紫龙葵           魅惑,妖术

澳洲黑刺李        少女时代

河畔百合          遮掩的爱

库塔曼德拉金合欢     用伤痛治愈

铜杯花           我的投降

河岸赤桉          痴迷

蓝女士太阳兰        被爱吞噬

金雀花苦豌豆       不同寻常的美

丽花斑克木         我是你的囚徒

橙色不凋花         写在星辰中

珍珠滨藜         我的隐形财富

蜂蜜银桦         先见之明

斯特尔特沙漠豌豆花    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三齿稃          危险的愉悦

沙漠葵蜡花        热情似火

阔叶红花娘        我因你的爱而生

沙漠木麻黄         重生

提灯花          希望让人盲目

蝠翼刺桐          伤心良药

翠绿飞鸟花        归心似箭

狐尾草           血脉至亲

火轮木          命运的色彩

爱丽丝准备好后,打开了笔帽,在每一本笔记本封面的花卉插图中间写下了手稿的书名。她在大腿上叠好这些本子,用绳子绑在一起后连同装着邮件的文件夹放入了篝火架。当伸手去拿火轮木,再掏出口袋里的火柴时。她迟疑了,又花了点时间鼓起勇气。呼吸。她从火柴盒里取了一根火柴,捏着火柴头在打火石上擦了一下。氧气迅速吸入、硫磺的气味、轻轻的嘶嘶声和噼啪声:篝火燃起来了。

火光在大海的映衬下腾起。爱丽丝看着花被点燃,看着印有迪伦邮件的纸开始四角发黑,看着所有笔记本熊熊燃烧。她盯着自己写在封面上的字迹,直到它们不能再辨认。

爱丽丝的失语花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花园椅子边,坐下来怀抱着桑菲尔德词典。皮皮懒洋洋地靠在她腿上。爱丽丝深深吸了一口充满咸味、烟味和鲜花味的空气,凝视着火光。她看见了它们变化的色彩,看见了它们各式各样的形状,看见了她美丽的妈妈永远在花园里。爱丽丝的一只手压在她的沙漠豌豆花坠子和蝠翼刺桐种子项链上。相信你的故事。你能做的就是说出事实。

记忆变得清晰可见、无拘无碍:在小径尽头以防风板为外墙的房子内,她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盘算着如何用火焚烧爸爸。

她的心跳缓慢。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