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郑钦安

六、郑钦安

(一)医家生平

郑钦安(1804—1901),名寿全,清末名医,伤寒学派南派的代表人物,我国近代具有较大影响力和代表性的伤寒学家,四川省邛州(今邛崃市)东路白马庙人。郑钦安出身儒门世家,原籍安徽,其祖宦游入川,遂定居邛州。幼习经史,稍长则博览群书,16岁时随父由邛崃迁居成都,师从于德高望重被誉为“川西夫子”创立“槐轩学派”的一代通儒兼名医刘沅(字止唐,清代著名经学家、思想家、教育家、文学家、医学家),钦安受其易学与医学思想影响极大,熟读精研《内经》《周易》《伤寒论》诸书,对《伤寒论》领悟尤深,深得仲景立法垂方之义,谓六经辨证可愈外感,亦可治内伤,辨证不离伤寒六经。他对人体阳气的作用领悟至深,认为人生立命全在坎中一阳,万病皆损一元阳气,强调元阳真气在人体生命活动中的重要作用,治病立法重在扶阳,用药多为大剂姜、桂、附等辛温之品,形成独特的理论体系。24岁行医于蓉城,医术精湛,以重剂热药屡愈疑难大病,惊世骇俗,誉满西南,踵门求其治者络绎不绝,被世人尊为“姜附先生”“郑火神”。《邛崃县志》称其为“火神派首领”,是公认的扶阳学派创始人。中年学验俱丰,设帐授徒。自郑氏以后,传其学者代有其人,私淑其学术思想的医家也遍及川滇乃至华夏,在当今医林中独树一帜,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影响,且不断发扬光大。

(二)学术成就

1.创立扶阳学派,以火神著称

扶阳学派,又名火神派,源于伤寒学派,以仲景学说为宗,融合温补学派的精髓,理论上推崇温扶阳气,临证以擅用姜桂附等热药而著称。四川是扶阳学派的发源地和兴盛地,郑钦安是公认的扶阳学派创始人。百余年来,扶阳学派在四川、云南、贵州等一带广为流传,并代有传人,如秉承真传的弟子卢铸之等一门三代,均以“卢火神”而著称于世;云南吴佩衡、上海祝味菊等,也均以“吴附子”“祝附子”之名而独步医林。

扶阳学派从理法至方药多崇温热,对阳虚阴寒病证的辨识全面而深刻,重视阳气是扶阳学派的学术思想核心,认为“万病皆损于阳气”“阳气无伤,百病自然不作”,因此治病立法,首重扶阳。临证擅长使用以姜、桂、附为代表的火热温性药物治疗各类疾病,风格独特,疗效显著,故而得“火神派”之名,其学术思想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方药运用也极具独特个性,因屡起危急重症、疑难杂症而为人所传颂,在西南乃至全国的影响都颇为深远。

近年来,扶阳学派以其辨证用药见解独到,激发了众多中医学者的探索热情,得到中医界越来越多的关注,全国各地涌现出不少扶阳学派的学习研究者,从不同层面对其进行了挖掘整理。扶阳学派的理论核心与临床价值充分表明,这是一个值得学习、研究、传承与发扬的医学流派。

2.精研《伤寒论》,深得仲景精髓

(1)阳主阴从,肾阳为本。以郑钦安为代表的扶阳学派,学术底蕴直承《伤寒论》,融合前贤的重阳思想,强调“阳主阴从”。在阴阳两纲中,阴阳处于等同地位,缺一不可,然而在相互作用过程中,阴阳的作用有主次之分,郑钦安指出“阳者阴之根”“阳主而阴从”“阳统乎阴”,于阴阳之中尤重阳气的作用,认为人身以阳气为主导,阳为主,阴为从。人体正常的“阳主阴从”生命协调状态若被打破,就会导致以阳为主导的“阴平阳秘”关系失调而发生疾病。在诸种阳气中,郑氏特别强调肾阳的作用,认为人生立命全在“坎中一阳”。“坎中一阳”即肾阳,“下阳为上、中二阳之根”,肾阳为人身阳气之本,立命之根。强调人生立命在于以火立极,治病立法在于以火消阴,并进一步提出了“病在阳者,扶阳抑阴;病在阴者,用阳化阴”的治疗主张,在临床实践中,始终贯穿“阳主阴从”的主导思想。这是郑氏扶阳学派的理论核心,也是其倡用附子、四逆辈温扶肾阳的理论依据。

(2)扶阳固本,擅用姜附。郑钦安极其重视人体阳气,对阳虚证的辨治有独特的认识与经验,认为万病皆损于阳气,其治病立法,重视扶阳,在论治时强调“治之但扶真阳”,使阳气旺而阴邪自消,真阳复则精血津液自生。以善用姜、桂、附等温热药著称于世,用量大而准,治愈许多群医束手的重证,指出“补坎阳之药,以附子为主”,为扶阳之首药,用于补肾阳;干姜为补脾阳主药,桂枝为补心肺阳气主药,肉桂用以补下焦阳气,吴茱萸为补厥阴阳气主药。组方原则均以温补脏腑阳气为主。继仲景之后,郑钦安开创了附子临床运用的新局面,拓宽了附子的临床应用范围,使临床应用附子有更加切实可行的依据。

