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爱期:改变年轻人
当年轻人从少年期进入成年期时,他们就迈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千变万化的社交网络。在这个阶段,年轻人的主要任务就是求爱。这一冒险过程能否顺利完成,取决于许多因素:这个年轻人要先克服其个人缺点,能够与同龄人正常交往,要在社交圈里拥有适当的地位,与自己的原生家庭不能太过纠缠,然后还需要有一个足够稳定的社交环境来完成求爱的步骤。在该人生阶段,年轻人可能会遇到很多妨碍其求爱的问题,而治疗可以解决其中一部分。
求爱障碍会以多种形式出现,比如个体对身体缺陷过度忧虑、社交行为不得体、心理过程失灵、过度恐惧以致干扰其行动能力、畏惧异性,等等。这些症状具有不同的作用。如果一个年轻人的原生家庭对他(她)非常依赖,那么这个年轻人可能会出现一些症状,这些症状迫使他(她)在工作与爱情上遭遇双重失败,只能崩溃回家。我们将在第八章详细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在另外一些案例中,困难不是来自原生家庭的,而是来自同龄人的。不管患者症状的作用是什么,治疗师的治疗目标都是帮助年轻人度过这个恋爱阶段进入婚姻。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应该结婚,或者不结婚是不正常的,但是许多在这个时候来寻求治疗的年轻人,他们的心里确实就有这个目标——结婚。
本书会提供一系列米尔顿·艾瑞克森的案例,以此来阐明帮助年轻人解决这个阶段的问题的方法。一般来说,在这个阶段的年轻人当中,有两种情况比较难处理:一种情况是这些年轻人刚开始脱离正常生活方式,另一种情况是这些年轻人已经沦落到社会边缘,成为离经叛道的人。对于这两种情况,艾瑞克森的治疗重点是帮这些年轻人努力在工作和爱情中取得成功。他通常不会和年轻人一起回顾过去,也不会帮他们去了解为什么会出现问题,而是接受他们的行为方式,同时引入能够促进他们发生改变的想法与行为。针对不同的患者,艾瑞克森会采用不同的治疗方式,因此他对每个来就诊的年轻人,都会以开放的心态去实施各种可能的干预措施。对有些个案,他会使用催眠手段,煞费苦心地改变患者的想法;对另一些个案,他会把问题简化为一种无稽之谈;还有一些个案,他可能会对他们提出相当具体的行动要求。例如,一个患有哮喘的年轻人找到艾瑞克森进行治疗,这个年轻人非常依赖自己的母亲。“他是妈妈的娇弱小男孩儿,”艾瑞克森说,“而她也是个体贴入微的妈妈,为他倒水,给他拿三明治、递餐巾纸。我说服了那个年轻人去银行工作——他对银行业完全不感兴趣。然后我们先是一周见一次,再是两周见一次,后来三周见一次。每次我都问他一个关于银行业务的细节问题,他都能答得出来。他也很乐意告诉我他工作的情况,每次他提到在工作中犯了错误,我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询问他纠正错误的过程:他是如何纠正的?谁在这个过程中施以援手?这个人的态度如何?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犯错误的细节。后来,他变得非常热情,对这份在银行的临时工作,他做得相当开心,并计划攒钱去读大学。在这之前,他可没有这个打算。现在,他觉得自己哮喘发作是件令人讨厌的事情,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热切期盼着去读大学了。”
艾瑞克森在与年轻人工作的过程中,通常不会指出或解释他们对这个或者那个存在恐惧,他强调的是给年轻人带来改变,扩展他们的世界,而不是指出他们有什么不足。艾瑞克森的方法主要是采取行动并引发改变。
年轻人在求爱或工作中取得成功的一个基本条件是能够自由活动。如果一个人不能四处走动或者不愿踏足某个地方,那么他在这个最有行动性的年纪里,就会存在社交能力不足的情况。将公共空间视为禁区,这种现象似乎只有在人类物种中才会出现。有时,我们把人们对某些领域的害怕称为恐惧症,但艾瑞克森不愿意这样描述问题。他曾谈起这样一个案例:一个年轻人,从事着一份与其能力并不相称的可有可无的工作,他每天只能走那些背街小巷,不敢踏进很多公共建筑。艾瑞克森说:“为什么一定要把这视为他害怕大马路和建筑物?这个案例其实非常特殊,这个年轻人处心积虑地刻意避开女人——考虑到与他同住的母亲的所作所为,他完全有理由对女性感到厌倦。我从没有和他谈论过对女人的恐惧,而只是表现出对他的体格很有兴趣,和他一起讨论一个有肌肉、有力量、有智慧的男人应该拥有一处什么样的房子。后来他离开母亲搬进了自己的公寓。我们讨论他的肱二头肌和股四头肌,让他认识到拥有这些肌肉值得骄傲,拥有这样的体格同样值得骄傲。随着形体意象的改善,他也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曾经他害怕女人?他不再害怕了,他现在已经结婚了。”
下面是关于行动问题的另一个案例:一个年轻人不能走某些街道,而且进入某些建筑物就会晕倒。艾瑞克森运用自己的干预方式使其症状得到了改善。在这个年轻人害怕进入的建筑物当中,有一家餐馆,我们姑且称它为“雄鸡”餐厅。当然,他还有其他形式的逃避行为,比如对女性的躲避。对于这个案例,艾瑞克森的报告如下:
我决定先帮助这个年轻人克服障碍,能够进入那家“雄鸡”餐厅,这样我就可以帮他战胜其他恐惧,尤其是对女人的恐惧。我问他去“雄鸡”餐厅吃饭怎么样。他说自己肯定会晕过去。接着我又向他描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女人,包括天真的年轻姑娘、离异女性、寡妇和老太太。她们可能魅力十足,也可能毫无吸引力。我问他在这些不同类型的女性中,他最不能接受哪种。他说,他害怕女性,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和一个有魅力的离异女性交往,这应该是他能想到的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告诉他,他要带我和我妻子去“雄鸡”餐厅吃饭,会有其他人和我们同往,这个人可能是个年轻女孩儿,也可能是位离异女士,还可能是寡妇、老太太。他要在周二晚上七点到我这里,由我开车载大家出发前去就餐,因为我不想在他可能晕倒的时候,我正坐在他驾驶的车里。周二七点,他准时到了我的诊所。他在客厅里紧张不安地等着另一个陪我们一起去就餐的人。当然,我已经事先安排了一位相当有魅力的离异女性在七点二十分来到我家。她很迷人,非常有亲和力。当她走进来时,我请那位年轻人向这位女士做自我介绍,他勉强为之。然后我告诉这位女士,将由这位年轻人带我们去“雄鸡”餐厅吃饭。
我开车带着大家来到餐厅,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时,我对年轻人说:“这个停车场都是碎石地,那边倒有块不错的平地,你可以在那里摔倒,然后晕过去。你是想去那个地方,还是能找到更好的地方来晕倒?”他说:“恐怕等我到了门口就会晕倒了。”于是我们走向餐厅门口,我又说:“那条人行道蛮好的,但如果摔倒了你可能会头部重重着地,不如就在这里晕倒怎么样?”我就这样始终让他忙于不断地拒绝我所提供的晕倒场地,而没办法找到一个他自己选择的地方,于是他一直没有晕倒。进入餐厅后,他说:“我们能不能在靠门边的地方找张桌子?”我回答他:“我们就坐我选的桌子。”大家径直走到餐厅远处角落的一处高台区域。离异女士坐在我旁边。等待点餐的时候,离异女士、我妻子和我讨论着那位年轻人听不明白的一些事情,还聊了很多私人话题,谈笑风生。离异女士硕士毕业,和我们夫妻俩谈论了一些专业见闻、离奇八卦,而这些对年轻人来说都是陌生话题。
我们三个人聊得很开心,年轻人却很不在状态,感觉越来越痛苦。当女服务员来到桌前点餐时,我故意挑事儿和她吵了一架。我们争执得很激烈,场面很不愉快。我要求见经理,又和经理吵了起来。年轻人坐在那里异常尴尬,而这场战斗随着我要求去查看后厨达到了高潮。我到了后厨,告诉经理和女服务员我正在戏弄我那位年轻朋友,他们答应配合。女服务员送餐时开始气呼呼地把盘子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年轻人吃饭的时候,我不停地催促他吃干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那位离异女士也加入了我的阵营,推波助澜地教导年轻人说:“多吃点儿肥肉,对你有好处啊!”
