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之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三、太平天国之乱

中国没有产生西方特有的那些宗教形式,并非由于中国人有一种不可克服的“自然本性”。近代太平天国(1850—1864)[45]的天王洪秀全,以其反巫术的、反圣像崇拜的先知所取得的令人敬佩的成功,恰恰证明了上述的这一论断。就我们所知,太平之乱是迄今为止在中国发生的教权制政治与伦理向儒教统辖与伦理发动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反叛。[46]据说[47],这位开山祖师出身于农村的贵绅氏族,并且是个患严重癫痫病的狂喜者[48]。或许部分是受到新教传教士和圣经的影响与刺激,他就像那些伊斯兰教的拜占庭偶像破坏者一样,猛烈地、清教徒式地严斥任何鬼神的、巫术的、偶像崇拜的信仰。他宣扬的是半神秘狂迷的、半禁欲的伦理。然而,他所受的是儒教教育(没有通过国家考试),且受到道教的影响。他在族人的支持下创立教派,其经典书籍中包括了圣经中的正经(die Kanonischen Bücher)《创世纪》及《新约全书》,其习俗与标记是:仿洗礼式的水浴,取代圣餐的饮茶式圣餐(由于禁酒的缘故),修改后的主祷文,以及具有同样特色的、经过修改的十戒。此外,他也引用《诗经》及其他经典著作,拼拼凑凑地选出适合于他目的的段落。这样,他像所有的改革者一样,在不得已的时候,首先援引传说中的远古时代帝王的警句与制度。

在洪秀全的教义中我们看到,基督教的天父[49]与耶稣[50]并存,虽然在本质上与洪秀全不同,但却是“神圣的”。最后,这位先知(指洪秀全)以基督的“幼弟”自居,有圣灵附着其身。[51]他深深地憎恶圣徒与圣像崇拜,尤其是圣母崇拜。祈祷有定时,星期六为安息日,并举行两次礼拜仪式:朗读圣经、连祷(牧师领祷,信徒按一定格式回答——译者)、讲道,以及朗读十戒和唱圣诗。此外,还有圣诞节庆,牧师主持的(不许离异的)结婚仪式,准许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禁止卖淫,违者要被斩首。未婚男女严格隔离,严禁酒、烟与鸦片,废除发辫与妇女的缠足,可以在死者墓前供献牺牲。[52]以上这一切,是一种由基督教礼仪与儒教礼仪组成的奇特的混合物,令人想起穆罕默德的折衷主义。像正统的皇帝一样,天王也是最高祭司长,除他之外,五个最高的有一定管辖范围的官吏(Ressortbeamte),分别是西、东、南、北四个“王”和助理他的翼王。太平天国也实行三级考试。禁止(废除)卖官制,所有的官吏由天王任命。仓储政策与强制徭役承袭了古老正统的实践经验,不过在某些方面有着重大的差别,例如:严格划分“外在的”管理与“内在的”(经济上的、由妇女领导参与的)管理,相对而言较为“自由的”交通政策、道路修筑政策与商业政策。这种基本方面的不同,类似于克伦威尔的圣者统治——某些方面,令人想起早期的伊斯兰教和明斯特(Münster,1488—1552,德国宗教改革家——译者)的洗礼派政权——与劳德(William Laud,1573—1645,英国宗教家,推行基督教福利政策——译者)政教合一国家之间的对立。理论上,太平天国的国家是个禁欲主义的战士教团,是典型的军事掠夺共产主义(Beutekommunismus)与早期基督式的泛爱主义(Liebesakosmismus,把爱视为惟一真实现实的神——译者)的一种混合物;为了促进国际间的宗教情谊,它抑制民族主义的本能。官员是按宗教的神性与通过考核的道德成就而选拔出来的。管辖区域一方面是兵员征调与后勤供应的地区;另一方面,则是由天王指派的牧师、礼拜堂、国立学校与图书馆的教会区。军纪与生活秩序,像清教徒那样的严格。珠宝等贵重物品以及所有的贵金属必须充公,以支付团体费用。[53]。胜任的妇女也被编入军队。为管理目的而征调来服务的家庭,由集体的金库支付费用。[54]在伦理方面,太平天国将儒家的天命论与变换成新约全书的职业美德[55]结合起来。以伦理的“正确性”取代儒教徒的礼仪上的正确性,“使人异于禽兽”[56]。所有这一切也适用于王侯。[57]此外,儒教的“交互性”也被保留下来,只不过任何人都不准说他不愿爱他的敌人。有了这种伦理,“幸福是容易获得的”,尽管——和儒教相反——人性本身是无法真正完成所有的律令的,[58]因此忏悔与祈祷是赎罪的方法。作战时的勇敢是最重要的、令神最满意的美德。[59]道教的巫术与佛教的偶像崇拜,也和正统的鬼神崇拜一样,受到严厉的谴责。相反,犹太教与基督新教则受到友好的对待。非国教派和低派(Low Church)的新教传教士,多次在太平天国的礼拜堂里举行礼拜,而耶稣会士——由于太平天国敌视圣像崇拜,尤其是圣母崇拜——与英格兰的高派教会(High Church),从一开始就遭到敌视。太平军由于为信仰而战,且具有由宗教决定的纪律,因而优于正统政府的军队,就像克伦威尔的军队要优于国王的军队一样。基于政治与商业上的理由[60],帕尔默斯顿爵士(Lord Palmerston,1784—1865,不列颠政治家,多次担任英国外相——译者)的英国政府认为,不能让这个教会国家(指太平天国)抬头,尤其是不可让上海这个通商口岸落入它之手,[61]是符合英国目的的。于是,英国政府借助于戈登与海军的力量,击溃了太平军。多年沉溺于梦幻般的狂喜和后宫生活的天王[62],在帝国存在了14年之后,在南京的王宫里自焚而死,结束了自己及其妃妾的生命。其后10年,“反叛者们”的领袖也一一被捕下狱。[63]人员的损失、财政上的削弱、参与反叛的省份所遭到的蹂躏,使中国在很长一段的岁月里都未能完全地恢复元气。

