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蝠翼刺桐

27 蝠翼刺桐

Erythrina vespertilio

澳大利亚中央及东北区域

花语

伤心良药

Ininti被广泛用于制作投掷的长矛和木碗。

树皮、果实和茎干用于传统制药。叶片呈蝠翼形,

珊瑚色的花在春夏之际盛开。如豆般的种子富有光泽,

引人注目,呈现出从深黄至血红的不同色彩,

用于装饰品和珠宝制作。

爱丽丝麻木地走进露露的家,坐在桌前,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泪水哗哗地流下来。露露进厨房拿了两小杯看起来加了冰、盖着柠檬片和酸橙片的气泡水。

“它能帮你冷静下来。”她点着头喝了一口。爱丽丝也照做,但浓烈的酒精刺激令她咳得厉害。“这是我祖母治疗发烧和心脏病时喝的东西。”露露说。

冰块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

“所以……这样子已经有多久了?”

爱丽丝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多,悲痛让她难以下咽,气泡水溢到嘴边。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喊得很用力,以至于干呕起来。

“噢,亲爱的。”露露冲向厨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说着拿了一杯水放在爱丽丝面前。她坐下来,把手伸到桌对面。

“你为什么又开始对我这么好了?”爱丽丝紧紧握住露露的双手问道,“我以为你恨我。”

“我很抱歉,”露露的嗓音里带有深深的自责,“在我看见你们两个遇见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喜欢上对方了。我试过让你远离他,不过我没有告诉你来龙去脉。等到你们显然已经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也羞于把在我身上发生的真相告诉你。”露露停了停,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连艾登都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迪伦曾痛打我的头。我说服自己,说这几乎未曾发生。我以为,这只是我的问题,好像我有哪里和他不搭。让他如此生气和暴力的原因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一样。如果我知道他会……”露露瞥了一眼爱丽丝的双臂,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时,爱丽丝的眼神落在手腕的皮绳上,那是迪伦从他的手腕上取下来绑在她手上的。她抓住皮绳咬了咬,想弄掉它们。

“亲爱的,”露露惊呼,“停下。”她从柜台上的罐子里拿了一把剪刀。冰冷的金属刀片在皮绳下一划,爱丽丝的双腕都解放了。爱丽丝揉了揉这块肌肤。

“你知道迪伦在离开前找萨拉说了什么吗?”她问。

露露摇了摇头。“不过,我猜我们明天去上班的时候会知道的。”她特意指了指爱丽丝的坠子。“勇气,对吗?我会陪你一起的。”

第二天早上,爱丽丝和露露一起去了公园办公楼。她在开车经过迪伦家时瞄了一眼。他的院门都锁着,车道是空的。她的意识飘去了前门。里面有她的牙刷,和他的一起摆在浴室长凳上。衣柜里挂着她的夏衣。他们凌乱的床横在窗边,沐浴着阳光。他在早晨惺忪的样子。他们缠绵时他用手抱住她脑袋的方式。她的菜园。他的火炉。破损的卧室房门。一团团灰尘。她们的车驶过去了,可爱丽丝那颗纠结着渴望、需要和恐惧的心却留在原地徘徊。

她们到达办公楼时,爱丽丝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

有好一会儿,她们两人都没有开口。

“不,你做得到。”露露也小声回复。

爱丽丝和露露进楼后发现萨拉坐在爱丽丝的书桌前等她。“爱丽丝,”她面无表情地说,“来我办公室一下?”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跟萨拉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露露。

“我就在这里。”露露做了个口型。

萨拉示意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爱丽丝坐下来,想起了她刚来的那一天,自己就是坐在这个地方满怀希望和激动签了劳动合同。

