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君子理想
由考试制度所培养出来的这种独特的学生精神,与中国正统的(甚至也几乎是所有非正统的)学说所依据的根本前提紧密相连。神与鬼、善神与恶魔、属天的阳气对属地的阴气等,此种二元论也同样存在于个人身上,这就使得发展人的灵魂中的阳气成为教育(包括自我教育)的惟一任务。[41]因为凡是能使自身阳气压倒附在己身的恶灵(鬼)力量的人,就能拥有支配鬼神的力量;根据古老的观念,他就是个具有神奇力量的人。善神指的是那些守护世界之秩序、美与和谐的神灵。因此,使自己达到完美并反映出这种世界的和谐,便是个人可以获得此种神奇力量的至高无上的和惟一的手段。君子(Kiün-tse),亦即“贵人”(der fürstlíche Mensch),以前则是“英雄”(Held),在士人活跃的时代里,就是全面达到自我完善的人。就传统文献所灌输给其信徒的那种古典的永恒的心灵美的准则而言,君子们已成为一种“艺术作品”。另一方面,至迟自汉代起,[42]士人即坚信,神灵会报偿在社会或伦理上表现卓越的“善良”(Güte)。因此,由古典的(典范的)美所调节的善行,便是自我完善的目标。每一个学生都渴望达到合乎典范的完美的成绩,这也是考试所想证明的最高和最终的标准。李鸿章年轻时的野心便是想成为一个完美的文人,[43]亦即一个通过最高一级考试的“桂冠诗人”(即进士)。他一直以自己是个杰出的书法家,且能默诵经典,尤其是孔子的《春秋》(前面提到的、照我们的看法是非常不充分的《编年史》)而自豪。他的叔父在确认他有此一能力后,即原谅他年轻时的恶习并为他谋得一个官职。对李鸿章而言,所有其他的知识,诸如代数、天文,都只不过是“成为一个伟大诗人”必不可少的手段罢了。他为慈禧太后所作的祭嫘祖庙(Tempel der Seidenban-Schutzgöttin,嫘祖系传说中黄帝的妻子,发明养蚕——译者)的祈祷文,由于达到古典诗的完美,因而得宠于皇太后。
机智的文字游戏、婉转的表达法、引经据典以及洗练而纯粹的文字修养,被认为是士绅君子会话的典范。所有的现实政治都被排除于此种会话之外。[44]令我们西方人感到奇怪的是,这种纯化的(Sublimiert,被升华的)、受经典束缚的“沙龙”教养,如何能治理广大的疆土。而事实上,即使在中国,也的确无法光以诗来管理国家大事。但中国的官职受禄者却通过其文书形式之合于准则的正确性,来证明其等级资格,证明其神性。因此,此种文书形式便在官方的文书往来中具有重要的意义。皇帝众多的重要的诏书——皇帝扮演文艺大祭司的角色——用的就是说教诗(Lehrgedicht)的形式。另一方面,官吏必须以其管辖的“和谐”来证明其神性,也就是说不允许有任何由于自然或人事的不安而造成的纷扰。实际上的管辖“工作”则可由下层官僚来负责。如前所述,在官员上面的,是身为最高祭司的皇帝、他的士人研究院及其御史团。他们可以公开给予官员酬报、处罚、斥责、警告、鼓励或嘉奖。(https://www.daowen.com)
官吏的全部管理活动以及事业上的命运,连同他们的辩解,由于“人事档案”的印发以及所有那些报告、奏议与鉴定的发表,都公诸于群众,其公开的程度远大于我们西方任何一个在议会监督下的管理,西方的议会管理极端重视保守“公事秘密”。至少根据官方的说法,中国的政务通报是皇帝呈奏上天与其臣民的一份连续的报告书,是由皇帝的神性资格而产生的一种特殊责任的古典表现。无论官方理由的真实性与所公布资料的完整性多么可疑——毕竟我们的官僚系统所传达给议会的也是如此,中国的这套程序,至少在舆论对官吏管理工作的意见压力间,设置了一道相当坚固而且经常有效的安全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