(3)精辨寒热,独具特色。郑钦安最为独特的学术思想是对阴证中的难点——真寒假热(即阴火)的辨识。四川地区由于地域气候、生活饮食习惯等原因,真寒假热证病人数量较多。单纯的阴证辨认并不难,难的是寒热真假的辨别,郑钦安对阴寒偏盛所致虚阳上浮、外越、下陷所引起的种种假热之象,其称之为“阴火”者,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郑钦安有一句名言:“总之众人皆云是火,我不敢即云是火”,就是指阴火,即阴证所生之火,又称假火,本质是阴寒偏盛,导致虚阳上浮、外越、下陷而引起的种种“肿痛火形”其实是假象,常见的如慢性咽炎、口腔溃疡、牙龈肿痛、舌疮、口臭、头痛、颧红、目赤、耳鸣(以上各症即俗话所谓“上火”)以及内伤发热、皮肤包块红斑、足心发热如焚等都是极为常见的病症,看似火热之象,其实是真寒假热亦即阴火,极易被误认作火症和阴虚火旺,俗医治以滋阴泻火之法,“实不啻雪地加霜”。郑钦安在“阳主阴从”的主导思想影响下,独具慧眼,指出这是“阳虚”所致。如午后夜间面赤,或发热,或午后身热,这些通世皆认为阴虚证治之不效,而郑钦安却认为:“况午后正阴盛时,阳气欲下潜藏于阴中,而阴盛不纳,逼阳于外,元气升多降少,故或现面赤,或现夜烧,此皆阴盛之候”,而午后发热,或夜间发热,“多属阴盛隔阳于外,阳气不得潜藏,阳浮于外,故见身热”,采用回阳收纳,白通汤治之,并以大量篇幅阐明“阴火”的假象与本质,窥破阴霾,指点迷津,确为真知灼见。如《医理真传》(图2-14)“钦安用药金针”所言:“予考究多年,用药有一点真机,与众不同。无论一切上中下诸病,不问男妇老幼,但见舌青,满口津液,脉息无神,其人安静,唇口淡白,口不渴,即渴而喜热饮,二便自利者,即外现大热,身疼头痛,目肿,口疮,一切诸症,一概不究,用药专在这先天立极真种子上治之,百发百中。若见舌苔干黄,津液枯槁,口渴饮冷,脉息有神,其人烦躁,即身冷如冰,一概不究,专在这先天立极之元阴上求之,百发百中。”其中郑钦安将舌象列在首位,强调了舌象在辨寒热真假中的认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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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4 郑钦安著《医理真传》书影

对阴火、假热证的辨治是扶阳学派学术思想的精髓,郑钦安特别指出而为一般医家所忽略的,就是这类阴气盛而真阳上浮之病,其对阴证辨识的创举与治验,可谓前所未有。

(4)法尊伤寒,活用经方。郑钦安崇尚《伤寒》之学,用方多尊经方,以伤寒方为主,继承发扬了张仲景《伤寒论》“温扶阳气”大法,尤其重视《伤寒论》“少阴病”诸方,如四逆汤、通脉四逆汤、白通汤等。且处方用药不偏执,精于辨证论治,临证中善于圆通运用成方,一方多用;学习应用《伤寒论》不拘于方,明理为要。《医法圆通》卷四对仲景方药有专题总结,不但重视《伤寒论》理论对于临床的指导,重视经文的阐述发挥,同时重视经方的研究,将伤寒三阴病理法方药发挥到极致,大量运用理中、四逆辈治疗诸种杂病,如血证、心痛、头痛、咳嗽、脐痛、中风、发斑、胃痛、痿蹙、谵语,以及耳、目、喉、舌、齿、鼻等百余种病证,均能见微知著,活法圆通,技巧独超,疗效卓然。

(5)阳回阴存,津液复生。郑钦安所创立的扶阳学派有一个显著特点,运用姜桂附等温热药物时,很少同时用滋阴药。郑钦安云:“四逆汤力能回先天之阳,阳气一回,津液复升,焦枯立润。”其实这是遵循仲景之法,《伤寒论》用人参益气生津,而不配伍甘寒养阴之沙参、麦冬、天冬、石斛、生地黄、天花粉之属,此即仲景“阳回阴存”“回其阳则津自生”之理。如《伤寒论》中治疗阴阳两虚的茯苓四逆汤、四逆加人参汤是也。阐明了阳生阴长的道理,就能知晓仲景、钦安的用药神机,阴津要靠阳气运化,阳虚气化不及,津液不能蒸腾,虽为阴阳两虚,但阳气一经回复则阴津能随之复生,这就是“阳主阴从”的妙用,否则过用滋腻有碍阳气回复,得不偿失。但何时应用养阴之品呢?钦安有确凿的临床经验之谈,“凡服此等热药,总要服至周身、腹中发热难安时,然后予以一剂滋阴,此乃全身阴邪化去,真阳已复,即予以一剂滋阴之品,以敛其所复之阳,阳得阴敛,而阳有所依,自然互根相济”。