“我就直说了。有一个员工递交了一份事件报告。”萨拉伸手拿来一个用马尼拉纸做的文件夹并打开。“迪伦·里弗斯报告了上周四在焚烧任务结束后工棚里发生的一起事件。据说,你对他有身体上的暴力行为。”萨拉看了看这几张纸。“尽管他表明不想继续追究,他还是把这份事件报告交给我了,同时也交了一份到总部的人力资源处。”她放下这些纸,靠在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很抱歉,爱丽丝,我也没办法,必须履行全套纪律处分,也就是即刻暂停你的工作。”

爱丽丝想极力保持镇定,但还是颤抖起来。

“我会请另一位管理员来替你的班,”萨拉说。“我今天会从人力资源部那里得到关于你此次停职多久的通知。他们下周会派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那时候你就有机会澄清自己了。”

爱丽丝一言不发。

“在处理报告这段时间内,你不能和迪伦有任何联系。现在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因为他请假了,你可能也已经意识到了。”

爱丽丝合上了双眼。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嘿,”萨拉更加温柔地说。

爱丽丝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事瞒着我吗,爱丽丝?有什么你愿意私下和我分享的事情吗?”

爱丽丝和萨拉对视了一会儿,把椅子推后,起身,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露露在外面的小卡车里等候,引擎已经发动。

“别待在家里,亲爱的,”露露在家停车时说,“穿上你的便服,和我一起走执勤的路。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你知道的。在那里你只会烦躁。”

爱丽丝看向他的房子,但没有真的在看。他提交了一份指控她的报告。他故意、成心要夺走她的发言权。像是童话里在黑森林漫步的小女孩。

她抹了抹脸颊,打开了乘客门。“给我五分钟。”

露露带了一个旅游团沿着小道进入陨石坑,爱丽丝落在后面。来这里是一个错误。她不想听见自己不能再说的解说词。她不想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不能再说了。她不想听见脑中迪伦的声音。她也不想回顾和萨拉的对话。那种屈辱。那种怀疑。她只想逐渐消失,悄无声息地和沙漠融为一体。

“你拖慢了这个团。”一个女人喊道。

爱丽丝吓了一跳。“什么?”

“跟上。”那个女人一本正经地说。她手里的几根登山杖不断地戳进红土。

“我没事,”爱丽丝说,“不必等我。”

那个女人放下了防虫网,盖住了灰白的头发和红润的脸。“读过澳大利亚内地旅游指南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她挥舞着一根登山杖说,“比看起来的还要危险。”

“谢谢,”爱丽丝困惑地说,“我会记在心里的。”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那个女人用登山杖拍打着枝条。啪,吧,嗒,啪,吧,嗒。每一击都让爱丽丝退缩。对独处的强烈渴望令她更为恼火。吸气,她自言自语。

可她的思绪停不下来。周末的某个时刻,在特威格和坎迪说出注定要拆开她人生的真相时,迪伦正坐在某处,用他的笔记本电脑或是纸笔,故意让她哑口无言。他这么做的时候喝咖啡了吗?或者开了一瓶啤酒?他的箭头对准了她的心脏,每多一个字就把弓弦拉紧一点,这是什么感觉呢?他随意侵占了她的生活,她的身体,她的内心,他吃饱喝足了。

爱丽丝的胃开始抽搐。

他有颤抖吗?他有过哪怕片刻的内疚吗?他瞄准目标的时候感到遗憾吗?做完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是退缩的还是清醒的?自那以后,他在哪里?他去哪里了?他能躲到一个幽暗潮湿的地方去,在灯光下把稻草纺为金子吗?这样他就能改头换面,重新现身了吗?

