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察自然史的航海者中,没有谁比他们的行头更讲究了”——约瑟夫·班克斯和丹尼尔·索兰德
第四章
“在考察自然史的航海者中,没有谁比他们的行头更讲究了”
——约瑟夫·班克斯和丹尼尔·索兰德
在欧洲的所有伟大发现的航程中,詹姆斯·库克的第一次太平洋探险似乎是最不可能成功的一次。一名海军少尉率领一艘改建的矿船,到达波利尼西亚群岛,绘制了新西兰的海岸线,建立了澳大利亚东部沿海地区的殖民地,证实了托雷斯海峡(Torres Strait)的存在。成就涵盖面如此之广,乃至于很容易忘记它原本不是一次地理发现航行,而是由皇家学会赞助的一次科学考察,目的是去新发现的太平洋岛屿塔希提观察1769年的金星凌日。在此之前,乔治三世时期,约翰·拜伦和塞缪尔·沃利斯船长率领的两次太平洋航行带有明确的战略和商业目的,船上没有科学家随行。库克探险队的远航计划引起了约瑟夫·班克斯的注意,他是一位富有的年轻地主,酷爱自然史。在牛津大学读本科时,班克斯发现植物学教授谢里丹没兴趣给学生们上课,便自费从剑桥请了一位博物学家来讲课。这足以证明他对植物学的浓厚兴趣和他的社会地位。但班克斯不是一位刻苦研习的学者型人物。未取得学位离开牛津后,他于1766年乘皇家海军的尼日尔号(Niger)横渡大西洋,在纽芬兰岛和拉布拉多(Labrador)的海岸待了数月,搜集和研究植物。[1]在返航途中,巨大海浪冲进他的小舱室,毁坏了他搜集的种子和活体植物,只有干燥的植物标本幸存了下来。这使他初次体验到了在船上保护植物收藏的困难。
此次航行结束不久,23岁的班克斯即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他考虑下一步到乌普萨拉去拜会林奈,但后来听说了一个更为诱人的项目——环球远航。那艘改造过的矿船的船长詹姆斯·库克刚花了五个夏天考察纽芬兰岛海岸,他的船更名为奋进号,正在策划下一次发现之旅,英国皇家学会已安排了一位平民天文学家查尔斯·格林(Charles Green)参加。格林将负责在塔希提岛进行所有的重要观测。1768年4月,在库克被任命为奋进号船长的同一个月,班克斯写信给一位记者,解释自己希望参加这一远航的动机,在南海,“几乎大自然的每种物产都跟我们在地球这一边看到的截然不同”,这将使他“获得前所未有的绝好实践机会”[2]。这件事似乎没有什么进展,直到6月,皇家学会理事会通知了海军部:约瑟夫·班克斯“渴望”加入这次航行。他将不是只身一人,给他安排了至少八名助手,包括植物学家丹尼尔·索兰德,他是林奈青睐的学生,在新成立的大英博物馆工作;林奈的另一名学生赫尔曼·迪德里克·斯珀灵(Herman Diedrich Spöring)将担任班克斯的秘书;随行艺术家有悉尼·帕金森(Sydney Parkinson)和亚历山大·巴肯(Alexander Buchan)。此外还有四名“仆人”,他们将承担协助搜集和保存自然史标本等较为简单的任务。这组人共携带约20吨的行李和设备,包括20个储藏柜和14只箱子,其中一些被分成格子来存放装标本的磨口玻璃瓶(200多个),以及一整套仪器,包括望远镜和显微镜。[3]
带上两位艺术家,一个负责绘制自然史标本,另一个记录风土人情,是班克斯对此次远航的最重要贡献,这表明夏尔·德·布罗塞的建议被认真地接受了:艺术家应当随同博物学家参加探索远航。从一开始,班克斯就打算以绘画形式发表航海的科学成果。[4]索兰德在向大英博物馆的理事请假时说,但愿他参加这次远航能够“在那些从未被任何好奇者考察过的地方搜集自然奇观……对大英博物馆将非常有益”[5]。索兰德加入这次探索的价值除搜集植物外,更重要的是他精通林奈分类和命名系统。正如理查德·普特尼(Richard Pulteney)几年后在《植物学的进步》(Progress of Botany)中所说:“[索兰德]对整个系统的透彻了解使他能够解释其中最细微的部分,并阐明那些被表面现象掩盖的隐晦问题。”[6]此外,索兰德不仅胜任“植物命名和分类,而且可以采用正确的技术,根据它们的基本特征做出简捷的判断;明白哪些特征应该用来定义‘属’,哪些用来定义‘种’”[7]。
这艘本就拥挤的船容纳了这支阵容可观的随行队伍,有关费用皆由班克斯本人承担。皇家学会在给海军部的信中称班克斯首先是“一位很富有的绅士”,其次是他“精通自然史”[8]。这个项目在一段时间内悬而未决,因为英国海军大臣爱德华·霍克(Edward Hawke)简明地告诉班克斯,虽然他“很受欢迎,但船上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植物学专家和存放植物的箱柜”。直到海军大臣菲利普·斯蒂芬斯(Philip Stephens)冷静地出面干预,加之班克斯表示自行支付有关人员的全部开支,这件事才终于敲定下来。班克斯写道,此后他同霍克的关系便疏远了。[9]班克斯声称,这一发现之旅的意义远远超过了老式的环游欧洲——“每个傻瓜都那么逛过,我的伟大航程将是环游世界”[10],唯一遗憾的是因此错过了“在林奈去世之前当面造访,并聆听他的演讲,从中获益”[11]。林奈从伦敦的商人和博物学家约翰·埃利斯(John Ellis)那里听到这一远航计划,甚感欣慰。埃利斯告诉他:“在考察自然史的航海者中,没有谁比他们的行头更讲究了。他们带上了丰富齐全的自然史书籍,配备了各种捕捉和保存昆虫的设备,还有形形色色的捕网、拖网、拖曳机以及可在珊瑚礁中捕鱼的钩子,甚至还有一架精巧奇妙的望远镜,把它放进水中,可以观察到很深的海底。”[12]
沃利斯的海豚号在1767年6月访问塔希提时,曾观察到南部有一块陆地,人们希望那是未知的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的一部分。因而在奋进号出发之前,库克收到了附加的“秘密”指令:在塔希提逗留后去寻找那块陆地。这个指令极大地扩展了此次航程的最初设想,开辟了库克作为探索家的未来之路。附加的指令还要求库克“观察土壤的性质及物产”,并将“你可能采集到的树木、水果和谷类的种子标本”带回欧洲。[13]这使得班克斯团队的职责更加清晰。沃利斯也接到了类似的命令(尽管拜伦没有),但他不具备完成此项任务所需的技术人手。正如英国海军部无法预料的那样,皇家科学院也未充分预见班克斯与库克之间密切工作关系的重要性。从多方面来看,奋进号远航的方式是有点出乎意料和偶然的。即将扬帆启程,班克斯再次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他告诉记者:“至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科学界人士造访过南海。”[14]