(6)纳气归肾,引火归元。郑钦安既法尊仲景,又发展创新,独创了温潜大法,为后世治疗阴盛格阳、虚阳浮散之证开辟了新的治疗途径。他用温热与潜降药物配伍,常常用附子与磁石、龙齿等配伍应用,温以壮其怯,潜以平其逆,引火归元,导龙入海。创造了潜阳丹、潜阳封髓丹等。潜阳丹:由砂仁、附子、龟甲、甘草组成。郑氏认为砂仁辛温,能宣中宫一切阴邪,又能纳气归肾;附子辛热,能补坎中真阳,真阳为君火之种,补真火即是壮君火也;龟甲一物,坚硬,得水之精而生,有通阴助阳之力;甘草补中,有伏火互根之妙。潜阳封髓丹:附片、龟甲、砂仁、炒黄柏、甘草。用以治疗因命门火衰,下焦阴寒过盛,逼阳上浮之虚火妄动诸证,颇见奇效。

(三)代表著作

郑钦安引易入医,明析阴阳,学术风格独树一帜,将多年医学心悟著书立说,刊行于世。著有《医理真传》《医法圆通》《伤寒恒论》三书传世,影响极大,被后世奉为扶阳学派开山之作。

《医法圆通》一书诸阳虚阴证证治中,处处可见“急宜大剂回阳”等字眼。《医理真传》主医易汇通,结合易理阐述医理,以阴阳坎离为纲,强调真阴真阳为性命之本,讨论阳虚证、阴虚证及杂病的辨治。《医法圆通》以阴阳为实据,辨明阴阳虚实及杂病处方圆机活法,并批驳时医弊端,示人用药法眼。《伤寒恒论》则发明仲景之学,考释伤寒。

1.《医理真传》四卷。1869年刊行。突出体现了郑钦安学术思想特色,为火神派的奠基之作。其中心论点即人身以元阴、元阳为立命之本,而以阳为主导。该书共四卷,以理论指导临床,从临床验证理论。卷一概述乾坤坎离,阴阳五行等基本理论,阐述郑氏辨病认证总法;卷二、卷三分别为阳虚证问答和阴虚证问答,列举阳虚证、阴虚证各数十条,皆为临证之真实记录,其辨在疑似之间,其治巧妙而多验,尤其是对阳虚证的辨治积累了独到经验;卷四介绍杂问、切脉、认病捷要总诀,辨认诸症法,用药金针等。该书系郑氏阅读陈修园医书十三种之后,对书中分阴、分阳之实据,用药活泼之机关,略而不详者的补充。全书分题立论,条理清晰,熟谙六经。强调辨证论治,调理气血,顾护阳气,其论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医理证治,浑然一体。该书自刊行以来,多次印刷,颇受欢迎,影响益深,是一部中医临床识病、辨明医理的实用参考书。

2.《医法圆通》四卷。1874年刊行。该书羽翼《医理真传》内容,仍宗治病注重阴阳实据及处方活法圆通之主旨,进一步充实完善了火神派学术思想。该书分为四卷,前三卷阐述郑氏对内、妇、儿科诸杂病的辨治经验,卷四对仲景方药进行总结。主要内容以讨论杂病和常见症为题目,辨明内外虚实,经方时方之要,结合时弊详加论说,详释方义,细析脉理,阐释用药之道,切合临证实际,活用仲景之法,并不偏执,独到之处颇多。该书自问世以来,几度刊行,是与《医理真传》齐名的一部中医临证实用参考书。

3.《伤寒恒论》十卷。为郑钦安研究《伤寒论》的代表作。1894年刊行。郑氏在自序中言“《伤寒》一书,相传千余年,俱云仲景原文,名贤迭出,注家亦多,不胜枚举。余阅原文,颇有领悟。兹将原文逐条一一剖析,不敢与前贤并驾,但就鄙见所及,逐条发明,虽不敢云高出手眼,此亦救世之本心,聊以补名贤之不逮”。遵舒驰远之例分为上中下三篇。该书发挥仲景原文,切实说理,将条文与临床实践紧密结合,释方辨脉,指导辨证治疗,不沿袭前人陈说,独具创见。

郑钦安把握《伤寒论》之精髓,于临证中广泛运用伤寒经方治疗各种病证,卓有成效,著《医理真传》《医法圆通》《伤寒恒论》三书,各具特点,相互阐明,均为其临证经验的真实总结,理论联系实际,切合临床应用,贯穿以阴阳为总纲,万病不出六经宗旨,不出一元真气的学术思想。尤重阳虚阴盛之阐发,善用大剂量姜、桂、附以回阳救逆,拯人于危。其于阳虚辨治所积累之独到经验,弥足珍贵,实为中医学之瑰宝。三书各具特色,切合临床实用,风靡西南地区。在清末,刊行版本种类之多,刊行频率之高,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