最终他还是挺了过来,带我们回到家。我之前给过离异女士暗示,于是她对年轻人说:“嗨,我今晚很想跳舞。”年轻人不大会跳舞,他在高中时期几乎没学过,于是又被离异女士带着跳了几支舞。
第二天晚上,年轻人驱车接上一个朋友,请他去了雄鸡餐厅。在经历了昨晚那些事情之后,他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了,对于其他任何事情,他都能欣然接受。从那时起,他就能够踏入其他之前不敢去的地方了,这也为他克服对某些街道的恐惧做好了准备。
这个案例展示了艾瑞克森与恐惧症患者工作时所采用的治疗方式。他将患者带入其所害怕的地点,阻断患者由于恐惧而引发的相关行为。在这种情况下,艾瑞克森会亲自参与并进行干预,将治疗从办公室带到恐惧发生的地方。在他的帮助下,这个年轻人在自己认为不可能坚持下来的情境中坚持了下来。
对另一个有出行恐惧症的年轻人,艾瑞克森使用了完全不同的解决办法。这个年轻人坚持认为他只有这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他只能在某些街道上开车,不能开出市区。如果开到市郊,他就会觉得恶心,会呕吐并且会晕倒。朋友帮忙开车也不行。如果让他一直开下去,他也会恢复过来,但是会再度晕过去。艾瑞克森对他提出了要求,让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第二天凌晨三点开车去市郊。这是一条人烟稀少的高速公路,有着宽宽的路肩,两侧则是沙沟。当这个年轻人到达市郊时,他要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冲到路边的沙沟里,并且要在那里躺至少十五分钟。然后回到车里,开出一两个车身的距离,再跳下车,冲到沙沟里再躺十五分钟。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程序,直到他可以驾车从一根电线杆开到下一根电线杆。一出现任何晕倒的苗头,他就必须立刻停车,重复躺在沙沟里十五分钟的步骤。这位年轻人满心抗拒地做完了艾瑞克森的全部要求。他后来说:“我觉得你让我做的事特别蠢,我越做越生气,最后我决定不做了,就好好开车。”十三年过去了,他开车时再未出现任何问题。
无论艾瑞克森是否使用催眠术,他指导人们的方式一般都很特别。许多治疗师在治疗中不太愿意告诉人们要做什么,这部分是因为他们担心这个人不会这样做,但艾瑞克森设计了很多种方法来说服人们照他的要求去做。在一次访谈中,艾瑞克森对此发表评论:
患者通常会照我说的去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希望他们这样做。一个患者曾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在要我做的那些事情上大做文章,你只是很简单地表示希望我去做那些事,当我犹豫不决并试图回避它时,我就希望你能强迫我一下,而你总是戛然而止,于是我就更加努力地让想让你强迫我去做。”这样,这个患者就离我希望他能实现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但是,你看,人类就是这样。当你开始剥夺某个人的什么东西时,他们就会坚持让你还给他们。在我指导一个患者做某事时,那个患者会觉得我在命令他。他们并不想被我命令,而想让我失败,于是,我就得持续不断地命令他们。当我在适当时候停止命令时,他们就会代替我去命令他们自己,但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我的替代者。
艾瑞克森考虑到了对患者进行指导会使其依赖治疗师,但对此他并没有过分担心。当患者将关注点转移到与其他人的交往上后,他就会停止对治疗师的依赖。下面的个案就说明了艾瑞克森如何在短期内通过指令,帮助一个女孩儿解决了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儿找到艾瑞克森,说她需要帮助。她想找个丈夫,有个家,生个孩子,但是她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她觉得自己没救了,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个老处女。她说:“我觉得太自卑了,快活不下去了。我也没有朋友,一个人住。我太丑了,没人愿意娶我。我想在自杀前来看看心理医生,如果在你这里尝试三个月,还是毫无改善,那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女孩儿在一家建筑公司当秘书,她没有社交生活,也从未约会过。她经常在办公室饮水机旁遇到一个小伙子,但即使她发现他很有魅力,对方也主动示好,她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她独居,父母双亡。
这个女孩儿五官很漂亮,但她总是把自己搞得很难看,头发乱糟糟的,衬衫和裙子也不搭配,裙子还破了个洞。她的鞋子磨损了,也从来没有擦过。据她说,她的主要身体缺陷是门牙之间有条缝,她说话时用手盖住了门牙。那个缝隙其实只有大约三毫米宽,而且并不难看。总的来说,这个姑娘正处于人生低谷,有自杀倾向,脆弱无助又无能为力,拒绝任何有助于自己结婚生子的积极建议。
艾瑞克森主要通过两个干预措施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向那个女孩儿建议,既然无论如何都是在走下坡路,那她不如最后放纵一下——把银行里自己的钱都取出来,全部花在自己身上。她要去一家指定的商店,在那里,会有一位女士帮她选一套有品位的衣服。她还要去一家指定的美容院,在那里把头发收拾好。女孩儿愿意接受这个想法,因为这并不是在改善自己,而是在彻底毁灭自己之前做最后一次放纵。
然后艾瑞克森给了她一个任务:回家之后,她要在自己的浴室里练习用门牙间的缝隙向外喷水,直到她能够准确地喷到距离她两米远的某个地方。女孩儿认为这很傻、很荒谬,但也正因如此,她觉得有趣,回家后认认真真的开始练习喷水。
当女孩儿穿着得体,充满魅力,能够熟练地从牙缝向外喷水时,艾瑞克森向她提出了一个新建议。他提议她下周一去上班时,搞一个恶作剧:当她在饮水机旁边再次遇到那个年轻人时,她要含住一口水喷向他,然后转身就跑,但不是简单地跑开,而是先向那个年轻人跑两步,再转身飞快地跑出走廊。
女孩儿先是拒绝了这个想法,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后来她觉得这个提议也有点儿意思,但感觉有点儿粗鲁,不过她还是决定试试——无论如何,她想最后放纵一次。
星期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上班,头发也已经被修剪一新。在饮水机旁,当那个年轻人走近时,她喝了满满一口水,一下子喷到他身上。小伙子说了句:“你这个该死的小坏蛋。”她边跑边笑,年轻人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了她。令她惊愕的是,他抓住她,然后吻了她。
第二天,这个女孩儿战战兢兢地走近饮水机,那个年轻人忽然从旁边的电话间后面跳出来,掏出一把水枪向她喷水。当天他们就一起共进晚餐了。
她回到艾瑞克森的办公室,报告了所发生的事情。她说她正在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希望得到艾瑞克森的评价。艾瑞克森指出她配合得很好,以前她穿得很糟糕,但现在她的衣服都很有品位,以前她还认为自己的牙齿有缺陷,事实上这对她来说颇有价值。没过几个月,她就给艾瑞克森寄来一份剪报,上面有她与那个小伙子的结婚消息。一年后,她给艾瑞克森发了一张她宝宝的照片。
这个案例中所演示的方法似乎并不属于主流疗法。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典型的治疗方法,包括催眠疗法,但它是典型的艾瑞克森疗法。我认为这种方法源自他的催眠取向。正如催眠师通常会接受甚至鼓励患者阻抗,艾瑞克森也接受并鼓励这个女孩儿用抗拒的方式和他打交道——但也正因如此,改变才可能发生。这个女孩儿认为自己每况愈下,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艾瑞克森接受了她对自己的判断,并支持她的判断,只是补充说她应该有最后一次放纵。这个女孩儿对男人也有抵触,不愿主动对男人示好。艾瑞克森也接受了她的抗拒,安排她冲那个男人吐口水。然而对她来说,结果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他激励这个女孩儿的方式和处理其阻抗的方式,都是典型的催眠技术。但是,他充分发挥了患者社交环境的作用。他不是刻意地让她服从指令,继而产生一个自发反应,而是让她跟随指令,因为别人的反应而产生自发的回应。
当然,这个案例也展现了艾瑞克森疗法的其他独到之处。他能够将患者的症状转化为资源,这是其治疗过程的典型特征。他主动干预,引导改变,然后慢慢抽身,让患者可以独立发展其自主性。作为治疗师,他只是随时察验以确保改善得以持续。此外,他会充分利用患者社交环境中所有可用的资源,以促进患者的变化。在上述个案中,艾瑞克森不仅利用了女孩儿生活中的一名服装顾问和一名美发师,还把这个女孩儿中意的那个小伙子也纳入了她的未来。
另外一个案例介绍了艾瑞克森如何引导一位年轻女性顺利度过求爱期进入婚姻,从而帮助她脱离了对原生家庭以及治疗师的依赖。
邻市的一位医生转介给我一位年轻的女性患者,暗示我也许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有各种各样的恐惧,异常拘谨。四年前,当她和一个在空军服役的男性订婚后,她的这种恐惧变得愈加强烈。她每年都会推迟婚期,答应六月份结婚,然后推迟到十二月,到了十二月,她又推迟到第二年六月。这些年,她的恐惧症几乎让她丧失了所有的能力,她不敢乘坐公共汽车、火车或飞机。事实上,她甚至不能路过火车站,因为那里有火车,她也不能靠近机场。她不喜欢独自乘车,只有在母亲和姑姑的帮助下,她才能坐车来这里找我。
这个女孩儿来自一个非常正统的西班牙家庭。她告诉我她爱那个男孩儿,他现在已经从空军退役,住在北达科他州。她想嫁给他,还给我看了他写的信。但是她害怕,特别害怕。我让那个男孩儿给我写一封信,让他谈谈他对婚姻的看法。他明确告诉我他要娶她。
我认为,如果能够改善这个女孩儿严重的恐惧心理,她应该会有所好转,但我知道这需要一些时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从父母家搬到了她自己的公寓,只有周末才可以回父母那里。她的奶奶命令她不许搬家,但我的要求在先,无论如何,她最终还是依照我的指令搬了出去。
然后我开始着重解决她的出行问题。我告诉她去坐趟公交车,要闭着眼睛背过身子倒着上车。她做到了。一个漂亮的西班牙姑娘闭着眼睛背对着大家踏上了一辆公交车,我不知道其他乘客看到这一幕会有何想法。她对大家看着自己倒着上车非常紧张,以至于似乎没有意识到这辆公交车就是来凤凰城找我的交通工具之一。
后来,我让她倒着上了火车。列车长不太愿意,但他的意见干扰不到她,因为上车这件事已经太可怕、太让她紧张了。我让她练习在乘公交车和火车的时候,坐在后排看向窗外。
当讨论到性的问题时,这个害羞、拘谨的女孩儿变得听力不佳起来。她显得很木讷,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是,她还是想结婚。
我告诉她,下次她来治疗时,我想让她在手提包里带一条她能想到的最短的超短裤,并且要把它拿出来给我看。她照做了。然后我又让她继续选择:下一次到我这里,她要么穿着这条短裤来,要么在我的办公室里换上。她说愿意穿着短裤来。等她穿着超短裤再次出现在我办公室里时,我计划和她讨论性的问题,这是作为她进入婚姻的心理准备。我对她说:“当我讨论性的时候,你要认真听,否则我会让你脱下短裤,在我面前再穿上。”她认真听完了我对性的所有谈论,再没有装聋作哑。
现在她能够乘车出行了,也敢穿超短裤,还可以谈论性的话题,我告诉她,既然想结婚,那就不要再推迟了。我说:“今天是七月一日。你要在本月十七日前嫁给那个人,坐火车去北达科他州看望他和他的家人。如果婚礼要在十七号之前举行,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去了北达科他州,之后他们结婚了。她现在有两个孩子。
艾瑞克森有时会非常直接地处理一个人的恐惧,他会指导这个患者如何应对恐惧;而在某些时候,他对患者又会非常小心翼翼,以极具保护性的方式来促成改变。下面这个例子是艾瑞克森多年前处理的个案——一位年轻女性因为恐惧而无法恋爱,艾瑞克森使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方法帮助患者走出了困境。
在艾瑞克森的案例报告中,这是一个能干的二十三岁女性。她在工作中感到压力重重,无法胜任。她越来越孤僻,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抽泣,并向别人吐露自己想死,只有在室友的恳求下,她才会吃一点儿东西。被问及怎么了时,她一言不发,压抑消沉。她找过几个不同的心理医生,也接受过一些治疗,但没有丝毫改善。她还是无法与人讨论自己的问题,家人考虑送她住院。艾瑞克森决定对她使用催眠术,但要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行,因为事实证明她对其他几位心理医生有很强的阻抗。
从家人和朋友那里,艾瑞克森了解到这个女性的家庭氛围非常严厉,家人喜欢对她进行说教。她的母亲在她十三岁时去世了。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闺密,但是两人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后来她的闺密嫁给了那个男人。不久,闺密死于肺炎,那个男人也搬走了。一年后,他回来了,并且和她偶然相遇。之后两个人开始约会。据她的室友说,她那些日子“沉醉于爱情,每天如漫步云端”。一天晚上,她在和那个男人约会回来后呕吐不止,裙子都被弄脏了。她说自己没资格活着,当被问及那个男人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时,她就开始呕吐、哭泣。那个男人想去探望她,她知道后又开始呕吐,并且拒绝和他见面。
那个年轻男性向心理医生报告说,约会那晚,他们停下车去看日落。渐渐地,两人的话题变得严肃起来,他向她表达了爱意,表示想要娶她。之前,因为这个女孩儿和他逝去妻子的友谊,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这句话。她似乎对他的感情也有所回应,但是当他俯身吻她时,她却推开了他,变得歇斯底里,并开始呕吐。她呜咽着说了一些诸如“下流”“肮脏”“有辱人格”之类的话,并拒绝他送她回家,还告诉他再也不要见面了,就急急地跑开了。
艾瑞克森是这样处理这个案例的:他联系患者的室友,让她向患者透露自己正在进行催眠治疗,希望她可以作为女伴陪自己一同前往。患者同意了,但看上去毫无兴趣、无精打采。艾瑞克森让两个女孩儿相邻而坐,先对着患者的室友说了一大段冗长、乏味而烦琐的催眠暗示,这个室友很快就进入一种标准的催眠状态,为患者呈现了一个有效的示范。艾瑞克森报告:
在催眠过程中,当我对患者室友进行暗示时,患者也不知不觉地将这些暗示应用到了自己身上。我暗示室友进行更长的深呼吸,使其调整呼吸频率并使之与患者的呼吸同步起来。通过多次小心地重复这个过程,我最终看到,我给室友的关于呼吸的暗示,同时被患者自动执行了。同样,当看到患者把手放在大腿上时,我就向室友暗示,让她把手放在大腿上,感觉到手在那里。这种策略潜移默化地增加了患者对室友更紧密的认同感,因此我的暗示同样适用于患者。渐渐地,我在向室友提出暗示的同时直视着患者,从而让患者自己产生一种想回应我的冲动。这就像有人在对另一个人提问或说什么话的时候却盯着你的感觉,你会感到想要回应对方。
一个半小时后,患者进入深度恍惚状态。我又做了几件事来确保她的配合,并确认将来可以继续有机会与她使用催眠疗法。我温柔地告诉她,她处于催眠状态,我保证不会做任何她不愿意我做的事,因此,以后她不需要找人陪伴她来治疗,如果我冒犯了她,她可以中断催眠。然后我告诉她,她可以继续沉睡下去,只去倾听和服从那些合理的指令。于是,她有了一种安心但虚幻的感觉,她似乎可以自由选择。我特别注意让她对我有种友善的感觉,并且为了以后的治疗需要,我让她承诺,可以随时为了正当原因而进入催眠状态。这些准备工作很费时,但对于保障和促进之后要做的事情至关重要。
接着我明确地指示她:“把很多事情都彻彻底底地忘记吧!”但我刻意没有告诉她究竟要忘记什么。允许患者压抑那些比较痛苦的东西,对即将到来的探索过程是有帮助的,因为它会自动在那些最麻烦的事情中呈现出来。
随后,我慢慢地引导她渐渐模糊时间和地点,让她依稀回到十岁到十三岁的童年阶段。选择这个阶段是因为这刚好在她母亲去世之前,也是她月经初潮来临的时间,是她的情感生活和性心理发展的关键节点。
我没有要求她说出或者确定自己要被催眠进入哪个年龄阶段。避开这些具体的细节,能够让她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也就是说,让她用一种笼统的感觉去谈论那些年对她的意义。
此刻,患者的姿势、神态和对一些玩笑话的回应,开始慢慢变得孩子气起来。她已经退行到了一个儿童的行为水平。我加重语气对她说:“现在你会想起很多事情,无论你多大年纪都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那么当我告诉你‘你要说一些什么’的时候,你就给我讲讲那些事情。”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指示,叮嘱她要好好理解、遵守它们,并准备好执行。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她所有的行为看上去都在说:“可以了,还在等什么?我准备好了。”
我让她讲一讲在这段由催眠引入但并没有限定具体时间的童年阶段里,她所知道的关于性的一切,尤其是关于月经的一切。刚开始,患者有些害怕,然后她带着紧张和腼腆,乖乖地用断断续续的短句、词语或者单个的字讲了起来。她的话主要围绕着性活动,尽管我的指令主要强调的并不是性,而是月经。
“我妈妈告诉了我那一切。很恶心。女生千万不能让男生对她们那样。千万不要。太恶心了。好女孩儿从来不会。只有坏女孩儿。这会让妈妈难过。坏女孩儿真恶心。我不会那么做的。你不能让他们碰你。你会感到恶心的。你也不能碰自己。真下流。妈妈告诉我绝对不要,永远不要。我也不会。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好好的。如果你不小心,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那你什么都完了。后悔莫及。我要照妈妈说的去做。如果我不这样做,她就不会爱我。”
在她讲话时,我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等她停下来后,我问:“你妈妈为什么告诉你这么多事情?”
