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经史与文学.
亦集乃路儒学生员入学后经过启蒙教育,抄习的《小学》、《孝经》、《大学》、《论语》、《孟子》等经典已如上述。他们依据的印本典藉,遗址中出土有一些残页,《孝经》有F 43∶W 2一种版本;《孟子》有F 19∶W 14,F 21∶W 23,F 197∶W 2等三种版本。生员们进一步深造用的《诗》、《书》、《礼记》、《周礼》、《春秋》、《易》等经典,遗址中出土的只见有《尚书》一种,F 1∶W 67为该书《旅獒第七》残页。另有一种为《新编待问》,为解释儒家仁义思想的著述,作为传授儒学经典的辅助书籍。这些典籍都是习见的元代刻本,刻文均为楷体,其中有几种较为特别的版本,当引起注意。
(1)F 43∶W 2为《孝经》“圣治章第九”残页,是用元代硬译体语言注释经文,在“天地之性人为贵”一句下注云:“孔子回说天地内人最贵有”;“人之行莫大于孝”一句下注云:“人的勾当都无大似孝的事”;“孝莫大于严父”一句下注云:“孝的勾当都无大似父亲的”;“严父莫大于配天”一句下注云:“敬父亲的勾当便似敬天一般”;“则周公其人也”一句下注云:“在先圣人有个周公……”。这些硬译体语言,本是将蒙古文硬译成汉语,不用汉文语法而保留蒙古文语法,元代皇帝圣旨及太子、诸王令旨中常见这种硬译体的汉文。但这部《孝经》本是儒家汉文经典,注释者却采用硬译体语言,应是注释者用蒙古语注释,但系汉文典藉,不能直接写出蒙古文,而是将蒙古语硬译成汉文。由于这种硬译体注释本,是为了方便蒙古人学习儒家经典,依据蒙古人不熟悉理解儒学的实际,逐句逐段地解释经文大意,而不是采用原有的注疏。这种硬译体语言的注释,与通行于世的邢昺注疏相距甚远,如“人为贵”下面原注为:“贵其异于万物也”;“人之行莫大于孝”一句下原注为:“孝者德之本也”;“则周公其人也”一句下原注为:“谓父为天,虽无贵贱,然以父配天之礼,始自周公,故曰‘其人也’。”从这两种注文可以看到,硬译体语言注释的仅是皮毛,甚为肤浅。这是在元代特定环境中产生的硬译体语言注释的《孝经》,元亡以后硬译体语言也就消失,汉人学习《孝经》不需要这种注释本,这种特定的产物当然就遭到了历史的淘汰。亦集乃路遗址中出土的这种富有时代和民族特点的《孝经》,虽只有残页,也是值得注意的珍本。
(2)F 1∶W 67为《尚书·周书》“洪范第六”至“旅獒第七”残页,现今通行的《尚书》为孔氏传孔颖达疏本、而这张残页的注疏与之迥然不同。如“洪范第六”三曰忧”,原注为:“多所忧”,残页注为:“多忧患不□其生”;“五曰恶”,原注为“丑陋”,残页注为“为人凶恶”;“作分器”原注为“言诸侯尊卑各有分也”,残页注为“作分器之书,言诸□尊卑各有分也”。再如“旅獒第七”,残页上附有解题小字两行,原注疏本无。原注疏本在“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一句下注云:“陈贡獒之义,以训谏王”。而残页“作旅獒”注有“□公作□□篇”六字;“用训于王”注有“以训武王”;“曰:呜呼!明王慎德,四夷宾服”一句下原注为:“言明王慎德以怀远,故四夷皆宾服”。而残页注文较多,“曰”注“言”;“呜呼”下注“嗟叹”;“明王慎德”下注“言有明哲之王谨慎修德”;“四夷宾服”下注“四方之夷皆来宾服”。由此看来,残页注释与孔颖达注疏本相比较为浅易,连“曰”、“呜呼”等常用词也加注释,是适宜于初学者学习之用,应是元代刊刻的注释本。这种注释方式应称为单注本,传世的单注本中的相台本,清代武英殿翻刻有此本,与黑城出土的残页亦不相同。因此,这种注释本,也受到了历史的淘汰。
(3)F 197∶W 2为《孟子》“告子章句下”残页。这种版本不同于元代通行的朱熹集注本,也不同于赵岐注本。在印刷格式上也较为特别,一般均为双行夹注,而此残页的经文为楷体大字,注文为楷体小字,均加有细栏,即注文自成一行,在右侧旁注。所注文字也较浅易,如“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一句,在“述职”二字旁注云:“陈述其受之□”。其它注解本中对“述职”二字都不曾注,可见这种版本亦是为初学者所作的浅显注释,与F 19∶W 14,F 21∶W 23朱熹集注本完全不同,是元代所特有的一种版本。当然,这种作注的形式,更为经学家所不取,以后刻印的四书中,也不见有这种形式的注本,因而这张残页也成为仅见的孤本。