从航行开始,班克斯一直不知疲倦地从事观察自然史的活动,他在第二篇日记中就提到从船上观察海豚,并思考林奈分类法。在奋进号上,身穿平民服装的班克斯必定是个显眼的人物:忽而从后甲板上击落飞鸟,忽而把网、线抛到船外去捕捉奇特的鱼类。他似乎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无穷的精力。在这艘船上,班克斯和索兰德拥有一间奢侈的私人小舱,仅六英尺见方,比一只餐边柜大不了多少;不过,他们的团队被允许使用船尾的“船长大舱”进行科研活动。索兰德解说了每天的活动:“早上阅读;下午直到深夜跟绘画员[帕金森]面对面坐在大桌旁,向他解释如何正确地描绘每株植物的图像,趁着采集的标本仍然新鲜,迅速将所有的细节记录下来。”[15]向大洋深处航行,给班克斯和索兰德提供了充分的机会去捕捉和考察生活在“深渊的居民”,他们发现这“非常令人鼓舞。迄今为止,如此广袤的地带绝少有人涉足,对它的自然史一无所知。……将有可能极大地扩展我们渴求的科学知识”[16]。一旦上岸,这两个人就专心致志地搜集标本。班克斯在日记中发牢骚说,在马德拉(Madeira),他们不得不留在船上等候岛上的总督进行礼仪访问,“这个我们不想追求的荣耀占去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17]。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搜集了“300多种植物,200多种昆虫,约20种鱼类,其中很多从未被科学界描述过”[18]。由于索兰德不像班克斯那样保存自己的日记,很容易低估他在探索活动中发挥的作用;但毫无疑问,对于充满热情的业余爱好者班克斯来说,有这位受过林奈分类系统训练的植物学家同行,是显著的优势。19世纪的植物学家约瑟夫·道尔顿·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如此评价索兰德:他对植物所作的拉丁文描述具有“前所未有的完整性、简洁性和准确性”[19]。
在里约热内卢,没有欢迎仪式或其他浪费时间的事务,但当地总督怀疑这一队人马的身份和目的,拒绝让博物学家们上岸。在一封写给朋友的信中,班克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你或许听说过这种事吧,一个法国男人躺在亚麻被单里,两个裸体情妇用各种可能的方式来刺激他的欲望;但是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被诱惑家伙的悲惨处境比我的更难忍耐。我诅咒,发誓,咆哮,顿足,写下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的回忆,所得到的回答只是嘲讽。”[20]通过秘密登陆和贿赂岛民,班克斯和索兰德采用“公平的和肮脏的手段”,以采集蔬菜做沙拉为名,获得了大约300件标本。帕金森绘出了37种植物,包括迷人的三角梅。但总体来说,近三个星期的停泊令博物学家们备感失望。1768年12月初,他们终于欣慰地告别了那些“粗鲁无知的绅士们”。
在海上的漫长日子里,有些水手对捕捉和辨认鱼类产生了兴趣,这是出乎意料的。在乘小艇短途旅行时,索兰德写道:“他们能记住我们教给的知识,从而可以发现新的鱼类物种。”有些水手是“很有头脑”和“非常有用的帮手”,他们以特有的方式表达对班克斯和索兰德的敬意,也许是出于尊师,也许是被博物学家的大钱囊诱惑了吧。[21]天气平静时,班克斯及助手们在热带水域挖出大量的软体动物,并捕获到一些螃蟹和水母的未知物种。索兰德的传记作家评论说,“这些发现在海洋生物学史上是开拓性的”;并引用了索兰德写给皇家学会的一封信:“我们很幸运地发现了大量的海洋物产,我希望能比前人更好地整理和辨识它们。尤其是当这些生物鲜活的时候,班克斯先生的助手能有机会把它们绘制下来。”[22]这证明了与艺术家合作的重要性。
1月中旬,奋进号到达了火地岛的成功湾(Bay of Good Success)。在那里,班克斯决定进入内陆考察,结果导致了一场灾难。由于天气“非常棒,宛如阳光灿烂的5月”,班克斯及其同伴便登上高地去寻找高山植物。可是转眼之间,气温开始下降,飘起了雪花。考察队没有携带足够的衣物和食品,度过了一个悲惨的夜晚,班克斯的两个黑仆被活活冻死了,巴肯的癫痫病发作(三个月后在塔希提去世)。第二天早上,班克斯一行设法返回了奋进号,他让其他冻得发抖的幸存者到舱里去休息和取暖,自己又立即驾船去采集更多的鱼类标本。这就是典型的班克斯作风。[23]
在航行的早期阶段,库克对班克斯从事的科学活动的价值持怀疑态度。1769年1月15日,他写道,虽然奋进号在勒梅尔海峡(Strait of Le Maire)停泊时面临着潜在的危险,班克斯仍然“非常渴望”被允许上岸,可是当他回到船上,带来的只是“一些绿植和花朵,大部分是欧洲人未知的,这就是它们的全部价值”[24]。不过,班克斯五天后上岸,发现并带回了两种植物——坏血病草(Cardamine glacialis)和野生芹菜(Apium prostratum),库克认可了它们的重要性。由于已知它们具有抗坏血病的药性,立即就把它们放进了船员的菜汤中。在同一天的日记里,班克斯仿佛是在回应库克1月15日的批评,他写道,他很喜欢穿越这片最荒凉的地带,“索兰德博士和我从自身酷爱的追求中获得如此巨大的满足,也许没有任何植物学家比得上。这些植物与从前描述的完全不同,我们对造物主创造的无穷物种惊异不已,从不感到疲倦”[25]。尽管在荒山野岭里的工作十分艰辛,但他们仍设法搜集了104种开花植物和34种苔藓。