“因为这样我才会永远是一个好女孩儿。”她回答得简单、真诚、天真。
我的策略是尽可能和母亲保持大体一致的立场。我得先完全同意这位母亲的观点,只有在最后,我才能稍带暗示性地对某个具体细节提出一点儿温和的质疑。因此,我一开始就对患者坚定而明确地保证:“你当然会永远是个好女孩儿。”然后,我用一种和她母亲严厉的刻板说教相似的严肃态度(从患者的态度和话语来判断)、用同样的措辞仔细评论了母亲的每一个观点,并真诚地表示同意。我劝她要为此高兴,因为她母亲已经告诉了她这么多重要的事情,这是每个母亲都应该告诉女儿的。最后,我要求她“记住今天告诉我的所有事,因为改天我会让你再跟我聊聊它们”。
接着,我按部就班地将她重新带回当前的年龄与生活状态中,使她恢复到催眠恍惚状态的最初阶段。然而,早些时候那些关于要“忘记很多事情”的要求仍然有效,她会完全忘掉那些由催眠诱导进入的退行状态中呈现的所有事情。
醒来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处于催眠状态,只是抱怨有点儿累,并主动评论说催眠也许会对她有帮助,因为看上去它已经帮了她的室友。我故意对此不予回应,而是突然问道:“你可否告诉我,在你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你母亲关于性问题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指导吗?”
踌躇良久,患者开始用低沉的声音和僵硬呆板的语气,基本重复了一遍她在之前退行状态里讲过的故事,差别就是这次她所使用的词汇与句式都很生硬且成人化,并且多次提到她的母亲。她说:“我开始来月经的时候,妈妈给我了很多细心的指导。我妈妈多次向我强调每个好女孩儿保护自己的重要性,她强调不要受那些不良关系与事物的影响。我妈妈让我意识到性是那么恶心、肮脏和不堪入目。我妈妈让我认识到沉溺于性爱是人性的堕落。我很感谢小时候妈妈对我的悉心教导。”
她看上去并不愿过多谈论这些,显而易见,她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等她说完,我逐条向她重复了一遍妈妈的这些教导,但没有表达任何意见或批评,而是非常真诚地表示认同。我告诉她,她应该非常感激她的母亲,因为她利用一切机会告诉她的小女儿这些信息,这是每个孩子在童年都应该知道并开始理解的事情。在预约了下周的访谈时间之后,我就让她离开了。
在第二次访谈时,患者非常顺利地进入了深度恍惚状态,我再次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她母亲曾经对她的教导上。我问:“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几岁?”她回答:“我十三岁。”我不动声色地强调:“如果你妈妈活得久一点儿,她会和你聊得更多,给你更多建议。但是因为她在你只有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无法完成那个任务,你得在没有妈妈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完成那个任务。”
我没有给她任何机会来接受或拒绝这个意见,甚至没容她有任何反应,就很快转而要求她讲讲从第一次恍惚状态中醒来后发生的事情。等她说完,我又继续提醒她回忆母亲曾反复对她的教导,并措辞谨慎地对她母亲未完成的任务进行了一番与之前相同的评论。然后我把她重新引入那个童年阶段,明确地向她强调这些来自母亲的教导发生在她的童年阶段,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妈妈一定还会有更多东西要教她。母亲已经开启了这堂性教育课,但因为去世而无法完成它,我暗示她可以开始为自己继续这堂课程。她最好开始认真的想一想,当她从童年迈入青春期、从青春期迈向成年时,当她成为成熟女性的时候,母亲还会给她什么样的指导。在她接受了这个暗示后,我补充说她可以从理性与情感的所有方面去考虑这些指导。讲完这些指令,我立刻告诉她,醒来后,她要重复一遍在这个催眠阶段中她谈论的所有事情。
患者清醒后的复述非常简短。她缓慢地把刚刚所说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表达了一遍。值得注意的是,她用了过去式来讲述这个故事:“我母亲曾经想让我对性有一些认识。她努力地用小孩能够理解的方式讲给我听。她让我觉得性是非常严肃的事,我最好不要和它有什么瓜葛,这很重要。她在我小时候就把这些跟我讲得很清楚。”
当她讲述这些时,她的每句话之间都有长时间的停顿,仿佛在深深地思考。她有几次打断自己的话,转而讲起母亲因为过世而没能完成对她的指导。她说如果她母亲活着,一定会告诉她更多的事情。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知道妈妈会如何告诉我,那些我现在应该知道的事情。”我用最后这句话结束了这次访谈,让她离开了办公室。
很快到了第三次治疗的时间。在她进入催眠状态之后,我要求她快速且安静地回顾一下前两次治疗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忆在此期间她得到的所有指导和暗示,以及她做出的反应。她的描述非常充分,她说:“你说我妈妈试着给我了讲那些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本来她还可以告诉我要如何快乐地照顾自己,如何自信地期待自己去做那些适合我年龄的事情——有一个丈夫,有一个家,做一个成熟的女人。”
我告诉她,当她醒来时,她会完全忘记这三次治疗中所有的事情,甚至包括她曾被催眠的事实,以及她获得的那些令人满意的新的感悟,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在第一次治疗时她醒来后的那些生硬拘谨的复述。我还告诉她,等她醒了,我会对之前她讲过的自己曾经接受的那些性教育进行梳理和回顾,但是因为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催眠中发生的事情,所以在她看来,我的回顾似乎更像是对她第一次催眠醒来后那些复述内容的一个可能性解释。她要带着强烈的兴趣听,并且更深入地去领会,无论我回顾了什么。她会在其中发现那些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真相、意义和用途。随着她的理解越来越深入,她会更有能力去解释、运用和认识那些体会,就像她本来就拥有这种能力一样,而且是远远超出我预期的能力。
我在治疗的最后阶段,暗示患者会遗忘催眠过程中的所有顿悟。乍看上去,将抑制患者的洞察力作为治疗过程的结束步骤之一似乎很奇怪,其实我采用这一步骤有三个原因:第一,这意味着患者的大部分情感顿悟无论是被继续保持,还是再次回到潜意识,都不会因此而降低治疗的价值;第二,如果患者得知其他人已经洞悉她的一些隐私,她会感到不安,而这个措施能够让她免受这类干扰,因此,她一定比我更加理解这个措施的价值;第三,我会对患者所提供的那些素材进行回顾,作为一种纯粹假设性的解释,让患者在对这个假设性解释的审视中,能够以一种缓慢渐进的方式逐渐恢复其洞察力。
我唤醒了她,提出要思考一下她所接受的性教育的本质及其变化,再为她概括性地回顾一下她提供的所有信息,以便她能够自由地将它们应用到自己的经历当中。用这种方式,我就可以给患者大致讲述一下关于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的发育问题,比如月经初潮、阴毛和腋毛的出现、乳房的发育、乳头的生长等,我还会提到她可能会经历第一次戴胸罩,男孩儿开始注意到她发育中的身材,一些男孩儿可能还恶作剧地拍过她的身体等。我陆续讲完了每一个性征的名称,但并没有停下来特别强调其中某一个。接着我开始讨论矜持、性意识的第一次萌发、自慰的感觉、发育期和青春期的爱情,以及婴儿从哪里来等。就这样,我并没有讲解什么具体知识,只是通过名称给她介绍了一系列关于性的概念与典型体验。之后,对于她脑海中不时浮现的疑惑,我又大致解释了一下。我的这些话都说得很慢,措辞尽量含糊而笼统,这样她就可以把这些话完整而宽泛地运用到自己身上。
这个过程开始后不久,患者就很有兴趣,并充分表现出其洞察力和理解力。在结束时,她简短地宣布:“嗯,我明白我的问题是什么了,但我现在赶时间,明天我会告诉你。”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有问题。
我没有放她匆忙离开,而是迅速地将其再次催眠,并向她强调要恢复在恍惚状态中的全部记忆,这对以后很有价值,很有帮助。我引导她相信这些记忆可能都很有用处。这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对那些记忆有任何矛盾性的感受,并帮助她能够不受限制地完全恢复这些记忆。我告诉她,她要自由地去获取意见、建议和任何她想要的指导。在她记住了这个指令后,我立刻叫醒了她。
这次醒来之后,她没有那么着急离开,她说走之前想问几个问题。我答应了。她说想听听我个人对“亲吻、抚摸和拥吻”这几种行为的看法。我非常谨慎地用她的措辞方式,表达了对这三种行为的赞同,唯一的保留意见是我认为每个行为都应该依照当事人意愿进行,爱欲行为只有符合个人品格的基本标准,才能够使个人沉醉其中。患者若有所思地接受了我的观点,接着她又问感受到性欲是否正确。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性欲对每一个生物来说都是一种正常且重要的感觉,在适当的情境下有性欲是对的。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她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毫无疑问也会说同样的话。她思忖片刻,就匆忙告别了。
第二天,患者来到办公室宣布,前一天晚上,她和那个向她求婚的人在一起。她羞红了脸,补充道:“接吻太美妙了。”然后就飞快地离开了。
几天后,我约见她。她伸出左手先向我展示订婚戒指,然后向我解释说,上次治疗期间与我的交谈让她对许多事情有了全新的理解。她开始能够接受爱情,想去体验性的欲望与感觉,所以她现在完全长大成人了,已经做好准备去体验成熟女性的生活了。她似乎不好意思再深入谈论这件事,只问是否可以在不久之后与我再约面谈。她解释说,到时候她想接受关于性交的指导,因为她预计很快就会结婚。她略带尴尬地补充道:“医生,那次我想匆忙离开时,你拉住了我,救了我的贞洁。我当时就想直接去找他,把自己献给他。”
过了一段时间,我应她的要求见了她,对她的问题只给了很少一点儿信息。我发现她对整件事没有特别的担心或忧虑,只是坦率地、真诚地想得到一些指导。没过多久,她就来到办公室说,她马上就要结婚了,正幸福地憧憬着蜜月。大约一年后,她回来报告说,她的婚姻生活正如她所愿,她非常开心地在等待着成为母亲。两年后,我又见到了她,发现她和丈夫以及小女儿在一起很幸福。
很明显,艾瑞克森运用了各种可行的方式让一个年轻人迈进了成人的世界,去参与那些在年少时被禁止的、被认为是不当的活动,并真正地成熟起来。他通过各种各样微妙的暗示,主动地、直接或间接地完成了对年轻人成熟态度的启蒙。艾瑞克森努力用年轻人最容易理解的表达方式实现了这个目标。
这个案例从很多方面阐述了艾瑞克森的治疗方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对这位年轻女士的精心保护。艾瑞克森让她从容自然地进入治疗情境,温和地引导她进入催眠状态,并小心翼翼地避免任何可能令她心烦意乱的想法。当她听完艾瑞克森对性问题的一些描述,兴奋地想立刻结束访谈冲去找男朋友时,艾瑞克森制止了她,以免她过分冲动。艾瑞克森不仅展示了他在操控一些想法进入患者意识层面的丰富经验,还表现出对年轻人实际社交状况的敏锐觉察。
正如年轻女性肯定能够建立亲密关系一样,年轻男性同样可以在这方面取得成功。一个小伙子寻找伴侣,会涉及许多因素,但首要条件就是要有正常的性反应。
到青春期后期,男性慢慢察觉自己被女性激发的情感反应,并开始意识到要与女性建立关系,为今后更长久地结合做准备。这个时期,通常是一个性行为的试错阶段,那些由于不能在性关系中完全投入而不断经历失败的年轻人,会在择偶过程中频频受阻。在最常见的那些问题中,除了根本无法与女性正常共处之外,就是早泄和阳痿。这二者无论是哪一个,都会使性关系无法继续,会让当事人深感挫败,无法在更微妙的亲密关系中丰富自己的体验,更得不到成长。
艾瑞克森就曾经接待过这样一个年轻人。他请求艾瑞克森用催眠治疗自己的早泄。艾瑞克森的报告如下:
来找我的这个小伙子,三十岁,未婚。他在二十岁第一次尝试性关系时发生了早泄。对于那次经历,他感觉非常痛苦,认为那(早泄)是对他不道德行为的惩罚。他既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又觉得自己非常无能。从那以后,他就无法摆脱这个困扰,他阅读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性的文章,后来也交往过各种社会地位、种族、身材的女性,但都无济于事。他只能向自己承认他的确患有早泄。