综上所述,太平天国的伦理是一种由1000千年至福说(世界末日后1000年耶稣当再来统治世界之说)、狂喜的和禁欲主义的因素组成的奇特混合物。但是,在这个混合物中,禁欲主义的因素占有非常突出的地位,这在中国也许是前所未有的。同样,对巫术与偶像崇拜的冲击,在中国历史上也闻所未闻。一个摆脱民族限制的、具有人格的、慈爱的、普遍的世界神,被人们接受了,而往常中国所有的宗教意识对这个世界神祇是非常陌生的。当然,要是太平天国获胜的话,它的这种伦理很难说会走上什么样的发展道路。我们设想,要是太平天国获胜,祖先墓前的祭祀必然要被保留(耶稣会士也曾这样准许此事,直到彼此竞争的教团将此事告发,而引来罗马教廷的干涉为止);最初对神圣行为“正确性”的强调,也许又会落入仪式主义的陈套;所有国家秩序[64]的仪式规定又会与日俱增,这很可能使机构恩宠的原理又复兴起来。不过,这一运动在许多重要的问题上毕竟意味着与正教发生了决裂,并使一个本土的、但在本质上与基督教相对接近的宗教很有希望在中国兴起。这个契机,比起西方诸教派毫无希望的传教实验所能提供的机会,不知要好过多少倍。而且,这很可能是基督教得以在中国产生的最后机会。

太平天国之前,“私下结社”这个概念,在政治上就很受怀疑;此后,它完全被视为“大逆不道”。面对“一声不吭的中国”这种坚忍不拔的搏斗,中国的官僚机构总是进行无情的迫害。这种迫害,在城市里至少表面上取得了成功,但是在农村,出于可理解的理由,则较少成功。平静的、循规蹈矩生活的中国人总是谨小慎微地避开官僚机构的迫害。这种态度,更强化了我们已在上文中谈到过的“人格主义”的特性。(https://www.daowen.com)

儒教的士人官僚机构,通过暴力及诉诸鬼神信仰,连续而成功地将教派的形成限制在昙花一现的程度上。但是,另一方面,根据详细的资料,中国所有的教派,比起西方的天主教或英国圣公会教义和组织(Anglikanismus)所要对付的教派运动,绝对是互相异质的。中国的教派通常信仰轮回的预言或秘法传授型的先知,他们由于世袭而代代拥有此种威严。他们隐身而居,并允诺其追随者享有此世与来世的好处。不过,他们的救赎条件全都是带有巫术的、圣礼的、仪式主义的,或者充其量是冥思的与狂喜的性质。有规律地反复使用的救赎方法是:仪式的纯净,虔敬地重复同样的套语,或者某种冥思的练习。就我们所知,理性的禁欲精神是从没有过的。[65]

如前所述,异端道教天生的谦卑,亦即拒绝所有封建的夸耀,本质上具有冥思的动机。同样,龙华教派除一般佛教教派的法规之外,还强加给自己的信徒不许使用某些奢侈品(香水、珍贵的装饰品)的戒律,这无疑也以冥思为动机。凡是教派指望用武力反对压迫者的地方,就会出现有组织的习武,例如近代有名的教派[66]就有计划地练习拳击,因而也就不会有禁欲精神的存在。英语里的“正义之力联盟”(Leaque of righteous energy)——即“拳师”(Boxer,义和团成员)真正的名称——即寻求通过巫术的锻炼达到刀枪不入。[67]因为所有这些教派都是由异端的道教与佛教的救世论里派生出来的,或者是两者折衷主义的融合,所以,它们并没有为道教或佛教添加上任何重要的新因素。这些教派看来并没有按阶级分层。当然,官绅阶层极其严格地奉行正统的儒教。不过,异端的道教徒,特别是龙华会——本质上是按一定的祈祷经文进行家内祭典——的信奉者,相当多是属于有产阶级,而官绅也多半来自此一阶级。

此外,正如在任何救世论宗教信仰里所发生的情形一样,在中国的救世论里,妇女显然也是一支强大的力量。这并不难理解,因为在中国,也和西方一样(异端的,因此是非政治的),教派在宗教上对妇女的评价,要比儒教对她们的评价高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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