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百年国耻”
“萨吉诺”号建造的起因，与中国有关。1861年春天，在戴维斯和林肯领导的南北双方交战时，“萨吉诺”号未能出现的原因是它正忙着和中国的枪炮交火。当格兰特意欲突破南方邦联在密西西比河上的阻截、终结战争时，这艘船正沿着长江驶向中国内陆，意图试验一项河上军事策略的效果。当时还没人知道，美国、英国、德国、法国和其他外国势力，将会在之后的近百年间，利用这一策略维系对中国的军事控制。
关于长江上的坚船利炮的漫长历史，始于英国，当时英国伺机向中国非法走私毒品，并强迫其加入国际贸易体系。1839年，作为世界头号海上强国的英国，开始攻打当时极度自信但在技术上早已落后的中国，旨在报复中国抗击毒品的行动。提供毒品的利益集团是由英国商人和其合作伙伴构成的。他们非法贩卖海量鸦片（当时是用于吸食，如今常被提炼成海洛因、制成鸦片类止痛药），是为了将鸦片变为白银，这样就能购入中国茶叶、瓷器、丝绸及其他货物，在欧洲倒卖获利。
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的第一大经济体，制造能力强，可以生产欧洲渴求的、带有异域风情的物品。同时，中国也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快速迈入工业化进程的英国，希望能在这样的市场大量销售自己的产品。但令英国始料未及的是，中国一直死守国门，不肯参与国际贸易，甚至也不允许外国人来访问。连续好几位清朝皇帝禁止外来人口来华游历、做生意。罕见的例外是广州，它是珠江河口的一个管制严格的港口，在今天的广东省境内。那里默许一些在某些范围内开展的、不合规矩的贸易，但要求用白银购买商品。
这样的模式维持了一段时间，到了19世纪30年代，英国的白银即将耗尽，而它手里有很多在印度殖民地种植的廉价鸦片。鸦片入药在中国由来已久，但以吸食鸦片作为享乐消遣是被严令禁止的，也极为罕见。当商人们将每箱150磅[1]的印度鸦片运到广州外的伶仃岛时，鸦片在中国的使用方式发生了巨变。英国人在伶仃岛卸下鸦片，转卖给中国的毒品贩子，这些人再用小船把鸦片运上岸。由此，毒品贩子和腐败官员的互惠网络开始形成，以吸食鸦片为乐的风气在广州流行开来，并逐渐蔓延至中国内陆。
1837年，一场严重的毒品危机悄然降临。中国的执法部门开始阻截、烧毁走私鸦片的船只，但鸦片热始终没有消退。当时的皇帝道光因瘾君子的泛滥而警醒，决心禁烟，并于1838年底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去广州切断英国运输、倒卖鸦片的路径。
作为禁绝鸦片的主要领导者，林则徐行事干脆利落。他逮捕了毒品贩子，也清算了腐败官员，关闭了买卖和吸食鸦片的鸦片馆。他和外国的贸易集团正面较量，要求对方上缴鸦片，而这些鸦片因为禁绝运动的影响，已在仓库里堆积成山。对方表示拒绝，林则徐便收缴了两万多箱鸦片，并把它们倒入海中。随后中英爆发了外交争端，英国很快在广州建立了横跨珠江的海上封锁线。
于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了。这场战争开始于英国的大炮在广州击沉了中国的战船，当战争结束时，中国被迫向西方势力开放市场，割让领土。
自战争伊始，中国的海军就在技术上远远落后了。英国的船舰有蒸汽动力、旋转式炮塔和爆破榴弹，与中国海军的帆船和固定炮弹相比，它们具有惊人的优势。英国威力最大的一艘船舰是“涅墨西斯”号，它是一艘吃水较浅的铁制战船，在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暗中服役。刚刚在利物浦的船厂建成，“涅墨西斯”号就直接下水，驶向广州。它在珠江三角洲的河道、海峡索要价值高昂的贡品。当时伦敦的报纸曾展示过这艘深色低舷的船舰肆意轰炸中国的战船的景象。