我请他完整地描述一下他自己在性行为中的表现,他说无论他的性伴侣是年纪大的女性、喝醉的性工作者,还是魅力四射并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儿,他的表现都一样。他没有任何勃起障碍,即使在射精后,他依然可以毫不费力地保持勃起状态。可一旦尝试插入阴道,他就会早早射精。很多次,他无视自己的早泄,疯狂做爱,但这既没给他带来快乐,也无法让他感到满足。他觉得自己拼命想要在性交中获得成功,但为此做出的这些努力使他感觉很沮丧。通常情况下,他会在第一次体外射精之后,进入伴侣阴道内一直抽插,直到打算第二次射精,才很不情愿地强迫自己抽出来,在体外完成第二次射精,然后才能够继续插入。因此,他找到了我,把我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用了六次治疗的时间听他哀叹自己的困境,但他的确也进入了催眠的恍惚状态,有相当多的催眠后遗忘。当他处于恍惚状态时,我详细地询问了他目前的性关系。我得知他正在热烈地追求一名性工作者。她住在一幢公寓楼入口上方的二楼套房里。要想进入她的房间,他必须先走上楼梯,再穿过阳台。我建议他再去探访她时,可以让自己一进入公寓大楼就勃起,并且一直保持着,直到他离开大楼。他在勃起上从来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让他在进入公寓时就勃起。随后我花了大约两个小时与他进行了一场冗长的、漫无边际的谈话,但我其实已经在自己的话语中悄悄地、系统性地混入了一套完整的催眠后暗示。我的这番苦心直到疗效揭晓之后,才让人恍然大悟。我暗示说一些神经质的想法也是为人格服务的(这是催眠后暗示之一)。神经质的表现通常看起来很稳定,但从根本上来说它们是易变的,因为它们所服务的目标会随着时间流逝、环境转换、人格变化而发生改变。很多神经质症状实际上都可以发生逆转,而且确实逆转了。当碰巧遇到合适的措施,并且患者愿意为此问题刻意付出努力时,其神经质问题也可以有效地但非常偶然性地发生改善。没有一个神经症患者确切了解自己在某一时刻的症状究竟是什么。一种神经质问题很可能因为另一问题的发生而受到压抑,但就其本身来说,对患者是有益的。某些特殊的神经质症状,如早泄,可以毫无征兆地转换为可怕的延迟射精,会延迟半小时或更长时间。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那他可能真的要担心一些事了。他会了解人们的忧虑在意识层面和潜意识层面是如何体现的,而这样的成长无疑会促成一次完全意想不到的体内射精。然后,他会面临另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即使他在性爱方面技艺高超,他也需要积极使用这些技艺才行。
在接下来的一周或十天时间里,他的情绪会日益不安,这预示着在他的人生当中即将发生的变化。这段时间,我不许他和我讨论,并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做,甚至不要思考,舒服地休息就行。我约了第二天也就是周二继续和他见面,还约了周三和周五的见面。周二的会谈非常简短,我仍然不允许他说话,并告诉他,作为弥补,我会在周日和他进行一次特别会谈。我知道他和那个性工作者定期在每周六晚上约会。周三的会谈和周二的处理差不多,还是继续强调,作为弥补,我会在周日与他会面,让他对周日的会面充满期待。周五的会谈同样很简短,强调了周日必须与他会谈的特殊性。三次简短的治疗,我收取了全额费用,并且承诺会在周日的那次特别会谈中弥补这三次时间的不足。然而,当他周日早上来的时候,却对我说,不管我本来想和他讨论什么,他都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先和我谈。看上去他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得不推迟了本来要谈论的主题。
他告诉我,前三次,他与我的会面都非常简短,或者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在敷衍他,这让他烦躁不安,又满腹猜疑。在周五的会谈结束后,他一直很不自在,就去找了一个最近经常见面但还没有发生性关系的女孩儿,他提议去吃饭和看戏。然而,整个晚上他都满腹心事,没办法集中精力在女伴身上。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他是否真的能在阴道内射精。要知道他以前非常确定自己不能!而现在他开始怀疑了,猜想自己是否可以做到。这个想法在大脑中浮浮沉沉,当他试图弄清楚时,它就立刻躲开,但很快又会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
当晚看完戏他送女伴回公寓,一进院子他就勃起了。因为还在苦苦思索那个难以捉摸的问题,以至于他都没顾得上考虑是否要留下过夜。然而一到房间,女伴就表现得极为主动,举止挑逗,他立刻与她上了床。由于心事重重,他接受了女伴作为主动者的位置,但是当他插入后,他忽然开始害怕自己不能射精,这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过去所有的早泄经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射在她身体里,但是我害怕自己做不到”。他对这种恐惧的反应是开始主动交媾,并且还莫名其妙地“看着手表上的分针,我以前从来不戴手表上床”。半小时快结束时,他变得越来越兴奋,同时也越来越焦虑和恐惧。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突然,他来了一次畅快淋漓的体内射精。他的勃起持续着,在抽出短暂休息后,他再次开始起劲儿地交媾,又得到一次让他完全满意的体内射精,然后等着阴茎变软抽出。那晚,他睡得非常舒服。第二天是周六,他开车出去兜了一圈。晚上,也就是和那个性工作者约会的时间,他又体验了一次更加正常的性爱。讲述完自己的经历,患者问道:“你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变得正常了吗?”我回答说,他和我都不需要为这份正常去解释什么,他只需愉快地接受它,这是每个人都有权享受的事情。
他和那个性工作者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三个月,然后就分手了。在对婚姻开始认真之前,他还有过几段关系。后来他订婚了。
有时,某些性障碍会阻碍年轻人建立正常的社会关系,另一些时候,某些症状会影响年轻人的工作或者学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很多年轻人希望参军。当时,艾瑞克森是征兵委员会的顾问,帮助那些有参军意愿但存在困难的年轻人进入军队。这些年轻人的困扰通常也都不是什么大麻烦,但这些小问题会妨碍他们像同龄人一样在军队中发挥作用。常见问题之一就是尿床,这对一个年轻的成年人来说是非常尴尬的事情。下面这个案例就阐述了艾瑞克森如何通过一次访谈就为一个希望被征召入伍的年轻人解决了有可能要伴随他一生的尿床问题。
在入伍心理检查中,一名应征者吐露了自青春期以来的尿床史。他从不敢离开家在外面过夜,虽然他常常想去拜访远方的祖父母和其他亲戚。因为即将开始服兵役,他特别希望能去探望他们一次。得知遗尿障碍将会使他不能进入军队服役,他非常沮丧。他问我是否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他解释说,他已经吃了无数种药,进行了膀胱镜检查,也用过其他很多种措施,但都无济于事。
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被催眠,可能会有些帮助。他欣然同意,并迅速接受我的引导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在这种恍惚状态下,我非常确定地让他相信,他的尿床问题是心理上的原因,如果他完全服从指令,就一定能够克服它。
我以催眠后暗示的方式告诉他,回家后,他要去邻近的城市订一个酒店房间,使用房间送餐服务,这样一直在房间里待够三天三夜。进入房间后,他要先让自己舒服地坐下,然后开始思考,当第二天早晨女服务员发现一张湿漉漉的床时——就像母亲一直以来的那样——他将会多么害怕和紧张。他要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沮丧地揣摩那种无法回避的屈辱、焦虑和恐惧的感受,然后再突然想到,如果经过这么多痛苦的思量,却看到服务员被一张干燥的床惊呆了,那对他来说将会是一个多么神奇又苦涩的笑话。
这个念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会开始陷入混乱,不知所措,完全无法理清头绪。然而,这个想法偏偏又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不久他就会发现,当他自己沉溺于可悲、无助又茫然的情绪中,想象着那些羞耻、焦虑和尴尬的情景时,服务员看到的床铺竟然是干燥的,而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被尿湿了。三个晚上的基本安排是这样的:如果计划奏效,第一个晚上患者将是半信半疑、束手无策的;第二个晚上他则是胜券在握的;第三个晚上,他将从尿床焦虑过渡到对另一种情境的焦虑。这种翻来覆去的琢磨会让他非常烦恼,以至于让他在绝望中变得困倦不堪,想要立刻上床睡觉,因为尽管他很想寻思清楚,但又确实想不清楚。
在酒店的第一个早晨,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会是极度恐惧,他会疯狂地在脑子里寻找借口离开,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会可怜兮兮地盯着窗外,这样服务生就不会看到他的紧张了,但就在这个时刻,服务员发现床是干燥的。
第二天,他从下午开始重复昨天的惊慌失措,混乱的思绪再次浮现,但最终结果与第一天毫无二致,第三天依然是前两日的重复。
我叮嘱他,当他在三天结束要离开酒店时,他会发现自己正苦苦纠结于如何选择——是应该先去看望祖父母还是外祖父母,这个令人苦恼的问题会让他困扰不已。但他最终会解决这个问题,他会在迟去拜访的那一家多住一天。一到目的地,他会非常惬意畅快,并开心地盼望着能去拜访其他所有的亲戚。不过,他又会因为接下来再去谁家而陷入纠结,但无论怎样,他终于能够享受在外逗留的时光了。
我反复重申这些暗示,努力确保植入了这些伪问题,转换并重新定向他对尿床的恐惧和焦虑,使他的焦虑从因母亲会看到自己尿床而焦虑,转化为对探访亲友的焦虑。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给了他一个催眠后暗示,让他忘记所有这些东西,并唤醒了他。我们结束了催眠。当他醒来后,我简单地告诉他,大约三个月后他将被召回,届时他一定能够顺利入伍。
十个星期后,他又被送到我这里来,当时我是当地征兵委员会的顾问。他向我详细报告了他在酒店的那场“神奇经历”,但他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告诉我,他“在那家酒店差点因为害怕尿床而疯掉,但最后并没有尿床”。他说:“我甚至睡前喝了水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尿床了,结果真的没有尿床。我吓得够呛,赶紧退房去看望亲戚。我去探望了所有的家人,感觉好极了,虽然一开始我在酒店因为不知道要先去谁家而慌得要死。现在,我到你这儿来了。”
我问及他最初来找我时的那个问题,他惊奇地回道:“自从在酒店里的那次发疯经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尿过床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回答他说,发生的事情就是他已经不尿床了,现在他可以享受干燥温暖的床褥了。两周之后,他再次出现在入伍培训中心,这次他已经完全做好准备应招参军了。现在他唯一的担心似乎就是自己入伍之后,他的母亲是否能够适应。
艾瑞克森并不一定会用催眠来解决问题,尤其是针对遗尿障碍。他还有许多可供选择的方法,而且他也指出,当一个年轻人克服这种困难后,他在其他许多领域的行为都会变得正常起来。
有些年轻人会以行为上的离经叛道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有些年轻人会因为自己身体的异常而在求爱中受阻。躯体症状,比如肥胖,会让年轻人失去吸引力。但也有一些时候,是这些年轻人在主动回避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因此,艾瑞克森在有些案例中,会想办法直接帮助年轻人重塑形象,而对另一些案例,他可能更关注患者对他们自己的看法,尤其是对他们身体形象的看法。
