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翠绿飞鸟花
Crotalaria cunninghamii
澳大利亚中部至西部各州省
花语
归心似箭
在金合欢植物群落的沙地和沙丘上常见,
该灌木简洁粗壮的枝条上被有柔毛。
花朵似一只小鸟,鸟喙与花梗相连。
花呈黄绿色,布有精细的紫色条纹,
在冬春之际开放,借大型蜜蜂和鸟类之力进行授粉。
经过三天漫长的车程,地貌从灰蒙蒙的贫瘠之地变成了繁茂的青葱景象。在第四天旅途的末尾,爱丽丝驶离了高速公路,沿着一条海边的小路来到她儿时离开的那个小镇。她站在那个主路口,看着农场主们的卡车隆隆地驶过。主街上开了新店:一家纹身店,一家手机店,一家旧衣店,一家冲浪板专营店。
在她身后,青色的甘蔗秆有如记忆中那般鲜活。甘蔗看起来更短了,不过空气仍然香甜湿润。她想象着七岁的自己,冲破家的边界,跑过一排排的甘蔗秆,出现在这个新鲜热闹的世界。她用双臂抱着自己。皮皮舔舐着她的腿,似乎想让她安心。
“你还好吗?你迷路了吗?”一个友善的声音问道。爱丽丝转身看见一个女人,她用婴儿背带背着一个刚学步的孩子。
“我没事。谢谢。”爱丽丝回答。
这个女人回以微笑,她的孩子则冲着皮皮咕咕叫。她在红绿灯前把孩子放下来,按了下人行道上的按钮。
“不好意思,”爱丽丝叫住她,神经紧张地问了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马路对面还是图书馆吗?”
“是的,当然。”这个女人和孩子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挥了挥手。
萨莉·摩根这些年来设想了无数种与爱丽丝·哈特重逢的情形。她从未料到这会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平淡地发生。
学校已经放学,图书馆里坐满了人,萨莉蹲在儿童书架旁把书摆好。她背上似乎没有理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缓缓地起身,想起了从一条脏兮兮的睡裙下伸出来的一双破旧的小凉鞋、低头看图书馆藏书的乱蓬蓬的脑袋、她脸颊上的酒窝、她炯炯有神的绿眼睛、她垂在病床边缘的黑发、发出咔嗒声和呼呼声来帮她的肺进行呼吸的上下起伏的呼吸器、她年轻又消瘦的脸上突出的颧骨、她苍白的眼睑上的紫色毛细血管。
萨莉小心地在书架间穿行。她没看见什么不正常的东西,一切都在合适的位置。她只是累了,她这么告诉自己。每当她觉得疲乏的时候,她总是很容易回忆过去。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在图书馆里搜寻。
读者在书架旁浏览书刊。家长带着孩子。高中学生挤在一起,笑着谈论书本。
没有什么反常现象。没有什么不同于往日。她的心跳开始放缓。
萨莉一边责备自己愚蠢的期盼,一边穿过一排排书架,收起散落的书走向自己的书桌。她失落的脸颊热辣辣的。
傍晚的光线透入彩色玻璃窗。萨莉往书桌走的时候,一束耀眼的海蓝色光线从小美人鱼的尾巴上直落入她的双眼。她侧身继续走,不让脸被刺眼的光线照到。当她再次抬头时,她看见眼前站着一个邋遢的女人,她能认出这是那个她爱的小女孩。萨莉手中的书全都撒落在地。
萨莉已经期盼这一刻二十年了:爱丽丝·哈特会像一颗坠落的星星,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在这里。
爱丽丝跟在萨莉的掀背车后面开车穿过小镇,图书馆里的情景令她晕眩。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萨莉的双眼不再聚焦,近乎能直接看穿她似的,不过她立刻紧紧地抱住了爱丽丝,前后摇晃,嘴里不断喊着她的名字。爱丽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萨莉身上玫瑰味的香水勾起的回忆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让我好好看看你,”萨莉抽泣着说,抹了抹脸颊。“你长得可真漂亮!”
