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菽园所著诗序［1910年］

大原旷旷，万里无山者，非中印度与中美国耶？其有突起崇丘，高十数丈者，必石砠崔崒莽苍者也。平沙莽莽，万里无际者，非撒沙拉大漠与瀚海戈壁耶？其有湖波淀泊者，必深碧澄清，伏流怒发者也。碧梧翠竹之美，中原之常植也，然北京不能产，有亭亭一株，则御苑以名其屋矣。醴泉芝草，何以为祥瑞也，以其非有根源而常生者也。夫人所以震惊豪杰，以为异人者，岂其有异于圆颅方趾之表哉？岂非以挺生于其土产之所无，特出于其时世之所不为耶？

夫人情莫不幽囚于土俗，化之生之，囿之蔽之，若天之四垂，若墙之四合，总有大力高足，岂能破垣而窥出天之外哉？故豪杰之成就大小虽殊，要其不囿于耳目游处，不假于师友赞助，嵚奇磊砢，突兀耸拔，奇识大力，各随其所天授之姿以得之。以吾所见天下士多矣，率皆有所依据凭藉，而成就不过尔尔也。若与中原文献不接，甚且与士夫不相属，远处绝海蛮夷巫来由之域，隶于异邦殖民初辟之壤，踞椎魋裸跣手饭之与游，居阛阓腥臊滞居殖货之与长化，能美田宅致富，急公好施，斯亦彼中豪杰魁垒者矣，岂有讲学术、能文章、著书满家者哉？更岂有毁家纾难，慷慨勤王，为之于举世不为之日者哉？是皆绝出常纬，为理势之所不能产者也。然而星嘉坡乃魁然挺出邱菽园矣！

星坡为英属巫来由地，大商市也。菽园生于是，乃不为殖产之商，而为误身之儒。既以童龄颖绝，弱冠登科，官于内阁，挟其生产百万之富，方当西园鬻爵之时，不以之交通中贵，报效牝朝，上之得卜式之封侯，下之得崔马之公卿。今之目不识丁者，比比皆是，岂况菽园之文学才术，即起家藜褐，已足平视内国之才士，况挟其百万之资以奴使朝贵者哉？则今之拥旄江海、曳履星辰久矣。而乃闻戊戌维新而大喜，闻己亥废立而痛心；同为四万万之编氓，而忧国如家，引为己任，捐施十余万，冒险犯难，以事勤王。家人左右谏之以保守，朋识交游怵之以祸患，一皆不顾，独行其是。事虽不成乎，然子房报韩之心，敬业发愤之志，及古今中外爱国之士，杀身破家沉族之不恤，而惟国是忧者，彼皆愚夫也哉？怪士也哉？而千百世后咏之歌之，爱之慕之，英雄而豪杰之，鹓雏食于桐实，而燕雀以腐鼠吓之，其相去何远也！然则若菽园者，虽谓之非豪杰而岂可得哉？

常人之情，荣古而虐今，于古之豪杰则慕之，于今之豪杰则怪之。夫豪杰块然特立独行，无人世之见存，如狮虎之行，自无伴侣，则同时之目为怪物者，即他日豪杰之代名云尔。(https://www.daowen.com)

菽园以能诗好客名天下，又纵于声伎饮酒，中原士夫或以顾阿瑛、马秋玉目之。庚戌重游坡，菽园请点定其诗，自戊、己以来，感时抚事，沉郁之气，哀厉之音，悱恻之情，绵邈滂沱，顿挫浏亮以吐之，虽多托乎好色之言，而夷考风骚，可兴可怨，哀感顽艳，实正则也。吾与菽园共事，知菽园深，菽园才志，类明季四公子二秀才，就中尤类冒辟疆、吴次尾。佛称不生边地而生中国，其侧出旁生于域外蛮荒，成就尤难，则远过之。呜乎！可谓豪杰之士矣。若以诗人目之，则蒋藏园所谓“呼作词人心骨痛”矣。

菽园少年豪富有盛名，时血气尚激，朋友助寡少，偏宕狂简未中行，盖豪杰之常耶！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今阅历日深，学道有得，进德甚猛，非复畴昔，家纵日贫而道日富，诗亦以穷而益工，天或以退为进而大成就之耶。其童冠之作别为一卷，附于集末，不遽删之，亦见童乌之颖，生有自来也。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