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战中的冒死服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越战中的冒死服役

我第一次见退伍军人理查德·勒尔曼,是在他的家里,从那里能俯瞰马萨诸塞州的欣厄姆湾。我和他握了握手,也跟他开了个小玩笑,戏谑他总是喜欢河水。对于这次对话,我特别兴奋,也有点儿紧张。这是我第一次请求一位退伍老兵回忆自己个人的战争经历,我不知道他会讲述什么内容。

令我惊讶的是,他有个微缩模型,尺寸和设计都十分考究,再现了他当时住的其中一艘船的样貌。在他讲述的同时,我通过这个模型来理解他的意思,比如这艘船是怎么运作的,事件又是怎么发生的。这艘船在二战中是协助军队登陆作战的,和那艘载着同盟国军队跨越英吉利海峡登陆诺曼底的船,型号相同。一支船队把士兵们倾倒在奥马哈海滩上,这一幕出现在了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电影《拯救大兵瑞恩》极具戏剧性的开场中。我辨认出了船内的士兵舱、蓄势待发的船头,以及船尾可以落下的登陆闸门。

但我不了解这艘船上所做的无数的改装和增补。船的每一边都挂上了加了防护的重型M-60通用机枪。船上新设的直升机降落坪,则完全把军队掩护了起来。三个圆柱形的炮塔设在船尾,每一个都足够容纳一位手持一把50口径机关枪或榴弹发射器的枪手。在炮塔周围是由沙袋堆成的墙。勒尔曼解释道,这个沙袋墙是为了防御火箭推进榴弹而做的加倍防护,这种榴弹能射穿1英寸[2]厚的装甲。这一登陆舰后来被改装成了全副武装的装甲兵运输艇,曾和其他运输艇一道,在湄公河三角洲曲折幽深的河流和运河上巡航,经历过越南战争中最激烈的几场战役。

从1965年到1971年,美国的陆军、海军和海岸防卫队在越南南部的河流、河道上部署了几百艘船只,其中包括装甲运兵船、巡河船和冲锋舟,还有扫雷舰、救援船、补给船。那里也有美军的一些大型母船,配有补给站、兵营、食堂、机修间、医院和甲板,甲板上可以绑十几艘或是更多的小船。有些运兵船也被改装成了大型水炮,击垮了越南共产党在河岸上的据点;其他的船则被改造成了火焰喷射器,能一下子点燃这些据点。

从一篇枯燥的、充满缩略语的军事报告里浏览这些技术细节,和从经历过越南战争最恐怖的时刻的退伍老兵口中得知历史真相,完全是两码事。在服役的一年中,勒尔曼基本都住在江河部队的船上,他有11个月在装甲运兵船上当枪手,还有1个月负责投掷火焰喷射器。勒尔曼估计,那一年他大约参与了50次严重的交火,并开了至少150枪。勒尔曼觉得可以通过观看1979年的电影《现代启示录》的片头,来感受当时交火的场面,他说电影极为准确地还原了他的经历。

在湄公河三角洲狭窄的河流、运河上作战,就意味着要时刻防备埋伏。子弹和火箭弹很可能会从河岸浓密的树叶中射出来,常常就在只有几码远的地方。有时,为了在船只抵达下游更大的埋伏之前耗光它的弹药,或是为了将友军的炮火引向附近的美国或南越军队的士兵身上时,双方会发动佯攻。朝水面倾斜的树枝可能会伸出设有陷阱的香蕉串。勒尔曼不停地观察水面,寻找可疑物体。河里漂着的大多是尸体,也有一些水雷。有的水雷隐藏在河床上,由暗藏的电线引爆,电线能从水下连到河边的树叶上,还有一些水雷会直接被敌方潜水的士兵贴到船体上。

曾经有个越共的士兵登上了勒尔曼所在的装甲运兵船,这艘船当时停泊在一个本以为安全的地点,与一片开阔的、由闲散的南越士兵把守的田野相邻。勒尔曼和其他士兵正在直升机停机坪上休息,登陆闸门是开着的。突然,一个越共士兵跳上了停机坪,在近距离平射射程内开了火,还毫发无损地逃跑了。机枪没打中勒尔曼,但杀死了其他两名正在打牌的士兵。

他也向我描述了在火焰喷射船上目睹的残酷场景,当时那艘船取名自打火机品牌“芝宝”。和盛行的说法不同,我了解到这种船的主要任务不仅是去除岸边树叶的遮蔽,而且要杀死敌方。在交火时,这艘船会直接冲上河岸,喷射还燃烧着的火焰,在敌方身上浇汽油。勒尔曼说,当时有个年轻的越共士兵身上着了火,一边尖叫一边向田野里跑去。他身上的高温引爆了榴弹,把他炸成了碎片。

勒尔曼目睹了很多美国士兵在湄公河三角洲曲折的水道中,死的死,伤的伤。他当时在一艘先进且昂贵的武装船舰上担任枪手,毫无疑问,我想他也杀死和射伤了更多越南人,虽然当时我们没聊这个。他所在的船名为“T-152-6”,在一整年中只遭遇了一次火箭弹的直接攻击,算得上是很幸运了。但是,就在勒尔曼和其他5名船员即将结束服役并回家的两天前,他们遇上了厄运。