突如其来的愉悦让爱丽丝红了脸。
“我们要不要喝杯茶呀,这么多年不见?”萨莉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
爱丽丝害羞地点点头。
“各位,恐怕今天图书馆得提前闭馆了。”萨莉宣布。她让人们都离开了图书馆,随后带爱丽丝去了停车场。“跟着我,爱丽丝,宝贝。”
在一幢俯瞰大海的峭壁小屋前,爱丽丝把车停在了萨莉的车旁。小屋外绕着一圈木板,上面缠绕着芳香四溢的鸡蛋花藤蔓。用贝壳、海玻璃和浮木制成的风铃从屋顶上垂下来。火烈鸟银桦在花园里盛开。小鸡们在一棵银色的金合欢树下啄着草。
“哇。”爱丽丝小声惊叹。
“进来吧,”萨莉挥手说道,“我们先给你的小狗弄点喝的。”
爱丽丝进屋后坐在餐桌边,皮皮待在她脚旁。萨莉泡了茶,从橱柜里变出了一个水果蛋糕,在切好的蛋糕上抹了许多黄油。屋外,大海在咆哮。萨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往爱丽丝面前推了一个装满食物的盘子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吃点东西吧,”她劝道。
和萨莉相处时的这种自在感让爱丽丝感到惊讶不已。她们只在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见过一面,可现在,萨莉对待她就像一位失联已久的家人。
她咬了一口水果蛋糕。萨莉也咬了一口,还喝了口茶,仔细打量着爱丽丝。她们安静地坐着,就像朋友一样。大海听起来很近,仿佛海浪会冲进房子里。回忆如同激流般涌入爱丽丝的脑海。她的眼睛感到刺痛,随着晕眩感不断加强,她紧紧抓住桌子,想稳住自己。
“爱丽丝?”萨莉警觉地问道。
她想说话,但只能咕哝。萨莉抱住爱丽丝,揉着她的背。
“噢,宝贝孩子。稳住。深呼吸。”
海浪的银线拍打着岸,碎成蓝绿色,爱丽丝跟着大海的节奏做深呼吸。这片沙漠承载着海洋的记忆。他的声音穿过她的身体。Ngayuku pinta-pinta。她围着冬日的篝火光脚跳舞,他的眼神隔着火焰盯着她旋转的身体,如痴如醉地欣赏她的舞步。Ngayuku pinta-pinta。我的蝴蝶。
“深呼吸,爱丽丝。集中注意力听我的声音。只要听我说就行了。”萨莉给她的拥抱激起了回忆。只要听我说就行了。一片火海。睡美人。燃烧的羽毛。拍一下,再拍一下,俯冲;向上飞,再向上飞,远走。
爱丽丝紧贴着萨莉,双手抓着她的衬衣,她突然很怕自己一旦没抓牢就会碎裂,从峭壁掉下来,坠落至世界的边缘。
黄昏到了。爱丽丝躺在沙发上看着太阳给云朵刷上了最后的色彩,又把刷子交给了星辰,而萨莉做了韭葱土豆汤。
她们安静地吃饭,刀具与瓷器的碰撞声、风铃奏响的乐声、大海翻滚的咆哮声、小鸡啼啭的歌声和皮皮偶尔发出的哈欠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沉默。
“你需要一个落脚之处。”萨莉在餐巾上擦着手说。
爱丽丝把一片面包撕成两半,就着最后一点汤吃了。她边咀嚼边点头。
“我这里还有多余的空间,”萨莉说,“空出来的都留给你用。晨光全都能照进来,在房间里还能看到花园和大海。”她心不在焉地搅着汤匙。“床已经铺好了。”
“我不能——”
萨莉前倾着身子,把手放在爱丽丝的手上。温暖蔓延至爱丽丝的手臂。
“谢谢你,萨莉。”
萨莉举起酒杯点了一下头。“为你干杯。”她睁大眼睛说。
爱丽丝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也为你,”她回答。
萨莉收拾完晚餐后带爱丽丝参观她的房间。她给了爱丽丝毛绒绒的毛巾和特别鼓的枕头。
“你们俩需要的物品全了吗?”萨莉揉着皮皮的耳朵问。爱丽丝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明天早上见啦。”她说着抱了抱爱丽丝。
“明天早上见。”
爱丽丝关了灯,没有拉上窗帘。月光洒进窗户。海景壮阔依旧。她躺在床上,把皮皮拉到身边,紧紧抱着它流泪。