那个在爱丽丝前面拿着登山杖的女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在小道上蹲下,打开背包,拿出了一个小罐子,前倾着身体往里放了一勺红土。

爱丽丝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她边喊边上前拍掉了那个女人手里的罐子。罐子砰地落在土里。几个游客转过身来,很是诧异。那个女人坐在土上,一脸惊讶。爱丽丝双手握拳,低头瞪着她。

“后面没事吧?”露露穿过了人群。

“有事,非常有事!”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爱丽丝?”露露问道。

“她刚才想装走一些土。我看到了。”爱丽丝指着罐子颤抖地说。

露露掐了一下爱丽丝的手臂。“好了。”她看着爱丽丝的眼睛说。她瞥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看回爱丽丝。“好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女士,跟我一起走吧,我会解释为何你刚才的行为在国家公园是会被罚款的。”露露领着那个女人到了队伍最前方后匆匆看了一眼爱丽丝,皱着眉头,满怀担忧。

爱丽丝跟在人群后面静静地走完了全程。没有人和她说话,这毫不意外。露露总是回头看她,直到爱丽丝挥挥手让她往前。爱丽丝几次想过要转身离开,回家找皮皮,蜷缩在床上。不过离开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当大家到达观景平台时,爱丽丝一个人坐得很远。露露的声音飘至她耳畔,而她的目光聚焦在鲜花的圆心,它们盛放出一片火红。她的思绪开始游离,想到特威格、坎迪和琼。而后想到她的妈妈。总是她的妈妈。总是。

她等到泪水干了才起身跟着团队进入心脏花园。

陨石坑里的小径沐浴在阳光下。沙漠豌豆花海在热气中微微发亮。一只楔尾鹰在头顶盘旋。雀鸟们在灌木丛中叽叽叫着。爱丽丝闭上双眼聆听。露露的嗓音。微风的韵律。花叶窸窣。这里有脉搏,是最微弱的心跳。

拉链的声音打破了爱丽丝仅有的那点宁静。那个拿着登山杖的女人脱离了队伍,从背包里拿了一个罐子,蹲在沙漠豌豆花旁边。爱丽丝看着她慢慢地从容地拧开盖子,张开手去摘花。

爱丽丝飞身扑向那个女人,把她推倒在地,夺过她手里的沙漠豌豆花,那个女人尖叫着。

一个小时过后,爱丽丝坐在萨拉的办公室门口,手肘抵着双膝,脸埋在手里。她可以闻到肌肤曝晒后的气味。她记起了妈妈肌肤的气味:柔软、干净、凉爽。她记起了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花园里打理蕨类和鲜花时眼里闪烁的光。她记起了琼的气味,她的威士忌和薄荷。她记起了小河的气味,还有年少时奥格点燃的篝火。

关于迪伦的记忆片段和父亲的一同闪现。煞白的脸上燃着怒火。迪伦呼吸的酸味,爸爸暴怒的金属味,她蜷曲的受伤的身体,冷到可怕的水,举起来就要打人的手。办公楼无线电的嗡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想到了婴儿的啼哭声。谁会抚养她的弟弟呢?他过上了好日子吗?他快乐吗?他知道她的存在吗?

“爱丽丝。”

她抬头看。萨拉站在办公室门口。这一次,她的脸上写着痛苦。

鲁比坐在后院的篝火旁,听见一辆卡车停在面前。她瞄了一眼车道。爱丽丝那辆贴着蝴蝶的卡车已经整装待发。鲁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正在制作的项链上。她提起晾衣架的一端,放在火里烤了一下,然后用它穿过一颗蝠翼刺桐种子。待种子冷却后,她又把它穿到一根棕绳上,然后伸手去脚边那堆种子里再拿一颗。她看到爱丽丝下了卡车,她的狗跟在脚边。她的步态有些紧张,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她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突然失去爱人、生计和住所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爱丽丝坐在鲁比的篝火边,盯着火焰看。皮皮跳下来和鲁比的狗们玩耍。三棵高大的沙漠木麻黄树在拂过的微风中叹着气。鲁比在火上举着衣架,等待它加热后把烧红的一头穿进另一颗蝠翼刺桐种子。爱丽丝一言不发地待着。她尝试了几次才能用足够响亮的声音说话。

“鲁比,我是来向你告别的。”(https://www.daowen.com)

鲁比把种子穿到绳上,又拾起了一颗。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这是西北风。这风会让你生病的,鲁比的阿姨总是这么说。从西边刮来的风是不祥的。它会让你精神不振。你最好服用对症的药。

“Pinta-Pinta,我一直在思忖你那天说的火对你的意义,”鲁比在另一颗种子上烧了个洞,把它穿到绳子上。“我想问你,你的燃火之地在哪里。”

“燃火之地?”