当时的情况就像一部烂片,所有迷信的说法都同时命中了。当时是1969年6月13日,星期五,船员们的船龄“很短”——他们很快就要回家了,这也是最不祥的预兆之一。在河上服役了363天之后,他们的指挥官向他们保证,他们的任务结束了。几个人兴高采烈地登上了母船,清点船上的装备,擦拭干净,重新涂色,再重新收纳起来,以方便替换。“我们当时已经完成任务了,”勒尔曼说,“我们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把这艘船移交给两天后来的新船员。”然而,有位军官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要求他们完成最后一项任务。那位军官说这只是一项很简单的任务。

船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差点决定叛变。但最后,经过激烈的争论,他们还是服从了指令。当时勒尔曼愣住了,他撕开另外一顶头盔的海绵垫,把它盖在了自己的头盔上。另一艘船上的战士,看见此景,扔来了防弹衣和裤子,勒尔曼马上把它们套在了衣服外面。为了完成任务,T-152-6随后从母船分离,向上游驶去。他们的任务是将一排新兵运到槟知河上的小岛,那里是三角洲地区最危险的地点之一。当时,勒尔曼和他的战友并不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直到多年后,他才了解目的地的险恶。

他们接上了新兵,大约有三十几个装备完全的士兵在等候仓内。随行的还有一位“特别友善”的军医,勒尔曼向他问了时间,对方笑着说“10点半”,随后迎来的是AK-47自动步枪的开火声和火箭推进榴弹的爆炸声。

这些士兵跳了起来,马上向树林茂密的对岸开火,对方距离他们仅仅有两艘船那么远。“我小时候打雪仗也是离这么近,”勒尔曼告诉我。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位友善的军医被当场打死了。勒尔曼当时不知道军医死了,是因为有颗子弹打穿了他外层的头盔,也打裂了内层的头盔,射进了他的颈椎。榴霰弹把他的肠子打穿了,他的一条腿受了很严重的伤。勒尔曼滑到了甲板上,他听到至少有两个火箭弹在士兵仓爆炸了,立刻烧了起来。“我有种非常压抑的感觉,”他回想道,“我瘫在那里,不能动,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我和其他伤员在一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的人趴在我的身上……我体验到了灵魂出窍的感觉,朝着温暖而诱人的光缓慢飘去。相信我,这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在短短几秒内,攻击结束了。幸存者呼叫了医疗护送,对他们做了检伤分类。勒尔曼被误认成了死人,被扔到了尸体堆里,前后都是尸体。后来有人发现他还活着,就把他抬到了担架上,转移到了猛烈摇晃的、轰隆作响的直升机上。他当时动了动被烧焦的右手,发现自己牵着另一个伤员的血肉模糊的左手。这两个陌生人就这样紧紧地抓着彼此的手,经历了充满幻觉的飞行,后来他们被转移到了医院和康复中心,迎来了新的生活。

勒尔曼是一位永久残疾的退伍军人,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他戴着助听器,是因为“船只、爆炸、酒吧、夜店、金属车间、建房子”的声音损害了他的听力。勒尔曼在战争中滴酒不沾,基本上都待在船上,很少去海军基地,但他现在开始喝酒了。他悲伤地回忆起自己的年轻岁月,营养不良的身体,以及被炸毁了的敌军装备。但我并没有从勒尔曼口中听到任何抱怨。“我应征入伍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去冒险,而我也的确做到了。”勒尔曼半开玩笑地跟我说,最近一次体检发现他小腿上有颗子弹,过去将近50年都没有发现过。他现在生活在一座自己建的漂亮房子里,毗邻马萨诸塞州的海滩。几年前,勒尔曼在网上找到了那个在运送伤员的航班上紧握他右手的老兵,得知对方幸存下来,两人都很高兴。当被问及他对这场战争更大的意图的看法时,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这一切太疯狂了。

战争的确有个更大的目标。T-152-6号装甲运兵船,也就是在勒尔曼人生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那一年为他带来灾难的那艘舰船,和其他几百艘舰船一样,是褐水海军的一部分,为了能控制南越的关键地域而被派往战场。南越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当时它充当了两大敌对的意识形态开展全球斗争的牺牲品。(https://www.daowen.com)

二战后,很多以前的殖民地开始争取摆脱欧洲殖民国家的控制。东南亚爆发了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在1954年越南抗法的奠边府战役之后,法国在这一地区的统治被瓦解。这一区域之后被分割为柬埔寨、老挝、由美国支持的南越和由越南共产党控制的越南民主共和国。在日内瓦协商停战时,各方参照了1945年美苏在朝鲜半岛以北纬38度线为界划分朝鲜和韩国的做法,以北纬17度为界,划分了越南、南越。虽然当时的划界只是暂时性的,但美国的杜鲁门、艾森豪威尔和肯尼迪政府,都以此为界,向南越提供了资金和军事支持,作为美国“围堵”共产主义阵营的冷战战略的一部分。