第二天一早,爱丽丝在萨莉起床前自行来到厨房,煮了一杯咖啡拿到花园里。她很喜欢这样的独处时光。粉蓝色的天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大海闪闪发亮。皮皮追着自己的尾巴。蜜蜂在盛开的番樱桃旁飞舞。爱丽丝笑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大海的浪花声和脑海里的记忆都太大声了,吵得她昨晚睡睡醒醒。她喝着咖啡在萨莉的花园里闲逛,偶尔停下来欣赏银桦,和小鸡说话。太阳的温暖消除了她脊背的紧张感,爱丽丝注意到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径,上面摆满了繁茂的盆栽热带植物:龟背竹、鹤望兰、龙舌兰、鹿角蕨和其他蕨类植物。(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觉得惊喜满满,因为这是大花园里得到悉心照料的小花园,与周边的野生美形成了对比。各式各样的绿植繁盛葱茏,融为一体。富有光泽的枝叶千姿百态。不过,随着她继续向前走,惊喜感逐渐消失。她紧紧抓着咖啡杯柄。破裂的、褪色的塑料玩具陷在某几个盆栽的土里,有挥手的美人鱼,有海贝壳,有微笑的海豚,还有海星。爱丽丝停住了脚步。
花园中间有一个真人大小的木雕。是一个递花的小女孩。是爱丽丝曾经见过的雕像。
“爱丽丝。”
爱丽丝头晕目眩,心跳加速。萨莉站在小径尽头,她满脸倦容,十分忧伤。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爱丽丝大声问道,她那只指着木雕的手剧烈抖动看。“为什么你有我爸爸做的雕像?”
萨莉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爱丽丝没有回答。
“进来吧,爱丽丝。我再煮点咖啡。我们坐下来说。”
屋内,萨莉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壶新煮的咖啡。她示意爱丽丝坐下,爱丽丝照做了。
“天哪,”萨莉尴尬地笑了,“我这么多年一直祈祷能有机会像这样和你对话,可是我现在张口结舌了。”她不安地摆弄着手。“事实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要不你来向我提问吧,爱丽丝,问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们就从这些问题开始聊。”
爱丽丝身体前倾,拼命控制自己的声音。“就从为什么你的花园里有一尊我爸爸做的雕像开始吧,”她说,“或者先说为什么我妈妈在遗嘱里把我和弟弟的监护权交给你。”她匆忙提出了这个自从她打开特威格留下的厚信封后就一直想搞清楚的疑问。
萨莉的脸色变得苍白。“哦,”她说,“好吧。”
爱丽丝的一只膝盖在左右晃动着,妈妈的遗嘱从脑中闪过。如果琼·哈特不适合抚养我的孩子们,我,阿格尼丝·哈特,在此把监护权交给萨莉·摩根。
“你认识她吗,我的妈妈?”爱丽丝追问道。
“不,”她说,“不,爱丽丝,我不认识。也不是。只是在镇上经过她身边几次。”
爱丽丝摇了摇头。“这说不通。她为什么会把我们留给你?”
“我不认识她,但她知道我,爱丽丝,”萨莉说,“她知道我。”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说。她的心缩紧了,仿佛她的胸腔容纳不下它。
“在我年轻的时候,”萨莉慢慢地说,“我爱上了一个自己不能爱的人。”她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十八岁,还没有谈过恋爱。我在哪儿都能见到你的父亲。他是刚来镇上的甘蔗农。文静、努力、忧伤,独来独往。他身上有故事,我猜。”她停顿了一下。“我远远地观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太多他的信息。他没有戴婚戒。只是有一个晚上,一个晚上,我和几位女性朋友在酒吧喝了混合啤酒和柠檬汽水的饮料,微醉的我借着酒后之勇,在酒吧径直走向他,问是否可以给他买一杯酒……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爱丽丝盯着她。“那是什么时候?”
“在你出生后的那年,是在——”
“不!”爱丽丝打断了她,“那不可能的。”
萨莉严肃地点着头。“恐怕是的。”
“不,”爱丽丝又说。妈妈的故事里从来没提到过一个妹妹。妈妈不可能知道萨莉的。
萨莉顿了顿,面色坦诚,眼神凝重。
爱丽丝的脑子在旋转。“你和我的爸爸有一个孩子?”