艾瑞克森在与年轻女性工作时,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自己的男性身份。他认为,如果他让一名女性相信自己对面前的这位医生很有吸引力,她就会泛化这一想法,相信自己在其他男人眼中也是有魅力的。在安全的治疗关系中,这个女性可以感觉到来自一名男性的欣赏,然后她将这种感受转移到自己社交网络中某些合适的异性身上,对他们的态度开始发生改变。艾瑞克森将患者与自己的关系作为某种铺垫,引导年轻女性产生一种追求爱情的心态,使她们有可能成功地与其他男人交往。
举个例子,一位年轻女士来找艾瑞克森寻求帮助,因为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胖了。她确实有点儿超重,但并非如她所说的那么难看。她定期去教堂做礼拜,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儿。她的谨小慎微以及认为自己过胖的想法,阻碍了她正常的恋爱活动。艾瑞克森说:
当我看到那个等着见我的女孩儿时,我发现她明显是一个相当拘谨的姑娘。我叫她进来坐下,并未过多寒暄,只匆匆瞥了她一眼,她就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她说话的时候,我从桌上拿起一个镇纸把玩起来。她讲到了自己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只是偶尔瞟她一眼,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关注手里那个镇纸。
当她讲完自己的事情后,她说她不确定我是否愿意接受她作为患者,因为她这么丑、这么难看。她认为即使减肥成功,她仍然是世界上最不好看的一个女孩儿。
我回应她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你说话的时候我没有看着你,我知道这很不礼貌。我一直在玩儿这个镇纸,没有看你。因为我发现自己很难一直盯着你看,而且我不也想讨论为什么。但是由于我们这是一个治疗的环境,我又必须得告诉你。或许你能找到答案。让我这么说吧,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当你瘦下来的时候——至少就我看到的你的一切而言——你会非常非常性感、有魅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避免看你。我知道这不是你我之间应该讨论的事情。但你确实非常性感,瘦下来后,你会更加令人爱慕。可是我不应该和你讨论这些。”
听到我说这些,年轻的女士脸红了,有些忸怩不安。我的话并没有太大的伤害性,但根据她的标准,这显然是极其冒犯的。然而,现在,是一位她颇为尊敬的男人,在说她性感迷人,而且在见她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后来她减肥了,还用最温文尔雅的方式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对她不感兴趣的老男人。我对她说,她爱上那个男人,就是对他最大的恭维。既然她现在已经能爱上一个老男人,她就一定能再爱上一个年龄与她更接近的男人,不过她应该继续“恭维”那个老男人一段时间。后来她不再来找我了,和一个同龄男人开始交往起来。
当艾瑞克森用这种方式利用其男性身份时,他会特别注意不让患者与他的关系发展到取代患者自身社交情境中与男性的正常关系。所以,一旦患者的求爱行为被激发,艾瑞克森就会把这一关系引导到女孩儿自己生活的社交环境中去。不同于那些长程治疗取向的治疗师深入、持续的情感卷入,艾瑞克森会尽快地让自己脱离这种关系,帮女性患者关注其他男性。有时他会在治疗持续一段时间后脱身,有时会很快就脱离。
虽然人们会认为求爱期只是与年轻人有关的一个阶段,但这个阶段出现的问题可能会持续好几年。随着一个女人或男人年龄的增长,她或他顺利度过这个阶段的困难也会增加。当一个女人越来越不敢尝试与男性交往时,她就会通过在容貌与行为上的表现来杜绝自己与异性交往的可能性。她越是在社交生活中处于边缘地带,从根本上改变其生活方式的必要手段对她而言就越有冲击性。有时,艾瑞克森会通过帮助患者与男性建立一种高度私密但安全的关系,来快速改变其生活状态。在这段关系中,这个男人能够让她有动力进入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
艾瑞克森有一对夫妻朋友,他们介绍了他们的一位女性朋友来找艾瑞克森进行治疗。这对夫妻都是专业人士,也是这位女士仅有的一对朋友。这位女性患者三十五岁,微胖,虽有一张不施脂粉却美丽动人的面庞,但第一次见到她的人都会暗想:“天哪,她为什么不洗脸、不梳头,为什么不穿件像样的裙子,而穿得像个麻袋呢?”
她犹犹豫豫地走进办公室,用一种拘谨疏离的语气告诉艾瑞克森,她很苦恼,非常沮丧。她一直都很想结婚生子,却从未有过一次约会。她一边照顾自己残疾的母亲,一边努力读完了大学,在这些年里,她没有任何社交生活。她知道自己有点儿胖,但她觉得有些男人就是喜欢丰满的女孩儿,没有理由只有她形单影只。她聪明、有教养、风趣,但是绝望,因为她已经三十五岁了,想尽快解决一些事情。她表示,她的治疗必须抓紧进行,因为她已经接受了一个远方城市的工作,她决定在去那里之后,自己要么脱胎换骨,要么彻底放弃。因此,治疗手段要来得猛烈一些。另外,她的经济条件有限。
这位女士非常敬业,因为工作出色被雇主持续聘用。但是她冷漠疏离、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她仅有的朋友就是这对专家夫妇。和他们在一起时,她非常健谈,魅力四射,谈吐聪慧,兴趣广泛。每月除了探访他们之外,她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平时她总是戴着一副钢框眼镜,素面朝天,衣服不合身,衣服的颜色也不搭配。她的卫生习惯也不好,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耳朵和脖子处脏兮兮的,指甲里更是藏污纳垢。如果有人向她提到这些事情,她总是态度冷淡,漠然置之。她从来没有与男性约会过。艾瑞克森这样报告:
我对那个女人说:“你说你已经快要绝望了,想要治疗,还想快点儿。那么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方法?你可以考虑一下,因为我可以迅速、彻底、有效地帮到你,但那会是相当震撼的一种体验。”她回答说觉得自己已经绝望到可以接受任何事情了。我告诉她可以先考虑三天,好好想想再决定是否真的要治疗,是否真的接受它的猛烈程度,以达到她的目标。我向她保证,如果她接受,她一定会获益匪浅,但在她提出的短期治疗条件下,需要巨大的个人能量来承受必要的治疗攻击。我故意用“攻击”这个词,是因为它包含着各种可能性。我说她必须保证绝不中止治疗,并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不管我交给她的任务是什么。在做出这样的承诺之前,她应该仔细考虑我所说的一切可能的含意——尤其是那些令人不快的地方。三天后她回来了,保证绝对满足我的所有要求。
我和她谈了很久,从“你有多少钱”这个问题开始。她说她已经存了一千美元,准备立即给我付清这笔钱。我让她将七百美元存入一个支票账户,等着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把这些钱全部花在自己身上。然后我给了她一面镜子、一个卷尺、一只体重秤和一张体重表。
接下来,我用了三个多小时,挖掘各种细枝末节的证据,对她的体重和外貌做了一个全面而坦率的评价。我检查了她的每个手指甲,细述里面藏污纳垢的程度——她的指甲真的太脏了;我举起一面镜子,让她看看自己脸上和脖子上的污垢以及汗渍;然后她用两面镜子前后照着,看到了自己脏乎乎的耳朵;我还批评了她蓬乱的头发、不合身的衣服、不搭配的颜色。这些都是打眼一看就完全可以发现的问题。我告诉她即使没有治疗师的任何帮助,她自己也能够去改善这些事情,她要对此负有全部责任。这些都是她故意自我忽视的表现。
我递给她一块毛巾,指示她清洗一侧的脖子,然后与另一侧对比一下,这让她非常尴尬。我在访谈结束时总结说,她看起来的确是蓬头垢面。但是,我说,在我下一步的指令之前,她不要购买任何东西,只用继续努力工作,但要仔细考虑我今天对她所说的一切。我告诉她,我们的下一次治疗将在两天后进行,还会持续很久,而且可能更具震撼性。
她很快出现在下一次访谈中,并且似乎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有些尴尬和犹豫。她没有化妆,但除了衣服不合身、颜色过于鲜艳之外,她的梳洗打扮算是得体了。当然,上次治疗回家后,她彻底地洗了个澡。我曾经表扬过她洗干净的一侧脖颈,所以这次我也表扬了她洗干净的身体。她不确定这次我会检查她的什么。
我以一种冷漠平淡的语气先回顾了一下上次访谈和她顺利完成的一些改变,然后我告诉她,现在她要做好准备,去迎接一个崭新的、对她的人生至关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一直被她漠然视之,但接触过她的每个人都明白并且认可,只有她自己将之搁置脑后。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了,她要一直铭记在心,这能够帮助她悦纳自己。我对她说,等离开时我再向她透露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于是,等访谈结束,她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时,我说有件事想让她做。她拘谨而僵硬地站在那里,等着听是什么事。我说:“以后永远都不能再忘记,你两腿之间有片漂亮的毛发,现在回家,脱掉衣服,裸身站在镜前,你会看到三个独属于女性的美丽徽章。无论你走到哪里,它们都与你同在,你永远都不能忘记它们。”
很快,她又出现在下一次访谈中,神情非常尴尬。我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你的钱要派上用场了。去百货公司,那里有一个美容顾问,直接告诉她,你对如何打扮自己一无所知,让她教会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你会发现她是一个既迷人又热心还善解人意的好女人。让她给你提供全套服务。你会很高兴认识她,你会发现她教你的东西都是非常有用的。三周后,你工作的地方会举行一场所有员工都会参加的舞会,你也会被邀请,你要参加。好好准备,赶快去舞蹈工作室学习跳舞。让美容顾问为你选好舞会礼服所用的布料,拿给某某夫人,她是一位女裁缝,告诉她,你希望她能指导你做这件礼服。这件衣服要完全由你自己来完成。下一次访谈我们约在你参加舞会之前。”(https://www.daowen.com)
在舞会当晚,她穿着得体,翩然而至,略有尴尬,脸有些红,身上的礼服品位高雅。她减掉了多余的体重,变得活泼可爱,又带有些迷人的羞涩。三个月后,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认识了一位大学教授。一年后,他们结婚了,现在有四个孩子。
艾瑞克森在其治疗中经常会用到这些合情合理又普普通通的方法,比如学习打扮自己,学习跳舞,再结合与治疗师的一次亲密会谈,让患者接受自己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他会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和周边的环境资源。在上面这个案例中,他利用自己让一个拘谨的女性体验了一段与男性的“亲密关系”,包括可以与之谈论非常隐私的事情;他还用到了一名美容顾问和一名女裁缝,让他们一起参与到治疗工作中来。
数年前,艾瑞克森曾经有一场关于短程心理治疗技术的访谈,他在其中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一些年轻女性的困境,以及他针对那些问题的处理方法。那次访谈的形式,是一位致力于学习艾瑞克森疗法的年轻人向艾瑞克森医生展示了一系列个案,并向其请教该如何处理其中的诸多问题。
访谈者:一个女孩儿被转介给我。她希望能够缓解严重的经前痉挛带来的疼痛。她每个月都会痛一次,每次都会痛上八个小时,这让她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床上休息。她从十四岁开始痛经。我已经见过她两次了,对于如何帮助她,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但是我觉得她的问题并不复杂。她十二岁开始来月经,那个时候她完全正常。十三岁时,她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一次空袭。她在山坡上,目睹了空袭,但没有受伤。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她一直没有来月经。后来她随母亲回到美国,十四岁时又重新开始来月经,那次非常痛苦。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痛经。
艾瑞克森:她漂亮吗?