取胜后，英国的战船趁势将战火燃烧至中国内陆，占领了长江沿岸的几座重镇：上海、镇江和南京。镇江位于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而京杭大运河是古代连接长江和中国北方及北京的重要航道。通过占领这些城市和控制长江，英国以其强大的海军火力横扫中国。
中国当时的军力是无法和英军匹敌的。1842年，道光皇帝别无选择，被迫签署《南京条约》，这是中国签订的首个不平等条约，这一条约与其后的一系列条约的目的是将中国卷入西方的经济体系。《南京条约》终结了广州自1760年以来一直存续的有限贸易机制，将其和其他四个城市（上海、厦门、福州和宁波）划为自由贸易区，即“通商口岸”。中国的产品要出口到国外，国内市场要被迫接纳从外国进口的货物。而且，中国要向英国割让香港岛，赔付巨额钱款2100万银圆。中国利益尽失，鸦片盛行的社会危机在条约中也被忽视了。美国也以1844年签署的条约（《望厦条约》），强迫中国做出类似的贸易让步。与英国不同，美国订立的条约禁止鸦片贸易，但总体上也是偏袒美国的。
在上述条约施行后，中西维系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关系，但伴随着中国不断抵制条约，以及西方想让中国做出更多让步，双方关系逐渐恶化。英国在1856年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攻打广州和天津。这一次，法国也加入了侵略的阵营。而美国虽然在官方层面保持中立，但它为欧洲的侵略行动提供了一些帮助。
上述侵略在军事和外交上给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在天津，英国胁迫中国签署了新的条约，要求中国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外国使节可以在北京工作、生活。外国人可以在中国境内自由通行、传教。借由最惠国待遇，其他的外国势力也可以胁迫中国做出类似的让步。紧接着，法国、美国、俄国也胁迫中国签署了类似的条约。中国由此丧失了更多领土，其中包括割让给俄国的150万平方千米位于西北、东北的土地，黑龙江成了中国东北与俄国之间的新政治边界（至今仍是如此）。和之前一样，中国利益尽失，鸦片危机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实际上，在新条约签署的短短几个月后，英国便胁迫中国完全承认了鸦片贸易的合法地位。
之后，中英之间又爆发了两年冲突，最后中国政府不情愿地接受了新条约的内容。英国舰船持续轰炸中国港口，直至中国妥协。西方国家在百年间胁迫中国和外界进行贸易。中国被迫签署了更多条约，到20世纪早期为止，中国被迫开放了40多个通商港口。
有了租界，外国势力便建立了自己的行政管理机构、商业组织、学校和法庭。外国海军在港口停靠，商人从事贸易，传教士游历各地，在这个忿忿不平的国家劝诱改宗。反抗行动时不时爆发，但随后便被镇压。鸦片危机依然十分深重。中国今日所称的“百年国耻”，就此开启。(https://www.daowen.com)
浏览《天津条约》，可以发现以下两条内容：
长江一带各口，英商船只俱可通商。（第10条）
英国师船，别无他意，或因捕盗驶入中国，无论何口，一切买取食物、甜水，修理船只，地方官妥为照料。（第52条）
当时的中国是一个自傲的国家，它一直习惯性地认为自己不仅是世界大国，而且是地球上最强盛的国家。将这样的条约内容强加于中国，局势十分紧张。对很多生活在通商口岸城市以外的普通中国人来说，长江的巡逻舰是最显眼的外国侵略的形式。从1858年到1949年，长达90多年间，大大小小的、破旧和现代化的武装国际战舰曾到达中国沿海地区，并沿着长江深入中国内部。
在这90多年中，外国巡逻舰来到长江，沿江航行，是为了施行条约，维护自己的租界，追踪流寇，保护自己的国民，维护商贸和政治利益，施加外交和军事控制。