“是的。你的燃火之地。就是你和你爱的人相聚的地方。就是你们在一起感到温暖的地方。就是你归属的地方。”

爱丽丝许久没有回应。鲁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金合欢枝条。

“我不知道。但是我,我有一个弟弟,”爱丽丝的声音哑了,“一个小弟弟。”

鲁比提起了串着蝠翼刺桐的绳子,将两端连在一起打了个结。项链闪闪发亮,有夺目的红光和火的味道。她把它递给了爱丽丝。爱丽丝只是凝视着它。鲁比晃了晃项链,示意爱丽丝拿走。她把项链堆在爱丽丝合拢的手里时,上面的蝠翼刺桐种子轻柔地碰撞着,啪嗒作响。

“蝠翼刺桐的种子,”爱丽丝咕哝道,“伤心良药。”她的眼睛红了。

“我家族的女人们会在inma时戴上这些,”鲁比说,“它们在仪式中给予我们力量。”爱丽丝用拇指搓着这些种子,又拿起来放在鼻前,闻着它们的烟味。

“还有一样东西,”鲁比说着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棉制小方包出来。“黑纹木薄荷,”她说着递给爱丽丝,“把它放在枕头里。它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改善你的精神。”

“谢谢你。”爱丽丝拿起小方包,放在鼻前闻了闻。“在我的家族,”她说,“黑纹木薄荷不是用来治伤的。它的花语是遗弃的爱。”

鲁比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遗弃的。治愈的。”她耸了耸肩。“很漂亮的绳子,对吧?”她戳了戳篝火,火光立马噼里啪啦地响应。火焰高高燃起,蹿上午后的天空。她们静静地坐在一起。

“我想告诉你,Pinta-Pinta,”鲁比过了一会儿说,“相信自己。相信你的故事。你能做的就是说出事实。”她在火烟上搓着双手。

爱丽丝心烦意乱地摆弄着蝠翼刺桐种子。

“Palya?”鲁比问。

“Palya。”爱丽丝与她对视后回答。

鲁比笑了。爱丽丝的双眼里闪着清晰的火光。

爱丽丝开到离Kililpitjara足够远才停车,那里只是昏暗地平线上一个遥远的梦了。她下了卡车,和皮皮一起走在渐凉的红沙上,穿过一簇簇三齿稃,她伸出手,用手掌拂过长长的黄草顶端。

爱丽丝告诉自己,她只需要片刻让自己振作起来,不过深层的真相是,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仍旧不知道离开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她对他的爱填满了每一缕思绪。她抹了抹脸颊,记起了不久之前和迪伦一起度过的下午,他们当时出门看落日。

假如我们某天真的去了西海岸,他这么和她说,慢慢露出能把心融化的笑容。假如我们打包好,上了卡车就走。一路开到那里。我们到了之后会做什么?

他们那时候一起坐在一棵高大的沙漠木麻黄树下,手指相互缠绕着。

她笑着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我们会买一间小屋,吃新鲜的海鲜吃到胖,自己种植水果和蔬菜,还有……她犹豫了。

什么?

生孩子。她呼了口气。淘气的、双腿肥嘟嘟的、光着脚的宝宝。在红土上、白沙上和海边长大的宝宝。她无法看着他。

他提起一根手指,勾着她的下巴,让她转头面对自己。他的眼里充满了光。双腿肥嘟嘟的。他咧嘴笑着搂紧了她。

我会爱你一生的,她小声说道。

生生世世,他回答。他像需要空气那般亲吻她。

爱丽丝独自和皮皮待在沙丘上,她大声呼喊着。她应该留下来吗?为了她的工作奋斗,试着和迪伦解决问题?当然这一切不该结束,就像日本艺术家要用混合了金粉的漆料把摆在面前的碎片接起来一样,爱丽丝可以重新修补一切。当然她有能力拯救他。他们的爱能够拯救彼此。她怎么可以对这一切放手呢?她可以做得更努力,成为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样子,让他成为更好的男人。从头开始,这就是他想要的,成为一个更好的男人。此外,她究竟要去哪里?她无家可回。为什么她不该留下来?

