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尚书权势消长
因为尚书是君主的秘书机关,又因为汉魏君主的权力总是在集中、加强,所以汉魏尚书的职权也就一直在扩展,它不但侵蚀了宫外官三公的职权,还侵蚀了九卿的职权。
《后汉书·吕强传》强上书曰:“旧典,选举委任三府(即三公),……今但任尚书。”
这是尚书侵蚀三公权力的例子。
《通鉴》卷八。晋武帝咸宁五年:“中书监荀勖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以九寺并尚书,……所谓省官也。”注:“九寺,谓九卿寺也,汉初九卿各有所掌,东都以后尚书诸曹分掌众事,九卿殆为具官,故欲并之尚书。”同书卷八二晋武帝太康十年淮南相刘颂上疏曰:“秦汉以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此西都以前制也。〕,今尚书制断,诸卿奉成〔自汉光武以来,以吏事责尚书,事归台阁,诸卿奉成而已。〕于古制为太重。可出众事付外寺〔外寺,谓诸卿寺。〕,使得专之,尚书统领大纲,若丞相之为,岁终课功校簿,赏罚而已,斯亦可矣。今动皆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
东晋桓温表曰:“古以九卿综事,不专尚书,今事归内台,则九卿为虚设,皆宜省并;若郊庙籍田之属,则临时权兼,事讫省矣。”
总观引文,有的人主张将九卿并入尚书,有的人又主张将职权外放九卿。不过,无论怎样争论,汉魏尚书又侵蚀了九卿权力,乃是不成问题。
因为尚书侵蚀了公卿职权,不但尚书在势焰上蒸蒸日上,就是在所管的政务上也逐渐加多,到了魏晋时代,尚书事务加多,组织扩大到了那样程度,以至尚书台的“台”字,已经变成中央政府的代词了。
《通鉴》卷八五晋惠帝永兴元年:“帝入长安,以征西府为宫,唯尚书仆射荀藩(等)在洛阳,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东西台。”注:“洛阳为东台,长安为西台。”
同书卷八六同纪永兴二年:“太宰(河间王)颙……遣尚书敕留台赐(羊)后死。”
同书卷八七晋怀帝永嘉五年:“(帝被汉俘),司徒傅祗建行台于河阴,司空荀藩(等)建行台于密。”
同年:“豫章王端太子诠之弟也,东奔仓垣,荀晞率群臣奉以为皇太子,置行台。”
同书卷八八晋愍帝建兴元年:“陈頵言于(琅琊)王睿曰,……今僚属皆承西台余弊。”注:“江东谓洛都为西台。”同书卷九一晋元帝大兴四年:“(邵)洎复欲执台使王英送于(石)虎。”注:“台使者,晋朝所遣者也。”
同书卷九二晋元帝永昌元年:“(甘卓)遣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诣台,……戴渊在江西,先得卓书,表上之,台内皆称万岁。”同年:“司空(王)导帅其从弟,……及诸宗族二十余人,每日诣台待罪。周顗将入,导呼之曰,伯仁(顗字),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
同年:“王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驻(甘)卓军。”
同书卷九三晋成帝咸和二年:“朝廷遣使谕(苏)峻,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耶。”
同书卷九四晋成帝咸和三年:“台兵御之(苏峻),屡败。”六年:“东夷校尉封抽等疏上(陶)侃府,请封(慕容)廆为燕王。……侃复书曰,……今腾牋上听,可不迟速,当在天台也。”
根据以上徵引,可见留在首都的中央政府就叫做“留台”,设在首都以外的中央政府就叫做“行台”,在东的叫“东台”,在西的叫“西台”,中央政府的使者叫做“台使”,中央政府的军队叫做“台兵”,王导明明是到皇帝那里去求情,而说“诣台待罪”,陶侃意思是要听候中央政府决定,而说是“当在天台”,台之代表中央政府,直无疑问了。
尚书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机关,因而自西汉中叶以后,以至魏晋,君主和大臣是否管理政务,就决定于他是否处理尚书事务,尚书事务与整个国家政治,可以说是一体化了。
《汉书·丙吉传》:“及霍氏诛,上(宣帝)躬亲政,省尚书事。”
《汉书·薛宣传》:“宣免(相)后二岁,(丞相)翟方进荐宣明习文法,……可复进用。上徵宣,……视尚书事。宣复尊重,任政数年……罢。”
《汉书·元后传》:“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以(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会有灾异,言者以王氏太盛所致。)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暗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不许)。”