来自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海军的巡逻舰都曾多次在这些水路来回巡逻。巡逻舰有自己的名字，例如“扬子江舰队”（英国）和“扬子江巡逻舰”（美国）。这些协定允许船舰进入中国，强行植入全球化的经济格局。巡逻舰的指挥官有权部署“保护性行动”，守护本国的租界，也有权开展“惩戒性行动”，报复中方对其公民和商业组织的攻击。正如历史学家安格斯·康斯塔姆所说：“巡逻舰是维护西方贸易、特权、安全的保障，而且经常用于维护外国在华租界的安全。”它们是外国“维和行动”的一部分，意欲保障本国在国外的利益和维持贸易。
随着中国各地爆发农民起义，世界大战来临，长江巡逻舰的时代也走向了终结。1911年，清朝被推翻，中国在孙中山、蒋介石的领导下，曾实现过短暂的政治统一，随后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爆发了内战，加深了双方的意见极化和分裂。两党之间的斗争最终以共产党的胜利告终（这一过程也与河流息息相关，我将在第四章细讲）。日本在1937年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这一侵略也标志着二战的太平洋战场正式开启。1941年，当日本与英国和美国对战时，原本停驻在长江的巡逻舰纷纷驶向战场。
日本投降后，这些巡逻舰曾短暂回驻，中国共产党人表示强烈抗议，他们坚决反对旧时的条约。当时，解放军向英国的巡逻舰“紫石英”号发射了炮弹，“紫石英”号艰难地躲过了炮兵在长江的交叉射击，由此，西方在中国的巡逻舰外交宣告结束。当时中国共产党想将和西方结为同盟的国民党赶出中国。到1950年为止，除了香港、澳门和台湾岛，西方来华访问和经商通道全部关闭。
在美国，很多人听说过鸦片战争，但对它有深入了解的人不多。这使美国人很难理解中国身上的历史重担和国家抱负，而这个国家很快会再次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美国的南北战争持续了4年，撕裂了整个国家，也留下了至今仍然隐隐作痛的伤疤。即使到了今天，在公共场所移除与南方邦联有关的雕塑和纪念碑，仍然会引发争议。为了避免诱发抗议和暴力行为，人们不得不在夜晚悄悄移除那些逝去已久的作战将军的铜像。
如果在密西西比河上巡逻的是外国的炮艇，而不是北方联邦的铁甲船；如果内战持续100年，而不是4年，不知道美国如今的社会裂痕是否会更加深远，更加难以愈合。要知道，中国的苦难从1839年一直持续到了1949年。如今，每一个中国学生都会在课堂上学习“百年国耻”，这是一场影响了好几代人的不幸遭遇，它是由外国人、毒品、河上巡逻舰共同建构的，贯穿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也影响了其与西方国家打交道的方式。
似乎每个战争故事都有一些补充报道，长江巡逻舰的故事也不例外。
1941年，日本突袭了美国在夏威夷珍珠港的海军基地，2403名美国人因而丧生，1178人受伤。19艘美国舰船、300多架飞机被损毁或破坏。这次空袭促使美国正式加入二战，美国国会发布了战争宣言。但是，罗斯福总统口中臭名昭著的1941年12月7日，并非日本第一次攻击美国海军的日子。
日本首次攻击的对象是长江上的巡逻舰“帕奈”号。这场袭击发生在珍珠港事件的四年前，在日军侵华之后、南京大屠杀之前（在南京大屠杀中，日军屠杀了30多万中国人）。当时“帕奈”号上有55名海员，停靠在南京口岸，想撤离城内的美国人。当被日本战机轰炸、扫射时，这艘船停在长江上，挂着美国国旗。这次事件导致了3名船员和平民丧生，48人受伤。日本天皇正式道歉，称袭击是一场意外事故，但幸存者和历史学家都认为“帕奈”号很明显是一艘美国船只，不可能被误认。这场袭击并未挑起美国的反击，如今也已经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