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而有韵致

夏秋不明的29℃过去，南昌晦暗不明的秋季据说比往年更冗长。记得有人说过，秋天是适合牵手的季节，剔除其中引人遐想的风花雪月的意味，姑且将双手交握的外延扩展从而喻指某种抽象的触碰与交流，似乎才和我的话题更加贴近。

就从“改革”说起吧。詹艾斌老师在上学期的外国文学史课间对“小白鼠”们下达通牒时，相信班上许多同学的着眼点都在“压力”上，毕竟詹老师制造恐怖氛围的手段显然相当成熟，这里不多做佐证。但当时的我，却第一时间被“改革”这个词所吸引。类似的郑重其事的语气四年半前也有人对我使用过，我清晰地记得副校长，同时也是我中学时代最后一位语文老师，说起“改革”时戴着白色丝绒手套，仿佛那样他真的是个课程改革的旗手了。可惜正如众所周知的，个人所推行的改革在现行体制的重重阻碍下，大抵无法摆脱流于形式的命运。而我之所以对“课程改革”如此敏感甚至可以说抱有相当程度的敌意，是因为高中时代以班级为试点的小范围改革，由于改革实施者本身未达到相应的知识层次和理论要求，更重要的是，不具备人文关怀，使得学生不仅在知识层面没能达到文科实验班的基本标准，而且在思维活性和提升空间的局限上重蹈僵化教育模式的覆辙，最终甚至在部分同学人格与价值观的确立过程中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教学改革和其他实验最大的区别是它直接作用于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都尚未成形的学生，如果仅从外部来看待教学改革所面临的困境未免过于片面。教学改革除了要求为人师者拥有一往无前的决心，还要求他的理论出发点和理论体系都具备足够的合理性，基于教育结果的不可逆性，在超越“知识”的范畴中，改革推行者需要相应的人格高度。而恕我直言，很多振臂高呼的改革者并不具备这样的资质，但他们之中不包括詹。

又要当回“小白鼠”了，在上詹的课前，我曾自暴自弃地想。这种非黑即白的形而上学观念当然不具备詹老师所看重的“合理性”，不合理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前四周的学习里我再次体会到一次由希望到失望的转变。请不要误会，这里的“希望”具体是指从对改革完全不看好的立场出发所进行的消极的展望，非常遗憾的是詹老师以他的方式让这种恶劣的悲观主义落空，而幸运的是尽管一开始我便戴着有色眼镜进入詹老师的课程，但是这样的自以为是没能持续太久。或者不如说，詹老师有这种能力，让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感受到世界原来是如此宽广，让一阵狭小思维里的喧嚣从漆黑幽深的井底突围而出，在浩荡天地中化为扪心自问的缄默——以他自己的方式，强势，却温柔。

“强势”，这个词想必我的同学都不会否认。更多的人倾向从自己的感受出发，用“压力山大”来表述。在詹老师的课上若存在这么一个人没感受到压力，允许我在此做点夸张，那他的心理素质绝对可以考虑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我的心理素质自然没有这么好，次次上课都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这种感觉不纯是压力，它已经上升为一种恐惧，不过恐惧的来源并不是害怕答不出詹老师的问题而不得不领会他高超的批判能力，并不是担忧无法按部就班完成教学计划里的议论性文字，而是某种害怕被揭穿的惶恐。詹老师给我们展示“庸常之恶”，在他的主导之下你会逐渐发现自己身上那些不可思议的卑怯，你在他的课堂上战战兢兢，心里诅咒着他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就把你的肤浅和懦弱赤裸裸地展现给你看。那正如波德莱尔的诗里所说：“宛如无数蠕虫，一群恶魔，聚集在我们的头脑里，挤来挤去，喝得酩酊大醉。”它和知识无关，也正因为和知识无关你几乎一时间找不出掩饰和扭转的方法，于是你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像患了隐疾的病人一样心急如焚又难于启齿。(https://www.daowen.com)

那感觉真不好受，没办法，药喝下总会苦，双氧水擦了总得疼，就是突然拉开窗帘阳光都能刺眼。詹老师在讲台上和课桌之间波澜不惊地看着这样的我，而我相信我不是一个人。歇斯底里容易自减底气，詹老师是个有脾气但几乎不发脾气的人，因而显得深沉而威严。就在这样的形象之下，他平静地向我们敞开自己：关注当下中国社会的发展，忧虑教育的前途，怀抱尝试的决心，尽一己之力作出最合理的规划……这些内容在一些理想化又富有煽动性的演讲里经常可以听见，但詹老师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很是云淡风轻，显得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然而也正是这种态度，比激情洋溢的展望更让人坚信其中透露出来的某种一往无前的决心，它让我敬畏，其实这个时代，人们敬畏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敬畏之后，又每每感受到洗礼过后的澄明，以及一股力量的注入，还有信仰的逐渐苏醒，它们之中的任何一样都不属于青春带来的血脉贲张的热量，转瞬即逝，而是缓缓地沉淀在身体里，正如詹老师文章里有过的一个短句：“温暖，而有韵致。”

或许当问起，你在詹老师的课上得到了什么？不少的同学会说，质疑、批判、思维转换云云。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扳着指头去数不仅数不完，还把某些只可意会的韵味破坏殆尽；而当还有人在质疑教育改革的意义，我也许会说，你所认识的教育根本不是教育，教育不需要改革，因为真正的教育怎么会让人感受不到温暖呢？怎么能不让人坚信无限的可能呢？

写在心得后的琐碎念叨：

长久以来我所仰慕和敬畏的老师一直只有一位，就是初中的班主任老师。而现在我想在更长的时间里，詹老师您对我的影响都不会消失。写这篇心得的时候一直在听吉冈亚衣加的虹织る调べ，和心里的感触很契合，觉得老师您实际是个温柔而能给人希望的人呢，能成为您的学生的确非常荣幸。

（作者卢玉洁，2012级汉语言文学2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