在从合恩角穿越南太平洋的漫长行程中,库克指示船员每天喝一品脱麦芽汁,但班克斯仍然受到了坏血病的袭击。如今回想起来,他对遏制坏血病恶化采取的措施是整个航行中最奇特的事件之一。1769年4月,当奋进号接近目的地社会群岛(Society Islands)时,班克斯开始感觉到不舒服,首先是喉咙发炎,接着牙龈肿大,口腔里出现丘疹,有发展成溃疡的趋势。班克斯带了一些柠檬汁上船,立刻开始每天服用六盎司:“效果十分惊人,不到一个星期,我的牙龈就变得像从前一样坚固了,只是脸上残留着几个小脓疱。”从商人理查德·塞缪尔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班克斯在出发前就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并对即将到来的远航流露出一丝忧虑。塞缪尔告诉班克斯:“关于治疗坏血病的方法,我询问过几位海员,没人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尽管绝大多数人都说喝柠檬汁很有益处。”[26]《预防坏血病的建议》(Propasal for Preventing the Scurvy,1768)一书的作者纳撒尼尔·休姆(Nathaniel Hulme)也推荐了柠檬汁。班克斯吸取了前人的建议,携带了大量的柠檬汁和橙汁,饮用后果然见效。有一点比较奇怪,班克斯的舱室离库克的很近,他们时常交换阅读对方的日志,但库克似乎忽略了班克斯的保健示范。他继续相信麦芽汁、酸菜和新鲜食物,加之保持船只清洁、通风良好,而对柠檬汁的疗效不屑一顾。第二次远航后,库克在写给皇家学会会长约翰·普林格尔(John Pringle)爵士的信中说:“浓缩柠檬汁和橙汁的价格不菲,我们不可能在船上大量储备。我认为这不是必需的,尽管可能有一定的帮助,但我不认可它们具有什么独立的效用。”[27]
4月13日,奋进号到达塔希提。班克斯的日记(现收藏在伦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表明,他的工作重点发生了变化。他仍搜集标本,但这主要是索兰德的任务,由斯珀灵和帕金森进行协助。后者描绘了在社会群岛采集的113株植物,另有13张草图。班克斯描述道,成群的苍蝇极大地阻挠了艺术家的工作:“它们不仅将标本的表面全都遮住了,而且当它们快速飞过时,甚至能把纸上的颜色抹掉。”约翰·霍克斯沃斯(John Hawkesworth)博士编纂出版的库克和班克斯日志里没有包括下面这段话:“外面放了一个装满焦油和糖蜜混合物的捕蝇器,也并没有阻挡苍蝇的攻势。我看见一个岛民从中取了一些混合物,放在手里。我好奇地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原来这位绅士的背上长了一个大肿块,他把沾着混合物的亚麻布敷在了上面。但究竟是否有效,我从未费心去问。”[28]植物学家搜集植物,艺术家在现场绘图,这种合作方式在实践中虽然遇到了很多挑战,但为在太平洋考察的博物学家设立了新的标准。在欧洲人的影响全面进入太平洋地区之前,这个考察队提供了关于塔希提岛植物的珍贵信息,包括搜集标本和绘图,并为有关东南亚波利尼西亚岛人的研究提供了有力的论据。班克斯和索兰德特别关注岛民种植的作物,描述了面包果、香蕉、山药和甘薯等。帕金森详尽地列出了“奥塔海特(Otaheite)[29]的食用和医用植物”,共14页,包括对棕榈和面包果的详细描述(图8)。[30]班克斯对面包果的赞美脍炙人口:“就食物来说,这些快乐的人丝毫不受我们祖宗的诅咒;几乎不能说他们是用汗水来赚取面包,只需爬到树上把面包果摘下来,便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最味美价廉的食物。”[31]索兰德的评价较少诗意:“它是世界上最有用的蔬菜之一。”[32]
最重要的是,班克斯对岛上的居民十分着迷,观察和记录了他们的外观和习俗。他的日志是一座民族学宝库。他的兴趣既是个人的(甚至可说是性感的),也是学术性的。到达塔希提的第二天,他便写道:“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她眼神炯炯,好似一簇火,我在其他地方从未领略过。”[33]比起船上的其他任何人,班克斯待在岸上的时间最长,混迹于岛民之中,大胆地尝试他们的语言,参加他们的庆典和仪式,在年轻女性中寻找有意的性伴侣,并详细记录下自己的经历。他的编辑写道,班克斯是“太平洋民族学的创始人”[34],在日志现代版里,对“海岛风尚习俗”的观察占据了50多页。相比于肯默生随布干维尔远航时访问塔希提,班克斯在此停留的时间更长;他对事件和印象的翔实记录具有更重要的学术意义。班克斯上岸短途跋涉时,库克经常跟他同行,两个人从对方的见解中受益,他们的日记显示出相互借鉴和确认的迹象。索兰德,年龄与库克更加相仿,是另一位发挥重要影响的人物。他编纂了塔希提语词汇,其中包括岛民给船上成员起的名字:库克叫作“图特”(Tute),很快就在波利尼西亚传开了,众人皆知。在航行即将结束时,库克对班克斯和索兰德的工作表示了赞赏,向海军部报告他们“在自然史及其他有用的方面……许多有价值的发现……这一成功的远航,无疑对学术领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35]。此番话既是对博物学家表达的敬意,也适用于对库克本人的表彰。
班克斯和库克的沟通和相互理解十分出人意料,二人的背景和个性不同——一个是富有的地主,年轻而精力旺盛,另一个是海军军官,出身卑微且简朴严肃,还年长十五岁;他们都习惯于下达命令,而不是接受指挥。在这次航行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尽管可能不大情愿,库克还是同意了班克斯在塔希提提出的要求,将图帕亚(Tupaia)带上船,他是一名来自赖阿特阿岛(Raiatea)附近的勇士,兼牧师和航海家(图10)。班克斯在日志中提到了这个小胜利,同时自嘲道:“不知为什么,我大概不会把他留在英格兰做稀奇展物,像我的邻居们养的狮子和老虎那样。”[36]在不大自命为保护人的时候,他和库克一样,很欣赏图帕亚作为领航员、绘图者和调停人的杰出才能。
他们在塔希提进行了必要的天文观测,结果令人失望,但这并不是格林和库克的过错。奋进号又向海上进发,首先绘制了社会群岛更多部分的海图,然后向南驶去,寻找未知的大陆。在海上,班克斯又开始渴盼植物考察了:
此刻,我希望英国的朋友能借助某种神奇的间谍望远镜窥视我们的境况:索兰德博士坐在舱内的桌旁绘图,我在伏案写日志。我们两人之间悬挂着一大堆海草,桌子上堆着木头和甲壳动物。朋友们或许能发现,尽管在做不同的事,但我们的嘴唇不时地蠕动。不必懂得法术便能猜出我们正在谈论“到了陆地[新西兰]将会看到什么”。毫无疑问,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37]