访谈者:是的。
艾瑞克森: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吗?
访谈者:是的,她也这么认为,但是她好像对于自己的美貌并不自信,她有点儿过于努力想把自己变得更漂亮。
艾瑞克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访谈者:我对此有什么看法?嗯,我想她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没有结婚,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艾瑞克森:但她是一个漂亮姑娘,还想让自己更漂亮。你瞧,在短程心理治疗中,一个需要考虑的重点就是身体意象。我的意思是通过这个身体意象,我们可以知道患者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们对自己有什么样的印象。她是个漂亮女孩儿,但又为了漂亮如此努力。她在告诉你,她的身体意象是有缺陷的。所以,有一个好的身体意象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好的身体意象不仅代表着躯体自我,也代表着自我功能以及内部人格。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她的下巴有点儿厚,嘴巴很好看,两只耳朵不一样高,当她意识到这些之后,她能够全部坦然接受吗?她是否知道自己容貌的那些个性特征才是赋予她个体吸引力的东西?
访谈者:您会这样对她说吗?
艾瑞克森:就应该这样对她说。你会发现这些漂亮女孩儿完全就是在贬低自己。她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根据别人的长相来对自己的容貌判定等级。她们常常会利用某个症状,向自己证明她们就是有缺陷的人。痛经的女孩儿——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体的?是臀部太大,还是脚踝太粗?阴毛是不是太少、太直、太卷了?或者她对自己还有其他的什么不满?对她来说,这些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她不想在意识层面接受它。她的胸是太大了,还是太小了?乳头颜色是不是不对?在短程心理治疗中,无论患者是男性还是女性,你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努力找出他们的身体意象。
访谈者:那么您是如何找出他们的身体意象的?
艾瑞克森:有时候,在和一个患者,尤其是和一个女性患者相处几分钟后,我会问,她觉得自己好看的地方是哪里,为什么。我就是直截了当地问,就像体检一样。从头皮开始检查,一直到脚底。这是一个纯粹的客观检查。你真的想知道她的身体意象是什么,就得对她的身体意象做一个身体检查。
访谈者:我明白了。这个女孩儿有点儿过于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女性化。她的卷发、妆容和耳环都很有女人味儿。
艾瑞克森:换句话说,她的女性化身体意象中是不是缺少了什么,以至于她不得不过度强调这些女性化的外部特征?她是不是认为自己的生殖器有什么缺陷?还是认为胸部、臀部、身材,或者容貌有缺陷?
访谈者:那么,患者要如何接受这种对她们生殖器的客观检查呢?她们会那么客观地看待你对于这些的讨论吗?
艾瑞克森:在我这里,她们会接受。你看到一个女孩儿进来,发缝儿中有一段歪歪扭扭;当她下次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梳得稍微有点儿不一样了,但发缝儿位置依然歪歪扭扭。这时你就应该怀疑她对自己生殖器的态度。
访谈者:如果这个位置是歪的,我就应该考虑她对生殖器的态度吗?
艾瑞克森:是的,请记住,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太过熟悉,以至于我们从未真正在意识层面去重视这种熟悉感。你如何能看出来一个女人戴着假胸?
访谈者:我只能参考她的胸和身体其他部分的比例来判断,没有别的办法。
艾瑞克森:我给你演示一下。我会请一个女人坐直,假装她的右肩上有只蚊子,然后我请她拍那只蚊子。首先我会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拍它的(艾瑞克森做示范,他挥动手臂拍打右肩,没有碰到胸部)。现在我会夸张地向你展示她会如何拍它——你看,她是根据自己乳房的实际大小来弯曲肘部的。
访谈者:哦,我明白了。如果戴着假胸,她就会碰到自己的乳房。
艾瑞克森:是的,如果她胸部很小,或者压根儿就没有胸,她会像我一样拍肩膀。但如果她的胸本身就很大,她就会习惯绕道而行。
访谈者:这是个简单的测试。
艾瑞克森: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当我看到一个身体意象有缺陷的患者时,我通常会说,“有很多事情你不想让我知道,不想告诉我,你有很多不想讨论的东西,那么让我们来讨论一下那些你愿意讲的吧”。我会允许她隐瞒任何事情,毫无限制。但是,她来我这里是要解决问题的。她开始东拉西扯,心里总想着“嗯,谈这个是没问题的”。结果在结束之前,她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每当聊到一个新话题时,她都会觉得“嗯,这个不那么重要,我可以谈谈,等聊到那些更重要的事情时,我再有所保留”。这就是一种简单的催眠手法。这让她们愿意袒露隐瞒的想法,也愿意在沟通中回应治疗师。
访谈者:我明白了。
艾瑞克森:她们的这种隐瞒,其实从本质上说,只是改变了自己讲述的顺序,但这已经足够了。
访谈者:这也会让她们思考自己通常会隐瞒什么,这可能是她们之前没怎么想过的。
艾瑞克森:你案例中的这个女孩儿,她经历过的一系列事件,都太痛苦了。她不想和你讨论,你得允许她对此有所隐瞒。她知道你不了解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可能想“嗯,第一件事没问题,可以讲;第五件事也可以讲;第二件事不行”。然后她开始讲述第四件事、第六件事、第三件事、第七件事,然后是第二件事。她本来想隐瞒第二件事的。事实上,除了第一件事,她把所有的事件都隐瞒了,因为她没有按顺序去讲述——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也就意味着你无法清楚这一系列事情之间的前后逻辑关系。
访谈者:这是一个关于“隐瞒”的游戏。
艾瑞克森:她是在潜意识里这么做的,你必须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你暗示他们可以保留——他们照做了;同时你暗示他们说出来——他们也说了。但是他们所讲述的内容正是对其所隐瞒的内容的回应。因此,只要他们想隐瞒,你就应该鼓励他们去隐瞒——他们看待自己的方式、在自己脑海中呈现事物的方式、对自己身体的思考方式,尤其在讨论患者的身体意象时。当然你并不想和我讨论你身体的某些部位,但是也有一些身体部位是你愿意和我讨论的,比如你的下巴和嘴巴,甚至你可能还想聊聊你的脚踝、肚子、头发。当提到“你的头皮”时,有多少女孩儿会想到处女膜?它们同样都在毛发之中,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访谈者:这又是一个关于“部位”的游戏吗?
艾瑞克森:不,这是一个关于生殖器的游戏,它同样被包裹在毛发之中。
访谈者:显然您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了解她们的身体意象,也是为了让她们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意识。
艾瑞克森: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当你坐在那里时,你可以想想就你自己而言,你要讨论些什么。”“当你坐在那里时”似乎是一种过渡——“只是你还坐着等什么呢?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体?这种身体会让拥有另一种性格的女人满意吗?还是只会取悦于你这样性格的女性?你对此了解多少?”
访谈者:您认为痛经与这种障碍有关吗?
艾瑞克森:是的,我认为有关。
访谈者:从我的背景来说,我对患者的既往史会自然地产生兴趣。我对这个女孩儿从十三岁到十四岁,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来月经这件事比较感兴趣。
艾瑞克森:是的,既往史很重要,但我首先想知道,她是怎么看待生命的无常、身体的无常的?她怎么看待一个生命会突然而猛烈地被结束——这种死亡威胁的?她的身体注定只能归于尘土,每次月经期都让她离死亡更近,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访谈者:这是一种看待月经的不同方式。
艾瑞克森:嗯,但它是事实。
访谈者:哦,是的,我知道。但来月经这件事也让她清楚,她是女的,而且没有怀孕。我是这么想的。
艾瑞克森:但你是从男性思维或者生物思维的角度来看待月经的。
访谈者:一个女人会对此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是衰老吗?
艾瑞克森:女人们在想什么?当她老到一定年纪,就不会来月经了。因此,这对她作为一个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在她个人独立的私密世界里,月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试想一个女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二十五岁生日——这意味着她度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她对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又有什么感受——她的二字头年纪一去不复返了,带着对岁月逝去的恐惧,她就要开始一年年地离开自己的三字头年纪了。二十五岁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在二十五年的时间里,你会发现从亚利桑那州到马萨诸塞州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个女孩儿是在什么时候停止月经的?
访谈者:十三岁。她三岁就失去了父亲,她的继父在战争一开始就上了战场,然后在她目睹的那场轰炸袭击中去世了。继父上战场以后,母亲就和他离婚了。女孩儿当时不仅停止了月经,还患上了晨吐,连续几个月头晕恶心。她几乎像是在用诞生一个新生命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家庭重新变得完整,来代替她破碎的家庭。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一次假想怀孕。
艾瑞克森:她三岁时失去了父亲,在轰炸发生时又失去了继父。如果她只有三岁,她就可以期待父亲归来。她如何恢复到三岁的状态?
访谈者:您认为这是一种退行吗?
艾瑞克森:是的,因为在她三岁的时候,以她当时的记忆和理解,她就可以去期待有一个继父来到家里。而现在——随着轰炸的发生,这座城市陷入瘫痪,整个家庭完全崩溃,她也一蹶不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访谈者:是的,在她的描述中,好像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即使这不是原话,她的意思也差不多。她失去了学校,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继父,等等。
艾瑞克森:所以她要回到三岁,年纪不够大,就不能去上学。她会因为年纪太小而被赶出学校,甚至因为年纪不够大而不能来月经。
访谈者:那她为什么后来又开始痛经了呢?
艾瑞克森:为什么不能把这看作一种合理的痛苦呢?
访谈者:这是什么意思?