她慢慢地走着。翻过了一座又一座沙丘。

沙漠在捉弄她。视觉上看不出时间变化。一百年前的景象和今早的也并无二致。太阳每天都在给这片景观上色、再上色,星辰闪耀,季节更替,可是毫无时间流逝的迹象。侵蚀和生长都在缓慢进行,一个人在沙漠终其一生能改变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肉体。它吞噬了爱丽丝,让她变得微不足道。她在红沙上漫步,最后止步于一座高高的沙丘。她回望着通往陨石坑的路,回想着它的轮廓。她能及时赶回去吗?她能恢复一切,从头来过吗?

皮皮轻轻拱了拱她。爱丽丝蹲下来挠它的耳后时注意到自己小腿上有之前没有见过的淤青。她不知道这些淤青是怎么来的。一定是和迪伦在工棚的时候弄伤的,可她记不起任何与腿有关的画面。

她的心猛地一沉,因为九岁的她曾看着裸身的妈妈从海里走出来,全身遍布淤青。

爱丽丝又想起了那则日本童话故事,这一次的解读是无情的:她既不是拿着刷子的艺术家,也不是金子。她是那些碎片,修补后又破碎,破碎后又修补。她和妈妈一样,无法把握自己的生活,无法远离那个不断打碎她的男人。她和来到桑菲尔德的女人花们一样,需要安全感。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来没有让自己看清过这一点。

遗弃的。治愈的。鲁比耸了耸肩。很漂亮的绳子,对吧?

皮皮蹭着爱丽丝,舔舐她的脸。爱丽丝抹去了泪水,想着琼会有多喜爱皮皮。会和她喜爱哈里一样。琼和哈里一起穿越花田的记忆勾起了一连串其他回忆。琼送爱丽丝去上学的那天,哈里放的屁让她俩笑个不停。爱丽丝十岁生日的前一晚,她在有哈里陪伴的睡梦中醒来后,看到琼在黑夜里趴在桌前为她准备惊喜礼物。爱丽丝结束驾驶考试的那个上午,她看见琼和哈里在警局停车场等她归来。爱丽丝想到自己在桑菲尔德的最后一晚时,脸上的笑容褪去了。那时候哈里已经走了,琼喝醉了,摇摇晃晃的,很是邋遢,她在爱丽丝离开时满脸绝望,痛不欲生。这是爱丽丝对于琼最后的记忆。自那以后她们再也没见过。

爱丽丝崩溃倒地,她被赤裸的现实击倒了,没有任何地方、任何人能给她安全感。哀伤的皮皮开始嚎叫。

“没事的,”爱丽丝抚摸着皮皮说,“没事的。”她慢慢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冷静下来,这样她能清醒地思考。她需要确定自己去往何方,至少定下来今晚住在哪里。

爱丽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突然想起特威格和坎迪离开的那个早上。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特威格说,你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了。

爱丽丝看着停在下面的卡车,突然明白了。她跑过一座座沙丘,皮皮也跟在她身边狂奔。她砰地打开杂物箱,拿出了信封,撕开,拽出一叠折起的纸。

她浏览了每一页,扫过每一个字。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地摇着头,直到这些文字开始变得真实,开始变得正确。她的指尖划过这些文字。它们就在纸上,真真切切。