至此,班克斯及其团队已经制定了一个标准程序:尽可能在植物仍然新鲜的时候完成描述和绘图;然后将植物夹在纸里制成干燥标本,为达到此目的,班克斯和索兰德采用了弥尔顿《失乐园》的散页,那是从伦敦一家印刷厂批量购买的。他们很难料想,当后人惊愕地认识到欧洲人的枪械和性病带给波利尼西亚的影响时,这一书名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1769年10月,奋进号抵达新西兰的未知海岸,第二天就派出了一支先遣队,成员包括库克、班克斯、索兰德、格林和外科医生蒙克豪斯,还有图帕亚,他们从图卢安努伊港(Tuuranganui harbour)上岸去会见“印第安人”[38]。先遣队的组成表明,谈判和调查是主要目的,但人们都带上了武器。当一个毛利(Maori)武士攫住了格林的剑时,班克斯不由地开了枪,并没有瞄准要害,只是试图将他击倒。可是蒙克豪斯紧随其后,用装满火药的毛瑟枪打死了这名男子。当天晚些时候,发生了进一步的冲突,四个毛利人被打死,还有一些人受伤。库克和班克斯对此感到不安。在日志中,库克声称是自卫:“我不能站着不动,任凭那些人击打我们的头。”[39]班克斯显然对打死人的事感到震骇:“这是我一生中最不愉快的黑暗日子,上天保佑不要让这件事留下痛苦的记忆。”[40]
正如库克受到误导将第一个登陆点命名为“贫困湾”(Poverty Bay),打死毛利人的不幸事件为探险队在新西兰海岸线的考察活动定下了基调。事实上,图帕亚是一个非常宝贵的调解人,“当地居民的语言和他的很相近,他能很好地理解他们,反之亦然”,但是,在塔希提逗留期间,双方几乎没有建立起轻松和谐的关系,而且博物学家很少像在社会群岛时那样进行远足考察。当奋进号离开贫困湾时,班克斯注意到,“箱子里的植物不到40种,这不奇怪,因为我们很少上岸,还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根据索兰德的列表,事实上他们在新西兰采集了61种植物。[41]自然条件有时很不合人意,但植物学活动继续进行。在岛屿湾(Bay of Islands)遇上瓢泼大雨,班克斯写道:“不知道是什么诱惑索兰德博士和我去了那个地方。我们一上岸几乎立即就明白了,除了搞得全身湿透之外将一无所获。”[42]虽然岛民比较友好,但“深入内陆行进十分艰难,树林浓密不见天日,攀缘藤蔓张牙舞爪,简直无法逾越”。库克和班克斯沿着河岸行进了十几英里,但仅登岸一次。班克斯写道,“河岸上覆盖着密林,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木材”,他已有足够的理由建议将这里作为未来的移民区了。[43]在阿努拉湾(Anaura Bay),经过一整天的植物考察后,班克斯、索兰德及助手们回到海滩,发现奋进号的小船全在忙着运送储水桶,不得空闲,便说服附近的毛利人划独木舟把他们送到大船上去,结果那叶扁舟被海浪打翻,他们“都成了落汤鸡”。第二次尝试比较成功,班克斯赞赏“我们的印第安朋友再次承担了运送这些笨拙家伙的任务”[44]。有时,斯珀灵会伴随他们考察,他是“一个喜好沉思的人”,花了一些时间写生;但自然史标本绘图的主要任务留给在船上辛勤工作的帕金森。托拉加湾(Tolaga Bay,毛利语Uawa)给他增加了大量绘画任务,因为班克斯搜集了158件植物标本,其中许多是以前未知的;而在水星湾(Mercury Bay),植物学家们发现了214种未知植物。班克斯写道,“在一个前人从未涉足的地方”,这毫不奇怪。[45]他总是不停地寻找“有用的”植物,特别留意新西兰亚麻(Phormium tenax),“它优于大麻(hemp)……因而无疑是很有价值的植物,英格兰可以大量收购,尤其希望它能在英格兰茁壮生长”[46]。
班克斯又花了相当多的时间观察和记录当地居民的风俗习惯。有一次,当他和索兰德带着“我们搜集的珍贵植物和鸟”向小船走去时,看见了一位想展示武艺的毛利老人。他将一根树棍当作假想敌,举起长矛猛力向“敌人”刺去,并用石棒狠击,“任何一击都会让天灵盖迸裂。由此我得出结论,他们对敌人是绝不留情的”[47]。毛利人的勇气和尚武精神令库克和班克斯都感到震撼。随着考察的继续,从日志看出,他们受到食人问题的困扰。开始几个星期,他们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最后在夏洛特王后湾(Queen Charlotte Sound)发现了确凿的证据。在顾名思义的食人港(Cannibal Harbour)又有更多的记载。
1770年3月,库克完成了对新西兰的出色考察,证明它的双岛不属于任何大陆。奋进号从那里驶向一个神秘的地区——新荷兰的未知东部。当船经过塔斯曼海(Tasman Sea)时,班克斯继续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对葡萄牙战舰的描述是一个范例:
船体包括一个燃料箱,它的上侧固定着一种风帆,可以轻松地竖立扬起或收缩下降。燃料箱的下面挂着两根绳子,一根是光滑的,无任何特殊之处;另一根上系了很多小圆结,可以搞出各种恶作剧,一旦触到什么东西,它便会立即伸出无数白色的细针,刺入皮肤可导致剧痛或烧灼感。[48]
4月19日,他们望见了澳大利亚东南部的海岸,但九天之后才登陆。迄今为止,库克探险队对于考察新荷兰及其土著居民并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在很快被命名为植物学湾的那个地方,他们首先碰到了塔拉瓦(Tharawa)部落的格威盖尔(Gweagal)族人,其中两个人,仅凭长矛和投掷棍棒,勇敢地抵御奋进号的船员登陆,直到船员用火枪射击数次,他们才后撤了。在岸上,库克、班克斯、索兰德和图帕亚察看了几座用树皮搭建的小棚(里面蜷缩着几个被吓坏的孩子)和几只简陋的独木舟。奋进号航海官理查德·皮克斯吉尔(Richard Pickersgill)的日志写道:“男人和女人基本上都是赤裸的,没有什么东西遮盖身体。简而言之,这是我所见过或听到过的最可怜的人群。”[49]这似乎概括了船员们对植物学湾的总体印象。当沿澳大利亚东岸的巡航结束时,班克斯有关澳大利亚土著的描述将比较全面和富于同情心,可此时他正忙着搜集标本。在第一次登陆之后的数天里,他们发现了非常多的未知植物,库克于是将原本命名的“魔鬼鱼港”(Sting Ray Harbour)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名字改成了“植物学湾”,以表彰勤奋努力的博物学家。他没有料到这个名字会有什么不吉利的寓意。众所周知,这里后来成为英国罪犯的流放地。