艾瑞克森:月经初潮的来临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它和生活中的其他事没有什么特殊关联,所以也不会痛。接着你中止了这个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功能,后来它又突然意料之外地出现了。失去一年的月经已经是痛苦的事情,而且这时你还会突然想起之前失去挚爱的所有伤痛,以及经历正常的经血淤积带来的反应。所以这是一种合理的痛苦。你的胳膊断了,打上了石膏,渐渐地你习惯了石膏。有一天石膏被拆掉了,你试着弯曲手臂,也会发现很痛。
访谈者:是的。
艾瑞克森:这也是一种合理的疼痛,长久不用的疼痛。你要是想让它动起来,就会有些痛,但这并不是因为冲突而产生的痛苦。所以,为什么闭经之后重新来潮不能伴随着疼痛?但疼痛本身可能会吓到她,她可能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以后是不是就会一直都这样痛了呢?于是,她可能会在潜意识中期待痛苦的月经。她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来预测她是否会痛经,然后加以验证。
访谈者:我确定她就是这么做的——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等待。
艾瑞克森:是的,她在不断地添加证据。我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你的月经周期是多长时间?”“你一天用几片卫生巾?”“月经每次都准时吗?”“每次都是早晨、下午或者晚上来吗?还是没有固定的时间?”。
访谈者:似乎比较规律,她每个月都是在早上发现的。
艾瑞克森:我会问她“一天用多少片卫生巾”,这个问题虽然尴尬,但是会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还会问——“你的卫生巾都是被浸透了的吗?”“还是只要有点儿湿,你就会换掉它?”。她说月经很规律,都是在早上来,那么“如果它发生在你预想的前一天,你会有什么感觉?而且它不是发生在早上,而是在夜里,你会对此有何感觉?”。我首先想做的是转换她痛苦的时间。
访谈者:你的意思是先转换时间,然后你就可以去处理疼痛?
艾瑞克森:如果我转换了时间,那么它就不再是那个被患者期待的月经。患者期待的那个月经是带着疼痛的月经,而意外来临的月经并不痛苦,因为它是突然间发生的。然后你就可以把这个“意外”作为暗示灌输给她。她正专注于“一天用多少片卫生巾”“它们是不是都被浸透了”,她不会特别意识到去关注转移时间的那些暗示。
访谈者:是不是她分配给这些暗示的注意力越少,暗示的效果就会越好?
艾瑞克森:她能注意到你说的一切。她进来就是要跟你说话的——她会用她的意识和潜意识去听,你只要清楚这个就行。“如果意外在夜间来了月经,你会有什么感觉?”你看我用了“感觉”这个词,但其实它具有和“痛苦”完全不同的隐含意义。
访谈者:哦,我明白了。
艾瑞克森:所以我实际上已经使她将对月经的反应从疼痛变成了另一种感觉。接下来,我们就要关注如何处理痛经。很多治疗师和医务人员都忽视了患者的权利,他们在努力通过全面清除“疼痛”来缓解女孩儿的痛经。当一个女孩儿来找我解决痛经问题时,我会非常明确地告诉她,就现在而言,她的确想要缓解痛经,但是在她有生之年,她很可能会有一个阶段需要痛经。她可能会凭借痛经,去逃避一些社交活动,甚至躲过大学里的考试;她还可能想借此多请一天假以便暂时从繁忙的工作中解脱出来。所以,让我们现实一点,她只是想在不需要痛经的时候赶走痛经。潜意识可比意识聪明得多。这个女孩儿来找你是为了解决痛经问题,你轻描淡写又无关痛痒地给出各种消除疼痛的建议,她的潜意识立刻就明白你根本不理解她的问题。你现在像一个也有月经的人似的,告诉她要摆脱疼痛,但其实她很清楚,会结婚生子、经历月经中断的人是她,而你给她的建议,没有一个能从言辞上让她在进入这些新的月经阶段后还能继续保持痛经的。她拒绝你提供的消除疼痛的建议,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考虑事情的自然发展进程,但她的潜意识会敏锐地觉察到这些。她来寻求你的帮助,在潜意识中是想让你把她当成一个将要遇到诸如此类事情的个体。当你让她拥有痛经的特权后,她可以用这个特权去说服她丈夫给她买件新皮草外套。你给了她保持或者放弃疼痛的权利,然后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你没有强行从她身上拿走任何她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当她有不同需要的时候,她可以自由选择,是把它扔掉还是留着,就像你允许她们隐瞒一样。
访谈者:嗯,这其实就是大多数症状的本质,对吗?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艾瑞克森:这是正确的态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吮吸着大拇指,挠着乳头一直挠到结痂,挠着肚脐眼儿一直挠到结痂。她从小就这样,为此来找我寻求治疗。我告诉她,我不会和她展开治疗,因为我会很简单地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治好它。她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想知道我会如何在三十秒内治愈它。我告诉她——她所要做的就是说“好的”。但她认为这不会改变什么。“说‘好的’,就意味着同意。”“下次你想挠乳头,就去挠。你可以走进这间办公室,露出你的乳房和乳头,然后去挠。你愿意这样做吗?”“好的,”她说,但随即又说,“你知道我绝不会这么做,永远不会。”她的这句“我绝不会这么做”,其实有另外的含义,她说的是自己不会走进这间办公室。
访谈者:是的。
艾瑞克森:我对她说,“没错,你绝不会这么做。”她的潜意识很清楚,而且是她的潜意识在控制她的紧张,并将其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行为上。
访谈者:如果回到身体意象层面来考虑案例中的这个女孩儿,当你了解了患者身体意象的缺陷后,你会做些什么来改善它?
艾瑞克森:你都做了什么?一个女孩儿因为紧张来找我。她害怕、颤抖、不知所措。她不喜欢别人,别人也不喜欢她。她战战兢兢,走路都很困难。她害怕遇到人,在餐馆吃饭的时候会带一份报纸挡住自己。她只能走小巷回家,以免被人看见。她总是去最廉价的餐馆,人们看到就很嫌弃她。何况,她也确实长相平平。我让她画了一幅自画像,她也检验了一下自己的素描能力。这是她的自画像,你觉得怎么样?
访谈者:挺难看懂的,感觉只是一些身体部位。
艾瑞克森:(拿出另一张)最后她画了这张,这是她自己裸体的日历画像。一开始,她画的只是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但是后来她画出了一张自己的肖像。
访谈者:噢,从第一幅画到最后一幅画,你对她都做了什么,能让她克服自己有缺陷的身体意象?
艾瑞克森:首先我问她“是否真的想要治疗,真的会配合治疗吗?”。她说自己没得选,我也同意这一点。她真的别无选择,除了选择治疗师这件事。既然她来找到我,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如果此刻再换一个治疗师,那就更糟糕了——因为她必须再从头开始,迈出第一步。这就确保了她能留在我这里接受治疗。
访谈者:我明白了。
艾瑞克森:她没有意识到我在给她设置障碍,不让她去找其他人做治疗。其实障碍本来就在那里。我还告诉她,我的治疗会关注她作为一个人的所有功能,包括她的工作方式、在街上走路的方式,以及吃饭、睡觉、消遣的方式等。吃饭意味着什么?当然也意味着排泄。只进食没有排泄,肯定不行。每个小孩子都知道,吃过东西,迟早要去上厕所。这是人们最基本的常识之一,而且永远不会忘。我是通过谈论吃饭、排泄来告诉她,这些都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功能。它们不是人格的功能,而是人的功能。作为一个人,这些事她应该都会做——吃饭、睡觉、工作、消遣。我必须了解她能够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所有我能够想到的事情。
访谈者:这个表述有点儿微妙。你必须了解“所有”的事——她“能够”告诉你的所有事情,这似乎有种威胁的意味,但你又突然把危险拿走了。
艾瑞克森:我可以想到的所有事情——我也敢于想很多事情。这实际上是在向她表明,她可以在我这里畅所欲言。而且我是一名医生,我有思考的能力,我也的确能够理解她。尽管我讲得比较婉转,但她确实可以把自己对身体每一处的认识都讲出来。那么关于她,我想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如何看待她自己这个人,或者她最好可以告诉我她觉得自己长得是什么样子的。“嗯,”她说,“我是个金发女子。”“是的,你还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一个鼻子、两个鼻孔、两片嘴唇、一个下巴。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你说你是金发女子,那是什么样的金发?”“那种脏兮兮的洗碗水颜色的金发。”这个形容背后的东西不言而喻。“我牙齿有点儿歪,耳朵太大,鼻子太小。我只能说,我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儿。”“很普通”意味着什么?当她正在描述自己的时候,是什么让她从自己的面孔转到了“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儿”隐含着她没有描述到的身体的其他部分。然后我继续问她,能否告诉我,她洗澡一般是盆浴还是淋浴。我让她给我详细描述她是怎么进入淋浴间的,在淋浴间做了什么,以及关了淋浴设备之后又做了什么。她不得不发挥想象,想象自己裸体的画面——我现在是让她把自己赤裸着呈现在我面前,不是吗?是的,她是赤裸的,为我的问题赤裸的。然后我继续问道,“现在,如果你看到自己的裸体,但看不到脸,你还会认出你的身体吗?”你知道人们很难在听录音带时辨认出自己的声音。她开始思索她要如何在裸体状态下认出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她又一次面对赤裸的自己了。“现在我可以谈一些关于你自己身体的事情,有可能是你不了解的,当然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肯定非常确定你是知道自己阴毛的颜色的。我没见过,也不想知道。但是我想你并不是真的了解它的颜色。”这又是一件需要她通过思考去确认的事情。
访谈者:这不仅能让她思考,还能让她回家检查确认。
艾瑞克森:她先是回答我说“(阴毛)自然和我的头发是一样的颜色,那种脏洗碗水的颜色”。但我了解的是,随着身体自然的色素沉着,女性的阴毛会比头发颜色更深。所以我告诉她,“你说你的阴毛和你的头发颜色一样,但我认为不是。”她检查之后会发现我是对的,实际上我在向她演示——通过质疑她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让她有机会和我展开争论。但是提到她的阴毛是不是有些不礼貌?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我挑战了她对自己的认知,她就会向自己证明我是错的——而不是我很粗鲁。所以她是在战斗,尽管这是一场伪装的战斗。如果不讨论阴毛这个话题,她就无法判断我是对还是错。“你的乳头是什么颜色的?我不清楚你是否真的知道。”她们不会错过这种认知性的问题。“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了解。”“自然和我的肤色一样。”“我不这样认为。你会发现它们的颜色和你的肤色不一样。”于是她就需要为一个纯粹智力层面的问题去战斗,但她是在我的地盘上战斗。
访谈者:是的,确实是。事实上,你对阴毛颜色的判断是正确的,这让她在你面前是赤裸的这件事更加清楚了。
艾瑞克森:是的,事实上,我对她乳头的判断也是正确的。当她告诉我她的臀部过大时,我就随口告诉她,“屁股对你唯一的用处就是能坐在上面”。你要注意,在质疑她的时候,不要陷入口舌之争。比如你可以说臀部就是由肌肉和脂肪组成的——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东西——但是在爬楼梯时,你的屁股就很有用……
访谈者:对吸引男人也很有用?
艾瑞克森:这个我稍后会提到。我后面还会向她指出,人们看待事物的角度是不同的。那个有着像鸭嘴一样嘴唇的非洲女人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名字了。嗯,那个部落的女人嘴唇会向外伸出来,(被割开的)下嘴唇中撑着一个大盘子。[1]“你知道吗,那个部落的男人认为那样的嘴唇很美,他们一定会很吃惊美国男人会认为你这样的嘴唇很美。”我说了什么?