然而,越南和其在南越的支持者想统一越南,效仿中国和苏联,成为共产主义国家。1964年,时任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向国会施压,通过了《东京湾决议案》,该法案允许总统在越南享有军事自主权,他可以发起任意规模的战争,且受法律保护。约翰逊随即向海外派遣了成千上万支军队,到1968年为止,越南境内已有50多万美国人。

对越南来说,这场战争的意义在于驱逐外国占领者,重新实现国家统一。对美国来说,战争的目的是维护不奉行共产主义的南越势力,而南越是一个在日内瓦被创造出来的国家。美国认为,越南的统一会促进共产主义的扩张,增强苏联和中国的影响力。美国想维持南越现状,并不想侵略越南,因为招惹越南肯定会促使中国参战。

于是,南越成了各方交战之地,这就意味着越南共产党的军队、武器和物资会从北方运往南方。为了赢得战争,美国和南越必须控制物资运输的通道。最有名的通道之一就是胡志明线。但由于越南同时临海和临河,当时仅有几条公路和铁路,切断供应链的最佳方式就是从海上阻截。

1965年,美国发起了“市场时间”行动,在南海设置屏障长达八年。美方借助海军驱逐舰、海上扫雷舰、快艇、巡逻炮舰和海岸警卫队缉私快艇,拦截驶向南越的越南舰船。由于海岸线天然的南北走向,北方要想采取任何海上行动,就必须取道东边,因而美方的海上阻截效果显著。在“市场时间”行动开始时,越南70%的物资是由南海运输的。在短短一年内,运输量已经锐减至10%。

不过除了海路,越南还可以仰赖陆上小径、内陆水道和湄公河三角洲。越南通过胡志明线的林间路径,穿越老挝和柬埔寨,分成好几路,潜入南越,输送了大量物资。通道的最南边通过柬埔寨与湄公河相连,越南的物资和士兵借由小帆船、木船和驳船分发装运,穿越复杂的河流和运河网,再运达湄公河三角洲流域。由此,700多英里长的曲折水路成了越南向南运送士兵、武器和物资的关键通道。

无论就自身还是外在条件而言,湄公河都具有极强的战略意义。湄公河流域当时是,现在依旧是越南最重要的稻米产地。它养活了南越一半的人口,而且在地理位置上毗邻南越的首府西贡(今为胡志明市)。1965年,越南共产党控制了西贡的稻米供给源。三角洲水道复杂,很难调动地面机动交通工具加以防御。虽然美军在开阔海域具有无可比拟的技术优势,但三角洲狭窄的河流和运河所构成的水路迷宫,使其很难施加控制。

为了控制该区域,美国和南越军队合作发起了一系列沿河行动,如“占领作战行动”“科罗纳多行动”“海皇行动”。但这些行动都不如“市场时间”行动有效,它成功地阻截了南海的物资运输。双方像是在玩捉迷藏,美国的船只拦截、搜查小木船,想要截获越南共产党的物资。装甲船和直升机载着美国和南越部队来到三角洲,把这里逐渐变成了交战焦点。

尽管有这些反制措施,越南共产党还是能高效地利用水路分发物资,运送士兵。他们在1968年发起了“新春攻势”,来势凶猛,打得南越和美方措手不及。这一针对西贡和其他南部地区的、组织有序的攻击,外加日益上升的伤亡数字与美国境内的学生抗议,使得战争日益失去了美国民心。1971年,最后的机动江河部队被移交给了南越军队。1973年1月,美国撤出了越南。两年后,越南军队控制了西贡。整场战争夺去了至少130万越南人、近6万美国人的生命,越南最终统一,成了共产主义国家。

虽然河流很少(如果有的话)引发战争,但长期以来,河流一直在默默参战。在二战中,它们天然生成的水力资源,曾为加拿大的铝业生产助过一臂之力,也使得德国的鲁尔山谷成为英国空军惩戒纳粹的地点。河流作为疆域边界和防御壁垒,自然是敌国意欲夺取的目标,有时候会引发重要的历史转折,例如恺撒渡过卢比孔河,华盛顿穿越特拉华河,希特勒横渡默兹河。那些洒在维克斯堡密西西比河旁的鲜血,和在斯大林格勒伏尔加河上逝去的生命,都足以彰显河流作为军事通道的重要价值。

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中,外国海军在长江上巡逻,镇压当地的反抗势力,在忿忿不平的中国大地上巩固殖民者的权力。在湄公河三角洲,想要掌控曲折幽深的河道和运河是非常困难的,双方打了长达四年的游击战,给所有牵涉其中的国家和个人带来了难以平复的创伤。而幼发拉底河流域则见证了ISIS的兴衰,ISIS的势力沿河流两岸分布,一直延伸至叙利亚的最后一个要塞。

从古代战事到近代美国的独立战争,从中国近代的“百年国耻”到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从法国“恐怖时期”的大规模处决、越南战争再到ISIS的“圣战”,河流在战争时期始终处于重要地位。

【注释】

[1]1磅≈0.5千克。——编者注

[2]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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