在逗留期间,班克斯记载了有关制作和保存干燥标本的信息:
我们搜集的植物数量非常多。为避免它们在书页中腐败,需要给予某些特殊照料,因而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所有的干燥纸页搬上了岸,将近两百刀,其中大部分已夹满了标本。我把它们摆放在帆布上,暴露在阳光下,时而翻动,有时还将夹着植物的纸页打开晾晒。通过这种办法来保持标本的良好状况。[50]
5月6日从植物学湾驶出,班克斯和助手们连续六天加紧处理植物和标本,直到5月12日傍晚,他才腾出空来写日志:“完成了在上一个港口搜集的植物图画绘制。我们一直用锡箱和湿布来让植物保持新鲜。”[51]班克斯提到的锡箱大概是指一种外加铁套的玻璃容器,里面装水,在岸上搜集植物时用。[52]在这两个星期内,帕金森竭力应付植物学家采集的大量标本,画了至少94张图,虽然并不都是完整的图。他优先给特别重要的植物画出完整的彩色图像,而其他的植物,只能争取在枯死之前快速画出草图。他明白,一旦入海航行,就不可能用宝贵的饮用水来保持植物长时间存活了。最终,帕金森依靠草图和植物的花朵或果实图像,加上有关的笔记,绘出精确的图像。[53]
沿着昆士兰(Queensland)海岸向北航行途中,发生了一场灾难。船在大堡礁碰上了珊瑚礁,被撞坏了。班克斯不无夸张地记述:船员们拼命地让奋进号躲开锯齿状的珊瑚礁,“我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54]。幸运的是,在奋进河(Endeavour River)河口附近,他们发现了一个港湾,得以修复船只;班克斯试图抢救存放在面包房里的植物——海水泛进船舱时,它们被浸泡了。接着,他和索兰德开始植物学活动,共搜集了二百多种。最吸引班克斯的是一种灰色皮毛的动物,“它不是用四条腿走路,而是用两条腿大幅度地跳跃”[55]。他在日记中费力地描述这个奇怪的生物:“无法把它同欧洲的动物进行比较,因为它跟我见过的其他任何一种动物都无相似之处。它的前腿奇短,走路时没有用处,而后腿长得不成比例,一下就能跳七八英尺远。”[56]班克斯给它取了个土著人的名字“康鲁鲁”(kanguru,即袋鼠)。7月14日,他们打死了一只袋鼠,把它烹吃了。几年后班克斯自夸道:“我敢说,我品尝过的动物王国的美味比别人都多。”[57]库克将这个地方命名为“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随着奋进号再次出海,班克斯对该地区进行了长篇描述,内容关于物产和居民。他对澳大利亚土著的评论尤其引人注意。逗留在奋进河河口的六个星期中,他在古古-伊米德希尔(Guugu-Yimidhirr)部落看到了许多男人(没看到女人),虽未频繁交流,甚至偶有摩擦,但他开始逐渐欣赏这些人,以及他们与自然的和谐关系。1770年8月,班克斯在描述植物学湾土著人的生活方式时,形容他们是“长毛的、赤裸的、恶臭的胆小鬼”。如今,班克斯对土著人虽有负面评价“既无衣服也无住所,似乎对耕作一无所知”,但总体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摆脱了丹皮尔式的狭隘偏见。他观察到土著人把“尘世宝物”装在一个小袋子里,由此得出令人惊讶的结论:“我差不多可以说这是些快乐的人,他们没有财富的焦虑,满足于几乎一无所有,甚至对我们欧洲人认为的日常必需品也毫不在意。”库克对土著人生活方式的认可更出人意料,他认为,他们的生活方式同温和的气候和充足的食物来源有关,并得出结论:“事实上,他们远比欧洲人幸福。”[58]穿越托雷斯海峡后,回程是一段悲惨的航行。尽管没有船员死于坏血病,但在巴达维亚逗留期间,近三分之一的人因患痢疾和其他疾病而死。班克斯、索兰德和斯珀灵都病得很重;图帕亚、蒙克豪斯和“无价之宝”帕金森不幸离开了人世。尽管身患重病,班克斯仍在日记中对巴达维亚做了详细的描述,而库克则通过一艘荷兰船把他的日志复制件寄给了海军部。无论奋进号的最终命运如何,至少这次探索远航的发现不会湮灭。1771年7月,奋进号终于抵达英国,库克把他的日记连同海图、绘画全部呈交海军部,并写了一封措辞过于谦恭的信,称这些记录“试图描述我们所到的地区和探索发现,但愿能够传递有用的知识,尽管它们并不是多么了不起。此外,整个航程耗时甚久,我对此深表歉意”[59]。
库克第一次太平洋远航的成就卓著,涵盖地理学、天文学、远洋船卫生等许多方面;奋进号顺利返航后,公众对于库克个人的贡献却缺乏关注。读者不免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据当年7月的伦敦报纸说,此次远航的主角是“班克斯先生和索兰德博士”,他们克服了巨大困难,驾船环游世界,频繁遭遇船只失事的危险,除了在塔希提逗留外,还“接触了其他近四十个此前未被发现的岛屿……并带回了超过一千种植物,都是欧洲人前所未知的”。8月7日的《公众广告报》(Public Advertiser)给予他们极高的赞誉:“班克斯和索兰德博士在天文学和自然史上的发现,比过去五十年间向学术界提交的所有报告都更有价值。”8月初,班克斯和索兰德正式觐见乔治三世,之后又数次在邱园与国王会面。他们从海外带回种类繁多的奇花异草,丰富了这座皇家花园的收藏。
直到8月16日才有媒体提到谦卑的库克上尉,他是这次远航壮举的实际总指挥。之后,《伦敦晚报》(London Evening Post)报道,库克觐见了国王,被晋升为海军中校。但不知为何,该文措辞仍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似乎索兰德和班克斯是奋进号的统领,库克只是一名乘客:“皇家海军上尉库克同索兰德、班克斯等一起环航世界。”对库克来说,更重要的是海军部为他举办的热情接风仪式,以及晋升和新的任命——第二次率队远下太平洋,去寻找传说中的南方大陆。即便如此,坊间仍旧不相信下次远航会由库克担任指挥。譬如《威斯敏斯特报》(Westminster Journal)在8月底报道:“著名的班克斯先生不久将再次航行到南海的圣乔治岛。据说政府将允许他拥有三艘船,带上众多的随员,以及武器和食物,以便在那里建立殖民地,种植农作物。”[60]返回英国后,班克斯迅速成为一位社会名流,跟国王和贵族结交,同索兰德一起接受了牛津大学授予的荣誉学位,并得到远在乌普萨拉的学者林奈的高度赞赏。林奈提议,南方大陆应被命名为“班克斯亚”(Banksia)。[61]他还在信中兴奋地写道:“假若我不是64岁了,而且身体衰弱、行动不便的话,我就立即动身去伦敦了。”[62]然而好几个月过去了,林奈期盼着班克斯和索兰德寄给他从奋进号带回的植物标本,结果一无所获。在后来的几年里,林奈强烈斥责索兰德“忘恩负义”,竟然“连一件植物或昆虫的标本”也不愿提供给恩师。[63]