“对,”萨莉小声说,“我有过一个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吉莉恩五岁就去世了。白血病。”
爱丽丝无法开口说话。
“我在生了吉莉[1]后告诉过克莱姆,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也说清楚了不会管他要任何东西。然而,对孩子的爱会让人改变。我克制不住地希望他能够认下这个孩子。在她离世的那晚,我给他寄了一撮她的头发,用她最喜欢的丝带绑着,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变态。尽管克莱姆在她活着的时候与她毫无瓜葛,但我想让他拥有一点她的东西。其实是我心里一团糟。我很生气。我想在她离去的时候伤害他,惩罚他,提醒他是如何漠视她的生命的。”
爱丽丝的鼻子里充满了煤油的气味,她记起了打开爸爸工作台的抽屉时发现的那张桑菲尔德的照片和一绺用褪色的丝带系着的头发。吉莉恩的头发。她妹妹的头发。
“吉莉的雕像是我从她的葬礼回来后在前门发现的。”萨莉说。
在爱丽丝的记忆里,灯光闪烁在他为琼和一个小女孩刻的木雕上。爱丽丝误以为那是她自己。
“你的母亲也出席葬礼了。”
爱丽丝看萨莉的眼神很犀利。
“我看到她了,”萨莉说,“在人群的最后面。我在仪式后找不到她了。她在墓地留下一盆植物,以你的名义给吉莉写了一张卡片。”
爱丽丝双手掩面,她呜咽着想象妈妈费了多少努力在不被爸爸发现的情况下去了镇上,参加了葬礼,再回了家;想象妈妈在发现背叛之后忍受了多少才能够做到同情萨莉;想象妈妈知道爱丽丝永远无法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时承受了多少痛苦;想象妈妈对萨莉的正直倾注了多少信任;想象妈妈在把孩子们的监护权留给萨莉时是有多么绝望;想象妈妈不得不设立一份遗嘱时是有多么害怕。
“什么植物?”
“什么?”
“我妈妈在墓地留下了什么植物?”
萨莉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从开花的灌木丛中摘下一朵桃红色的花,递给了爱丽丝。
“沙滩芙蓉,”爱丽丝温柔地说,她记起了儿时妈妈做的花冠,记起了它在桑菲尔德词典里的花语。爱让我们永远相连。
“一年之后,你来到了图书馆,”萨莉继续讲述,“我一下就认出了你。我知道你是克莱姆和阿格尼丝的女儿。我的吉莉的姐姐。火灾之后,我承担了照顾你的责任。”
“照顾我?”
“我在那里。在医院。”萨莉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昏迷的时候我坐在你身边,给你读故事。”
听我说就行了,爱丽丝,我就在这里。
“我给你寄了一盒书……”听不到萨莉的声音了。
是她童年的那些书,据说是琼送她的那些书。
“我一直陪着你,直到我知道琼要来了。她带走你之后,你的护士打电话告诉我,你的弟弟活下来了,不过琼没有带他一起走。接着一个律师联系我,告诉我阿格尼丝的遗嘱……不过我让我的约翰找到你在哪里了。我得确认你是安全的。当我知道你在桑菲尔德后,我即刻逼迫自己接受琼的意愿,不再生事。”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意愿?”她问道。
萨莉注视着她的脸。“噢,爱丽丝。”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什么意愿,萨莉?”
“琼表示得很清楚,她不想让你和我、或是和你的弟弟有任何接触。”
“表示得很清楚,怎么做的?”
萨莉脸色煞白。“我寄了信,爱丽丝。寄了很多年。关于你弟弟成长的照片和信。我一直想和你取得联系,不过从来没收到任何回复。琼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我没有权利。我能做的就是确保我不带来额外的痛苦。特别是不给你和你的弟弟更多痛苦。”
爱丽丝绝望地哭了。她很想呼吸新鲜空气,便起身走到窗边,前额抵着冰凉的玻璃窗。
过了一会儿,萨莉清了清喉咙。“你的弟弟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我无法以其他方式抚养他,”她静静地说,“他一直都知道你。”
爱丽丝转过身来。
“他马上就要二十岁了。是个很温和的小伙子。刚刚和他的女朋友搬了新家。做庭院设计工作。他在花园里最开心。”
爱丽丝重新坐在沙发上。“他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
“我给他取名为查理。”萨莉说着露出了那天早上的第一个笑容。
【注释】
[1]吉莉恩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