“该死。”她嘀咕着。皮皮也乱吠一通,仿佛表示赞同。

爱丽丝把信封塞回杂物箱。她转动钥匙开了引擎,挂好挡,踩了油门,背阳驶去。

也许有时候,往回走是为了找到前行的路。

露露坐在沙丘上等待艾登结束日落巡逻后回家。她喝着红酒,在温暖的红沙里扭动脚尖,双臂抱着膝盖。

虽然星辰明亮,但它不是露露注视的夜空。她凝视着爱丽丝留下的那串耀眼的彩色小灯。

在萨拉立即解雇爱丽丝之后,露露带她回家打包行李。她无意间听见了她们的谈话:萨拉告诉爱丽丝,她是幸运的,在几天内有两起事件报告,但经过多次协商,没有起诉。露露帮爱丽丝把生活用品随意装箱时,爱丽丝几乎一言不发。她想把露露送的弗里达·卡罗的打印画还给她,不过趁爱丽丝没注意,露露又把画装进她的卡车了。

你会让我知道你去哪里了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盯着路看。她的眼神很遥远,是露露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了?爱丽丝问。你为什么不走?在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之后?

露露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告诉自己,都是我的错,她说。我只能这样理解。她的肩膀高耸至耳旁,似乎不想听见自己的回答。而且后来,我遇到了艾登。现在我们在这里一起生活。还有,她说,因为星星。露露的笑很悲伤。当你自欺欺人时候,有预见能力又有什么用处呢?

露露在目送爱丽丝开车离去后进了屋,并赶在改变主意前拿起了电话。萨拉给了她第二天早上日程安排中最早的空档。露露颤抖着拿了一瓶红酒和一个酒杯,径直走上沙丘,在等艾登回家期间喝了不少来缓解紧张。

不一会儿,他的小卡车就咔嗒咔嗒地停在了车道上。露露杯里的酒已经喝光了,她直接拿着酒瓶痛饮。

他走到后门,踢掉靴子,向她走去。他带着爱意的笑容让她冷静下来。祖母的话在她耳旁响起。这就是我们为你取名为“小狼”的原因。你的直觉犹如星辰,能一直指引你前进。

“嗨,美人。”艾登坐在她身旁说。

她亲吻了他,在她的空杯里为他倒了些红酒。

“真是累人的一天啊,”他喝了一口酒,叹气说道。“爱丽丝走的时候怎么样?”

露露看着爱丽丝屋外闪亮的彩色小灯,摇了摇头。

“你还好吗?”他问道。

她从他手里拿过酒杯,喝了一点。“我会好的。”她仰望着星空说道。

艾登握住她的手,用拇指在她的手掌上温柔地打着圈。露露心里充满了爱和感激。在她鼓起勇气打算向他讲述自己隐瞒了许久的关于迪伦的可怕故事时,她就知道他会尽全力支持她的。她确信他会赞成离开在这片沙漠的生活。她已经开始寻找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工作了,因为艾登总是提到他有多想在那里生活。

露露等到自己的声音足够有力量才说话。

“我和萨拉约了明天上午见面。我得向她汇报一些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告诉你。”

他看着她,等待着。

远处,爱丽丝的彩色小灯在颤动,每一盏都是一把飘动的微火,燃烧至夜空。

爱丽丝抵达阿格尼斯布拉夫时天空中已是繁星点点。她驶去宠物诊所,没关引擎就下了车。她站在门前,指尖划过玻璃上他的名字,接着把信塞进了信箱口,看着它掉落在屋内的地板上。信封背面朝上,上面是用她潦草的字迹写的回信地址。

她驾车离开的时候想着自己为他素描的那些花。金槌菊。她在细长的茎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明亮的黄球,直到把整张纸填满,只在最右边的角落里留了一小块位置写花语。

我的感谢。

亲爱的,你采集许多花卉

送给我……

……像我过去那样,收下

这繁花,把它们放在

不会凋零的地方。

教你的目光

保持它们真实的色泽,

告诉你的灵魂,它们根植

在我心里。

——伊丽莎白·巴雷特·布朗宁[1]

【注释】

[1]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