读《丙吉传》,可见“亲政”就“省尚书事”;读《薛宣传》,又可见“视尚书事”就叫做“任政”;成帝居丧不问政事,就要王凤领尚书事,王凤辞职就要成帝亲政;所有这些都说明尚书事务就等于整个国家政治,不过问尚书事,也就谈不上管理国家事。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时的政治野心家,都企图将尚书置于自己掌握之下。
《汉书·刘向传》:“(中书令石)显干尚书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师古曰:“干与管同,言管主其事。”(https://www.daowen.com)
同书《元后传》:“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王)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
《三国志·魏书·曹爽传》:“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
石显是中书令,王根是辅政将军,根据他们的职掌,本已可以支配尚书;但为着进一步地掌握尚书,他们又都安插自己的朋友亲信担任尚书。司马懿、曹爽本是同受明帝顾命辅少主的人,为着使自己能够完全支配尚书,曹爽也就把司马懿排挤掉;这都是政治野心家企图掌握尚书的例子。
必须指出,尚书的势焰薰人,是拿它和宫外的公卿相比的;但是尚书虽然是宫内官,毕竟是省外官,等到它和省内官相遇的时候,他却又处处居于下流,处处居于被动了。这在《宫省制度》文和《中书》文中都已详述,这里不再说了。
物极必反。就在尚书职权逐渐扩张的同时,尚书的地位,就机要来说,却又逐渐下落了。两汉尚书,一方面因为臣民所上章奏由它处决上达;另方面因为君主所下诏命由它制作下发,所以尚书的地位极为机要,而尚书这种机要地位,从当时用来形容尚书的种种词语上可以看出。
《汉书·贾捐之传》捐之曰:“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
《后汉书·韦彪传》彪上疏曰:“天下枢要,在于尚书。”
同书《郎顗传》顗对曰:“尚书职在机衡,宫禁严密,私曲之意,差不得通,偏党之恩或无所用,选举之任,不如还在机密。”关于“机衡”,注曰“北斗魁星第三为机,第五为衡,于天文为喉舌,李固对策曰,陛下之有尚书,犹天有北斗,主为喉舌,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出纳王命也。”
同书《刘恺传》:“少子茂,……历位出纳。”注:“出纳谓尚书喉舌之官也,出谓受上言宣于下,纳谓听下言传于上。”
同书《邓彪传》:“和帝即位,以彪为太傅录尚书事,……及窦氏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
同书《胡广传》尚书仆射胡广与尚书郭虔、史敞上疏谏顺帝曰:“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
同传:“(广)拜尚书郎,五迁尚书仆射,……典机事十年。”
同书《袁敞传》尚书郎张俊上书曰:“圣泽以臣尝在近密。”
同书《周荣传》陈忠上疏荐荣子兴曰:“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
同书《陈忠传》:“司徒刘恺举忠明习法律,宜备机密,于是擢拜尚书。”
同书《周举传》尚书周举对策曰:“臣自藩外(冀州刺史),擢典纳言。”
同传:“(因召见,举又)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
《通鉴》卷二四汉宣帝地节二年:“上思振大将军(霍光)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奏封事言,……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关于“枢机”注曰:“谓领尚书事也。贤曰,枢机近要之官也。”
总观以上徵引,所谓“百官本”、“枢要”、“机密”、“出纳”、“枢机”、“拾遗”、“机事”、“近密”,“喉舌”、“纳言”等等,都是用来形容尚书的,两汉尚书地位的机要,从这些字面上就充分表现出来。魏晋对于尚书,沿袭传统,虽亦仍有上述种种称谓,但自魏置中书主管作诏以后,尚书就逐渐变为普通的政务执行机关;就机要来说,它在两汉所处的地位,渐为中书所夺,尚书的权势就趋于衰落了。
《太平御览》卷二二〇中书监条引环济《要略》曰:“中书掌内事,密诏下州郡及边将,不由尚书署也。”
据此,可知尚书不但无权作诏,密诏下州郡及边将者,且不由尚书,与两汉相比,就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