元代皇帝多次提倡读史书,以《资治通鉴》、《贞观政要》以及《通鉴节要》等史书为课本,教育皇室子弟及儒学生员,以史为训,正心修己,并将这些史籍译写成蒙古文颂引各路肆习。《通制条格》“学令·科举”条中,载有至元九年及十三年中书省要求各级官吏“须要通一经一史”的条格,规定“今后各处人吏,若于薄书优暇之际,从各官长拘钤,就有道师范教训,但能涉猎一经一史,参通义理,足以正心修己,革去趋利循情之弊,庶几涵养成材,总管府贡举吏员,取兼通经史者。”既然要求读点历史,贡举吏员须要“儒吏兼通,谨慎行止,不作过犯,为众推服之人”,各地吏员即使是应付门面,也要弄点史书在手;儒学教授更要熟悉史书,以便传授给生员,教以仕途之道。
亦集乃路遗址中出土的史籍残屑有多种,有的只存数字,有的只存有数行,难于确定是何种史籍的残屑。其中残存篇幅最大的一件,为F 6∶W 36,还是用7张残屑拼缀起来的,正文楷体,其中正文“夏四月秦后强氏以忧卒”,残存“夏四月秦”、“氏以忧”数字,据注文可补缺。注文双行夹注小字,亦为楷体,并加有栏。这句话的正文下所注,全系抄自《资治通鉴》“晋纪·孝宗穆皇帝”太和十二年条,现录这段原文如下(残存字下加符号·):
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称贼至,宫门书昼闭五曰乃止,秦主生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强太后弟平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生怒,凿其顶而杀之,太后以忧恨卒。生复下诏曰:“朕受皇天之命,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去春以来,潼关之西,至于长安,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发屋,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可证,这部史书,当是《通鉴节要》,也就是皇帝要求各级官吏必读之书。
亦集乃路遗址中出土诗、曲、话本残页为数不多,但可窥见当时文学作品及通俗文艺的流传情形。
(1)《千家诗》抄本残页五件,原为线装本,已破散残缺,原有次序已乱,只能仿今流传王相注释本编排,但有的诗又不见于王相注释本。《千家诗》本为南宋刘克庄所编,原名《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简称做《千家诗选》,后来又从刘克庄选编本辑出数十首,并增加部分诗而成,分为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两大部分。现今流行王相注释本,七言绝句大致以所咏时物春夏秋冬为序,Y 1∶W 26残页诗题有“春夜”、“春阴”、“春晴”、“立春偶成”、“元日”、“上元侍宴”等,可知当是《千家诗》的开头部分。但其中与王相注释本相异之处较多,如苏轼“春宵”,抄本作苏东坡“春夜”,避名而用号;王安石“春夜”,诗题作“夜直”;王安石另一首诗“元日”,亦避名讳而用王介甫;苏轼“上元侍宴”亦用苏东坡。这件《千家诗》抄本,当是生员启蒙抄习之作,楷书不甚工整;对其中知名度很高的苏轼、王安石则用字号以代名讳,反而使全书不统一规范。《千家诗》经多次增删,才形成王相注释本,这些残页正反映了从刘克庄到王相的过渡阶段的部分面貌。
(2)元曲抄本有两件,其中一件Y 1∶W 42残缺过甚,加以书写潦草、纸张被墨浸渍等原因,难于贯通其内容,字面为抒情之作。另一件F 2∶W 58前半部份保留字迹较多,尚可贯通其内容,为抒情之作,缺失曲牌名。这些曲词甚为俚俗,当非出自名家手笔,亦曾查阅过若干元曲,未见有此二曲。
(3)话本《薛仁贵征辽事迹》残页,共3张,其中F 209∶W 4所绘绣像较好,当为明清时代绣像本小说的先声。元代民间流通的话本,已有非口语化的,这部《薛仁贵征辽事迹》中的对白多用口语,叙事已有书面语言,因此也可以说是一部小说。由于它介于单纯话本与小说之间,经不住历史的考验,而被小说《薛仁贵征东》所取代,以致流传下来的绝本甚少。这些残页的出土,只是进一步证明它是元代流行于民间的一种话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