与此同时,索兰德和班克斯正在准备随同库克开始新一轮太平洋之旅,这标志着英国的探索远航从此将上升到科学的维度。班克斯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的职位将比在奋进号上时高一些。他似乎没有咨询库克或海军部,便自行组织了团队,里面有科学家、艺术家、秘书,甚至有两名音乐家,共17人。有迹象表明,申请者之间产生了竞争,一位海军军官退出了,因为他发现“充满激情的探险者们就像比美的女人们,无法互相容忍”[64]。被录用者中包括来自爱丁堡的詹姆斯·林德,他在天文学方面颇有造诣,受到英国皇家学会极力推荐,因为“他具备矿物学、化学、力学和自然哲学各个分支的渊博知识,而且在印度群岛及不同的气候区待过数年”[65]。就连吝啬的政府都将支付给林德四千英镑的远航开支。申请者们似乎以为,这次出航的意图和目标都由班克斯来拍板,但是麻烦出现了,因为船长库克和海军部为这次远航选择的是另一艘运煤船——格兰比侯爵号,后改名为决心号(Resolution)。它比奋进号大一些,但对于班克斯及其随员来说还是不够大,并且显得过于低档,够不上班克斯的品位,用他的话说是根本“不适宜让一位绅士登船”。他坚持对决心号进行改建,增加上层甲板,在上面建一个圆顶舱。而且,班克斯要占据传统上为船长保留的大舱室,让库克屈尊使用圆顶舱。这一改动导致船只头重脚轻,在泰晤士河试航时险些倾覆。一位上尉向班克斯指出,必要时他甚至能坐着盛放烈酒的木桶出海,但对这艘船的航行预期很不乐观,它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安全的船”[66]。海军部立即做出激烈反应,命令拆除所有的新添建筑,尽可能恢复船的原状。
班克斯前往希尔内斯(Sheerness)时看到了变化,愤怒之极。一名候补军官记得:“他像疯子一样在码头上顿足诅咒,当场命令随从下船,把所有东西从船上卸下来。”[67]在向海军部提出徒劳的抗议之后,班克斯改变主意,转而租了一艘双桅船,在索兰德的伴随下去了冰岛。那是一次有意思的短途旅行,但与南太平洋远航绝对无法相提并论。班克斯曾经渴望“把我的脚跟放在极点,一瞬间转个360度!”[68]但他放弃了同库克第二次远航的宝贵机会。关于班克斯另有一件逸闻。当决心号于1772年7月抵达马德拉时,库克得知有一位“伯内特先生”(Mr. Burnett)三个月前曾到达该岛,并花了一些时间考察植物;当他听说班克斯不会乘决心号前来,便返回英国了。库克报告说:“伯内特先生的一举一动都证明他是个女人。”[69]于是有人联想起索兰德曾说过,班克斯试图“在远航中过得快活”[70]。倘若班克斯确实做了这种安排,说明对他来说,尊重海军公约不那么重要。决心号上的一名候补军官在回忆录中写道:“除非这位女士真的极其谨慎,否则她可能惹出许多麻烦。”[71]霍克斯沃斯在编纂库克第一次远航日记1773年版时,如实描述了波利尼西亚的风俗,这给伦敦文学界的讽刺作家们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将班克斯描绘成一个性生活放荡的家伙(图11),甚至连累了自律节制的索兰德(图12)。一位匿名蹩脚诗人写道:
拈花惹草的班克斯和狡黠的索兰德,
一同在南大洋恣意享乐。
声称纯粹的姘居不须辩解,
毫无拘束地谈论部落的淫乐。
塔希提的真正诱惑力,
原来是放浪娘儿们和娼妓。[72]
与此同时,重要的工作亟待完成,他们要将从奋进号带回的大量自然史标本整理、分类和出版。其中公众最感兴趣的是袋鼠皮,乔治·斯塔布斯(George Stubbs)以此为基础创作了一幅动物画。帕金森笔下的一幅跳跃袋鼠(图9)更是栩栩如生[73],但这些始终没有出版,斯塔布斯的画仅被收入霍克斯沃斯的《航海》(Voyages)一书。奇怪的是,尽管索兰德检验了三个标本,但并未识别出它们是有袋动物。在给法国科学界一位熟人的信中,班克斯提到带回的标本规模:“这次航行中发现的标本数量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有大约一千种植物——从未被任何植物学家描述过,五百种鱼,还有众多鸟类、不计其数的海洋和陆地昆虫。”[74]从一开始,班克斯对出版这些资料就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不是一个小型系列,而是一部庞大的作品,有八百幅附有说明文字的全页插图。然而,实现这一计划面临一些问题。首先,帕金森的去世削弱了艺术性,只有他亲眼见过鲜活的植物,班克斯后来雇的艺术家和版画师无法弥补这种欠缺。此外,帕金森绘画和笔记的所有权产生了纠纷,他的兄弟斯坦菲尔德(Stanfield)是个反复无常、很难缠的人,班克斯卷入纠纷,耗费了很多时间。班克斯是个大忙人:前往冰岛考察,作为理事参加皇家学会的活动,管理在林肯郡的庄园,再加上监管邱园。因而他将大部分的出版事务委托给了索兰德,但索兰德也有重任在身,他被提升为大英博物馆自然史部主任,此外还要管理班克斯的植物标本馆(图20)。这座标本馆馆藏丰富,最初建在伦敦新伯灵顿街,1777年迁至苏荷广场32号一座更宽敞、更著名的宅邸,班克斯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我们很幸运,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馆长谢菲尔德牧师(Rev. W. Sheffield)对1772年12月的那批收藏做了详细记录。班克斯的宅邸“是一座完美的博物馆。我花了几乎一整天在里面徜徉,每个房间都有无法估量的珍贵收藏。这座丰富浩瀚的宝库令人难以置信,包括20个部分,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可能想象得到的”。来自南大洋的收藏被展示在三个大房间内。第一间,军械收藏,包括武器、工具和器具,是用木头或骨头制成的。第二间,岛民的不同服饰,连同制作这些服饰的原材料也一并陈列——这是非常独特的“班克斯式展览”;还有植物,“大约3000种,其中100种是新属,1300种是新种,此前欧洲人从未见闻”。第三个房间里装满了“数不清的动物标本,鸟类、鱼类、两栖动物、爬行动物,还有昆虫,保存在烈酒瓶中”。最后,谢菲尔德瞥见了科学界一直期待的奇观:
自然史绘画或许是所有公共或私人收藏中最丰富的:帕金森制作的987种植物彩绘;1300—1400种植物图,每幅都包括一朵花、一片叶子和一部分茎,也是由帕金森着色的;还有其他四足动物、鸟类、鱼类等图画。更为奇特的是,这一巨大收藏中所有新的属、种都被准确地描述和清晰地转录,达到了正式出版的水准。[75]
班克斯和索兰德退出库克的第二次远航,让瑞典的林奈松了一口气。他们从奋进号归来后,约翰·埃利斯告诉林奈一个不受欢迎的消息:这两个人将再次启航,离开欧洲,将整理收藏的工作搁置下来,或许几年,或许永远。林奈对埃利斯说:“这个消息令我震惊,我几乎夜不成寐……无与伦比的惊人收藏,世人从未得见,将被冷落在某个角落,成为蛀虫的食物,将可能永远地消失。”[76]在某种程度上,林奈过虑了。谢菲尔德的报告显示,班克斯在伦敦的标本馆对外开放了,所有标本都固定在纸卡上,附上标签,接受严肃询问者的检验。不过,由于收藏的新奇和规模巨大,迅速出版是不现实的。首先必须根据帕金森的素描绘出全尺寸的彩图,由一组艺术家在索兰德的监督下完成,包括米勒兄弟和小约翰·克里夫利(John Cleveley Jr.),然后进行铜刻制作。每块图版上都附有基于索兰德原始笔记的科学描述。
时间流逝,1778年,林奈去世;班克斯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主席,没有任何兑现出版承诺的迹象。直到1782年初,人们才从班克斯口中了解到它的进展:“我一直在专注植物学工作,希望很快将这些成果出版,因为我现在已有近七百张对开的图版了。它包括我在世界环航中发现的所有新植物,约八百多种。”[77]1782年5月,索兰德死于中风,年仅49岁。奋进号远航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迹如此深刻,一位朋友报道,病发之前,索兰德正在回忆多年前“火地岛的危险经历和雪地跋涉”[78]。浩大的工程仍在继续,据1785年班克斯的笔记,出版似乎指日可待了。索兰德和班克斯的名字并列在标题页上,因为此书中“几乎所有部分都包含着索兰德的贡献,他活在其中”。班克斯断定:“余下的工作很少了,只需让版画师做最后的修饰,两个月即可完成。”[79]然而,班克斯终未迈出最后的一步——发表一部前所未有的、精美完整的、势必惊艳学术界的学术杰作。他的传记作家对此感到困惑,或许除了班克斯提到的“余下的工作”,还有其他更多事情要做;倘若索兰德仍在他的身边,事情的结果可能会不同。也有可能是出版的巨大成本令班克斯望而却步。这不由令人想起著名鱼类学家阿尔文·惠勒(Alwyn Wheeler)的话:“似乎有一个最佳时段,生物探险观察必须在这个时段完成,之后便失去了连贯性,人们期盼有一个结果,而随着其他令人感兴趣的事务出现,热情便会降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实验室和大学的楼层里都堆满了无数‘即将被整理’的藏品。”[80]对于出版计划的功亏一篑,班克斯仿佛漠不关心。
在索兰德去世的同一年,班克斯似乎不仅忽略了出版的承诺,而且无视前人(如肯默生和施特勒)的开拓功绩,他对一位记者声称:“我自许是参加探索远航的第一个从事科学教育的人。此次远航是这一启蒙时代首次令人满意的发现之旅,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是将远航引向这个方向的第一人。”[81]之后的多年,班克斯的收藏被学者们零散地利用。宏伟的《群芳谱》(Florilegium)——收载743种植物,直到20世纪末期,才得以完整问世,比预期推迟了两百年。正如班克斯的传记作者所指出的,《群芳谱》中的图片至今仍是“深藏的宝库,虽众所周知,但前去挖掘财富的仅是凤毛麟角的学者——那些去苏荷广场朝圣的,以及可获取《群芳谱》样本的极少数人”[82]。
[1] A. M. Lysaght ed., Joseph Banks in Newfoundland and Labrador, 1766, 1971.
[2] Banks to Thomas Falconer, April 1768, in Neil Chambers ed., The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of Sir Joseph Banks 1768-1820, Ⅰ, 2008, p.5.
[3] Harold B. Carter, Sir Joseph Banks 1743-1820, 1988, pp.71-72.班克斯承认,带了“这么多瓶子、盒子、网袋等等,几乎把我吓坏了”。
[4] A.M. Lysaght, ‘Bank's Artists and His Endeavour Collections’, in Captain Cook and the South Pacific, The British Museum Yearbook, 3, 1979, pp.9-80.
[5] Edward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Daniel Solander 1733-1782, Melbourne, 1988, p.91.
[6] John Gascoigne, Joseph Banks and the English Enlightenment: Useful Knowledge and Polite Culture, Cambridge, 1994, p.101.
[7] Bengt Jonsell, ‘Daniel Solander——the Perfect Linnaean…’, Archives of Natural History, 11, 1984, p.448.