访谈者:你不动声色地赞美了她。
艾瑞克森: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男性视角,并不是个人看法。
访谈者:是的,你说得非常笼统。我们不太容易把它当作你的个人看法。
艾瑞克森:这也是短程心理治疗中会用到的治疗手段。
访谈者:哦,看来短程心理治疗的难点之一就是要让这个患者觉得这不仅是你的个人观点,而且是每个人都可能会有的相同观点,或者至少其他男性也会有这样的观点。
艾瑞克森: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相同的观点,而是男人有男性视角的观点,女人有女性视角的观点。比如很少有男人想去亲吻一个满是胡茬的嘴巴,但女人往往愿意。
访谈者:在这里,你用了一个很棒的技巧——如果你直白地赞美她的嘴唇很迷人,她要么否认,说你错了,要么接受,但她会认为这是你的个人意见,而不是其他男性的普遍看法。
艾瑞克森:没错。然后我还会和她讨论身体的功能。比如“说到饮食方面,你的胃出现过什么问题吗?”“你出现过便秘的情况吗?”“你吃得怎么样?”“你会尊重自己的胃吗?你是对食物比较讲究呢,还是会随便吃点儿什么应付一下?”正面讨论那些她无从反驳的内容,就有可能去探究她对自己的乳房、生殖器、臀部、大腿、脚踝、膝盖、腹部都持有什么态度。她的牙齿太歪了,是真的吗?一个男人看着她的笑容会有什么反应?他的视力会差到只看到那两颗不整齐的牙齿,还是会看到她迷人的嘴唇?他会看到她的下巴吗?会喜欢她的微笑吗?他会被许可看到他想看的东西吗?他喜欢看什么?她是否有权利说“我现在笑了,你看看我的歪牙”?他也许更喜欢注意她的嘴唇形状和厚度。
访谈者:你在努力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具有吸引力,是吗?
艾瑞克森:不,我想让她认识到任何选择她的男人都会看到她身上美好的东西。男人的品位各不相同。
访谈者: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安排这一切的,如能让患者按照你说的去做,如何让他们开始执行这些任务。
艾瑞克森:我一般是先向他们提出质疑。例如,一个患者在她的工作中无法与周围和谐相处——这是很常见的抱怨。她第一次进来时,我发现她的头发梳得非常非常糟糕,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头发,就说,“别跟我老板一样,他一直叫我把头发梳好,我已经尽力了”。我说,“你想在工作中和人们相处得更好,你在头发的事情上也尽力了,但我想知道,如果你看到自己最好的模样,你会有多害怕”。然后我告诉她,回家后好好洗澡洗头,她就会发现答案。“你会对自己有更多了解。”
访谈者:就这样留给她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艾瑞克森:是的。
访谈者:她的答案是什么?
艾瑞克森:她后来告诉我,她洗了个澡,仔细地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拿出手镜,这样她还可以看到自己的后面,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审视自己的身体。老板经常挑剔她梳头发的方式,她非常讨厌老板动辄因此批评她。在这种对老板愤恨情绪的推动下,她越认真的观察自己,对自己的身体就越满意。
访谈者:你在质疑中将反对意见转化为对个人有益的资源,而不是成为对她的妨碍,这是让人意想不到的。
艾瑞克森:但其实你所做的不过是利用人们与生俱来的自恋而已。
访谈者:你是在和患者展开一场辩论。在这场辩论中,患者本来想通过维持症状去证明你是错的,但你却质疑与症状相反的那一面,于是他们就做出一些其实对他们自己有益的事情来证明你是错的。我还比较感兴趣的是,你如何能够完全不考虑他们的病因?
艾瑞克森:病因是一个复杂的东西,与症状的改善也没有必然的联系。一个男人通过婚礼,与一个女人结为夫妻,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享受两人之间的性生活,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会有某个特定的病因性问题。如果你仔细考虑过一个男孩儿的成长过程(有时我会向患者,尤其是女性患者,描述这个过程),就会发现他这一路上必须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他得了解阴茎的感觉,包括阴茎头、阴茎体、皮肤、包皮和尿道等的感觉。到了青春期,他要学会射精,要以一种令自己满意的方式射精。他还需要学习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那就是给予和接受性快感。他能先从谁那里学到这些?当然是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其他男孩儿那里。他们聊的不是漂亮裙子和布娃娃,而是本垒打与触地得分,他们关心的是你会打架吗,能跳多远,而不是如何搭配色彩和梳辫子——对男孩儿来说,那些是外星人的语言,他们听起来就不耐烦。所以男孩儿会去其他男孩儿那里学习如何给予以及获得性快感。他们会从最基本的层面开始交流——彼此的阴茎像不像,形状是不是一样,因为你要认同其他同性。男孩儿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肌肉,评估对方的跳跃能力、打球技术,也估量着对方的射精水平。“你高潮来的时候能射多远?”他们会互相比较,有时候用手,有时候通过观察,有时候通过声音。那么这是同性恋阶段吗?还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学习给予和接受性快感的原始阶段?在这一阶段,你最好和使用同种语言的人交流,而不是和那些完全说另一种话的“外星生物”交流。对这一阶段的男孩儿来说,女性的身体仿佛是外星人的身体——不会打球,不会打架,不会做任何“有趣”的事,连肌肉都很少。另外,这些知识并不是孤立的,男孩儿要学会通过手动刺激、摩擦等方式让自己射精,同时要认识到其他男孩儿也是这样的。但是要想成熟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还要为收获情感价值做准备,于是他有了梦遗。起初,这些梦非常朦胧,他只是安静地睡觉,并没有抚摸自己,但是当一些印象、想法和感觉进入脑海时,他勃起了,春梦降临,他射精了。他得经历过足够次数的射精和梦遗,才能在以后当他对某些感觉、想法、梦境意象有反应时正确地射精。不过母亲总会斥责他不干好事儿,这会让他的这一学习过程受阻。其实他并不是通过梦遗来表达对母亲的怨恨,而是正在从生理层面学习一些东西,用感觉、经验、记忆和想法去组织身体的真实体验。这种感受确实是朦朦胧胧的,但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然而性发育并不是在某种有序化的环境中进行的,它一定混合着对男性的反应以及接下来对女性的反应。在溜冰场学习滑冰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会体验到彼此之间愉快的、有节奏的身体接触。慢慢地,男孩儿开始和女孩儿跳舞,然后发现和女孩儿一起出去玩儿也很有意思,他们还发现,女孩儿们除了干净整洁的身体,还有很多好品性,比如她们很擅长数学。
男孩儿必须先学习那些初级层面的知识,然后在这个学习过程中,在观察比自己年长的同性伙伴的过程中,他们也认识了女孩儿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也学会了那些污言秽语(这是要被严肃谴责的)。他们对女孩儿以及她们的臀部、乳房怀有自然的好奇,他们还想捏女孩儿的屁股,用手或手肘不小心撞她们的乳房。等到能真正找到女孩儿乳房的位置时,他们就可以帮女孩儿穿上毛衣,然后握住乳房。但一开始,他们就是用胳膊肘戳它们,或者撞它们,这种粗鲁的搜索方式其实是为了定位。他们会非常不成熟地故意碰撞或者拍打一个女孩儿的臀部,对她们说下流话。因为他们不会使用那些文雅的、充满情感的语言。他们还会凑在一起悄悄闲扯各种关于性的话题,以确认自己对其他人的观察。本能驱力促使他们开始在性问题上涉猎得越来越广泛,于是他们有了初恋。女孩儿被置于神坛,男孩儿站在远远的地方膜拜,因为那时他们对异性还不够熟悉,不敢离她们太近。对男孩儿而言,女孩儿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男孩儿会把自己喜欢的女孩儿置于神坛之上,直到她显露其弱点。然后,他又为另一个女孩儿竖起一座神坛,但这次的神坛没有那么高,直到这个女孩儿也表现出缺点。最后,女孩儿和男孩儿终于在一个可以直视对方眼睛的位置上相遇了,男孩儿不再像之前那样远远地膜拜女孩儿。当然,女孩儿也会把男孩儿置于神坛之上,直到男孩儿露出马脚。男孩儿所做的一切,女孩儿也会以她自己的方式做一遍。此外,男孩儿还会开始琢磨接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十一岁的时候知道了什么是接吻,他觉得太恶心了。他很难理解自己有一天会堕落到那种地步。但是当他推测自己什么时候会堕落至此时,他也意识到他迟早会迈出这一步。那么男孩儿和女孩儿又是如何在现实生活中学习性本身的呢?一般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对性有了足够多的了解,他们可以从书中,从年长的伙伴那里,从值得信任的人那里获得信息。他们会将这些信息加以关联,这不一定需要他们进行实际操作。也有相当数量的男孩儿就是无法将这些信息进行整合,去形成一种全面的认知,他们只能进行实际操练。亲吻的时候是吻脖子以上、腰以上,还是腰以下?这一般取决于他们的——如果你想这么界定的话——道德背景。有些女孩儿也只能通过实际经验来学习关于性行为的知识。
此外,人们经常忽视个体的生物学发展,这也是我们需要关注的。男人可以和女人发生性关系,使用的是他在生物学意义上的一个局部功能——精子被分泌出来。一旦制造精子的这个过程结束,男性的身体就不再需要它们了。它们对他而言不再有任何价值。只有当男人将它们释放在女性阴道里时,它们才会有用。因此,一个男人的性行为在生物学上就是一种纯粹的局部器官表现,可以在几秒钟内很快完成。一旦他射出了精子,他就完成了性行为。但从生物学上讲,当一个女人性交时,为了完成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一次性交,她会怀孕。怀孕会持续九个月,她会分泌乳汁进行哺乳,这通常又会持续六个月。然后她开始照料孩子,教育孩子,喂养孩子,看护孩子,陪伴孩子成长,等等。在我们的文化中,对一个女人来说,一次性交大约需要十八年才能完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十八秒就够了。女人的身材是怎么被塑造出来的?很少有人停下来想一想,女人的身体是如何完全进入性关系的。当女人开始一段活跃的、适应良好的性生活时,她骨骼中的钙含量会增加,她的脚会变大,她的眉脊会微微升高,下颌会偏斜,下巴会变厚,鼻子会略微变长,头发可能也会发生变化,她的乳房大小、臀部和阴部以及脊柱的形状都会有所改变。于是,只是短短两周热烈地做爱,就使这个女人在生理上和身体上都变得不同以往了。因为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她的身体必须调整到随时能够孕育另一个生命的准备状态,这一孕育时期长达九个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所有的躯体行为都以抚养后代为中心。每生一个孩子,女人的脚就会变大一点儿,其颌骨角度也会改变一点儿。每次怀孕都会带来这些巨大的身体和生理变化。男人不会因为性交而长出更多的胡须,他骨骼中的钙含量不会增加,脚也不会变大,重心也没有任何改变。性交完全就是他某个局部器官的一件私事。但是性交和怀孕对女人来说却是一次巨大的生理变化。她不得不经历一个完整的生理过程,而这一切也是目前一些特殊的性障碍出现的病因。人们往往会把患者既往史中一些简单的心理创伤视作障碍的全部原因,或者认定在治疗中发现的某个想法、认知或者顿悟就会改变这个人。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安排一种情境,在这种情境中,人们能够充分利用他们所学到的东西,并且有机会学到更多为享受性爱而必须了解的事情。
访谈者:你不觉得探索过去特别有意义吗?我在做短程治疗时,总是想努力弄清楚我需要将患者的哪些既往史纳入考虑。
艾瑞克森:其实去年七月我接待过一个患者,她接受了四五年的精神分析,但其治疗毫无进展。一个与她相识的人问我,“你对她过去的了解有多少?”我说,“哦,我全忘了。”我认为那个患者最后的治疗结果相当好。她的症状是强迫性洗澡,非常严重,她每天要洗二十个小时。我并没有在原因或病因学层面跟她进行深入的讨论,我问她的唯一一个问题是搜集信息式的问题,即“当你不停地在洗澡时,告诉我,你是从头顶开始洗,还是从脚底开始洗,还是从腰部开始洗?你是从脖子往下洗,还是从脚开始往上洗,还是从你的头顶开始往下洗?”。
访谈者:你为什么这么问?
艾瑞克森:这样她就知道我真的感兴趣了。
访谈者:这样你就和她结成了联盟?
艾瑞克森:不,这样她就知道我真的对此很感兴趣了。
[1] 在非洲埃塞俄比亚有一个原始部落,莫西族,因族中女人会在下嘴唇佩戴大大的盘子,又被人称为“唇盘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