[8] J. C. Beaglehole ed., The Endeavour Journal of Joseph Banks 1768-1771, 2 vols, Sydney, 1962, Ⅰ, p.22.
[9] Banks to William Philip Perrin, 11 August 1768, in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26.
[10] Beaglehole ed., The Endeavour Journal, Ⅰ, p.23.
[11] P. O’Brian, Joseph Banks: A Life, 1988, p.61.事实上,林奈又活了十年,直到1778年去世。
[12] Beaglehole ed., Banks Journal, Ⅰ, p.30.
[13] J.C. Beaglehole, The Journals of Captain James Cook on His Voyages of Discovery: The Voyage of the Endeavour 1768-1771, Cambridge, 1955, pp.cclxxxii-cclxxxiii.
[14]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26.此时,班克斯尚不知道肯默生和韦龙参加了布干维尔的航行。
[15] Beaglehole ed., Banks Journal, Ⅰ, p.34.
[16] Beaglehole ed., Banks Journal, Ⅰ, p.137.
[17] Ibid., p.160.
[18]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33
[19] Joseph Hooker, Flora Novae-Zelandae, Ⅰ, 1855, p.iii.
[20]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35.(https://www.daowen.com)
[21]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Ⅰ, p.110.
[22] Ibid, p.113.
[23] 有关情节见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218-223。
[24]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44.
[25]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225-226.
[26]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243-244, 250-251; Ⅱ, p.301; Richard Samuel to Banks, 29 July 1768, in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17.
[27] 库克致约翰·普林格尔爵士的信,Cook to Sir John Pringle, 7 July 1776, in James Watt, ‘Medical Aspects and Consequences of Cook's Voyages’, in Robin Fisher and Hugh Johnston, Captain James Cook and His Times, Vancouver, 1979, p.135。值得注意的是,库克提到的“敲榨过的”(或浓缩的)柠檬汁在加工过程中丧失了大部分的维生素含量,而班克斯则使用桶装的柠檬汁。
[28]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260-261.
[29] 此为“塔希提”的旧称。——译者注
[30] Sydney Parkinson, A Journal of a Voyage to the South Seas, 1773, pp.37-50.
[31]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341.
[32]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153.
[33]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255.
[34] Ibid., p.40.
[35]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 501.但三十多年后,班克斯批评了库克对博物学家的态度。
[36]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312-313.关于图帕亚有大量的文献记载,如Joan Druett, Tupaia: The Remarkable Story of Captain Cook's Polynesian Navigator, Auckland, 2011。
[37]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396.
[38] 关于库克的船员和毛利人之间的关系,见Anne Salmond, Two Worlds: First Meetings between Maori and Europeans 1642-1772, Auckland, 1991, esp. Part 3。
[39]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171.
[40]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403.
[41]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406;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160.
[42]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443.
[43] Ibid., Ⅰ, pp.435-436;Ⅱ, p.4.
[44] Ibid., Ⅰ, p.418.
[45]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428.
[46] Ibid.,Ⅱ, p.10.亚麻有许多用途,最重要的是用于制造船帆。由于这种海军必需品的主要来源是波罗的海地区,英国海军部一直担心在战争期间供应可能很容易中断。
[47] Ibid., Ⅰ, p.419.
[48]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Ⅱ, p. 45.这种机制可以刺死乌贼和鱼,以保护燃料箱。——译者注
[49] Historical Records of New South Wales, vol. Ⅰ, Part 1, p.215.
[50]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Ⅱ, p.58.一刀=四张纸对折成八页。
[51] Ibid., p.62.
[52]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184.
[53] William T. Stearn, ‘The Botanical Results of the Endeavour Voyage’, Endeavour,ⅩⅩⅦ, 1968, p.9.伦敦的自然博物馆收藏了帕金森的绘画18卷。
[54]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Ⅱ, p.79.
[55]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Ⅱ, p.89.
[56] Ibid., p.94.
[57] J. C. Beaglehole, The Life of Captain James Cook, 1974, p.261.
[58] 关于班克斯和库克对土著人的评论,请参阅我的文章‘Far more happier than we Europeans: Reactions to the Australian Aborigines on Cook's Voyage’, Historical Studies, 19, 1981, pp.499-512。
[59]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505.
[60]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p.642-655.
[61]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53.
[62]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222.
[63]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224.
[64] Chambers ed., The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47.
[65] Beaglehole ed., Resolution and Adventure Voyage, p.913.注意不要将参加库克第二次远航的林德与海军外科医生詹姆斯·林德相混淆,后者参加乔治·安森的环球航行,探索了治疗坏血病的潜在方法。
[66] Beaglehole ed., Resolution and Adventure Voyage, p.xxx.
[67] Ibid.
[68] Chambers ed., Banks's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56.
[69] Beaglehole ed., Resolution and Adventure Voyage, p.685.
[70]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227.
[71] Beaglehole ed., Resolution and Adventure Voyage, p.xxix n.在一部最近的小说《魔术鸟》(The Conjuror's Bird ,2005)中,马丁·戴维斯(Martin Davies)推测,从决心号的上层甲板拆掉的那间备用小屋是班克斯打算为他的女性伴侣准备的,所以拆除它才激起了他的愤怒反应。
[72] Bernard Smith, European Vision and South Pacific, 2nd edn., New Haven and London, 1988, p.47.
[73] Beaglehole ed., Endeavour Voyage, p.352.
[74] Chambers ed., The Indian and Pacific Correspondence, Ⅰ, pp.55-56.班克斯的传记作者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数字:关于植物,超过3600种,其中1400种是科学界未知物种;来自动物王国的超过1000种,其中大多数是鱼类、节肢动物和软体动物。Carter, Banks, pp.95-96.
[75] O’Brain, Banks, pp.168-170.
[76]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p.70-71.
[77]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120.
[78] Duyker, Nature's Argonaut, p.128.
[79] Beaglehole ed., Banks's Journal, Ⅰ, p.121.
[80] Alwyn Wheeler, ‘Daniel Solander and the Zoology of Cook's Voyage’, Archives of Natural History, 11, 1984, p.514.
[81] Gascoigne, Banks and the English Enlightenment, p.32.
[82] Carter, Banks, p.142.《群芳谱》最终在1980—1990年由Electa History Editions和大英博物馆出了限量版,分34个部分。这一传奇历程的最后篇章参阅Brian Adams,The Flowering of the Pacific, 1986, Part 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