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只争国为公有而种族君民主皆为旧义不足计说
今大地百年来为新世界矣。拨数千年旧政旧义而更新之,扫除霾雾,别启青天,始于欧美,被于万国,其为第一大义,如日月之经天,若山海之络地者,曰国为公有而已矣。
始发于美、法,波于大地,举万国之民,暴骨如莽,糜无量之膏血而力争者,非他,国为公有而已矣。虽百国之争,事势不同,名义各异,或建独立之义,或发民族之说,或别君主、民主之名,或缘新教、异教之争,而总其流归,万派不同,归宗于国为公有而已矣。
国为公有之大义,既为天下之公理,万国所公行,苟不得者,则国民咸出死力而求必得之。若既得国为公有,则无论为君主、民主,为独立、半立,为同族、异族,为同教、异教,皆不深计。此则自欧美至各国百战历史之成迹也。
中国之变,最在万国之后,可取万国以为鉴戒,最幸事也。明乎近世万国之成迹,或为覆车之辙,或为前事之师,无诱动于感情,无盲从于众论,无惑于一时之得失,而后举措不误,可以保国,否则一误足以亡国。
国为公有之义,最先出于中国。《礼运》述孔子大同之义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论语》述孔子之言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又曰:舜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盖发明国为公有,则君主不与,惟恭己无为而已。盖据乱世小康,则国为君有;若平世大同,则国为公有。孔子陈三世之义,以备穷变通久之规,盖进化之大义,而遂为政始变革之第一大事矣。
盖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所能私有之,故天下为公,理至公也。但当乱世,水火涂炭,民无所归,有聪明神武者首出为君,民得所庇,以出水火,则国暂为君有,亦乱世所不得已者。譬如今律,婴儿未及岁,则许长亲为代理人,管其产业;若儿长及岁,则代理之人,无论长亲与否,必当归还其业,俾自管之云尔。孟子曰:社稷为重,君为轻。盖明平世之义,以国为公有,故重之;君不过为国之代理人,故轻之。盖以君为国中之一分,而不以君即国家,以国为公有之大义,最深切彰明者也。
然中国虽有孔孟之大义,但属空言,就实事考之,则数千年皆属乱世之时,而国为君有,欧人所谓专制是也。欧人言国为公有曰Constitution,义出希腊,即吾中国之礼也,但不及鬼神耳。盖希人先创之,日人译之曰立宪,以明君民同受治于法律之中。质而言之,立宪国者,国为公有,君民共之;专制国者,国为君有,一人私之。专制国为君所私有,旧世之义也;立宪国为全国人所公有,新世之义也。从旧嬗新,百年来万国之民所暴骨力争,即在革私有而为公有之一事而已矣。为之君者,上知天下之公理,在天下为公,下知万国之趋势,在国为公有,则举国而公之,即无事矣。为之民者,但力争国为公有,不得之则一切不顾,苟得之则君主民主、种族自立可不计也。若知此也,虽少有争事,而中国必保。
专制者,君主视国为己有,土地人民皆为其私产也,故君主与国为一,路易十四所谓朕即国家是也。吾国古称有天下有国,所谓专制也,既号称为其所有,则私产私物,一切惟主者所欲为,如人家之视其祖遗自购之田园奴隶然,亦有权可赠人。若立宪国者,君与民共之,若人家之有族居祠庙祭田,一家一族之子姓所共食者也,民如仲叔季弟幼子童孙,君如宗子云尔。古者宗法方严,宗子世袭其爵而收其田,以养其族姓。近则宗子之制,大为淘易,或有或无,其无宗子者,以绅老之才望者领族长,此犹共和国之仅立总统矣。其犹存宗子之号位者,不过特给以田,岁时衣冠主祭而已,不能私取其祖宗之祠庙田地而自有之也。若夫一族之事,无论族法之有宗子与无宗子,要皆合一族之绅耆而共议之,即国会也;而族长主行之,即政府也。今许军队及资政院定完全之宪法,吾中国已为立宪国,名虽有君,实则可谓为虚君共和国。则吾中国之土地、人民、物产,乃四万万人公有之,而非君主私有之;所谓君主者,不过如宗子之世给其田,岁时衣冠主祭云尔。若夫一国之政治,则国会议之,而政党之多数者组织政府而执行之,君主不过端拱受成而已。故立宪第一大义,曰君主不负责任,君主不能为恶。此即《论语》舜何为尔,恭己正南面有天下而不与之义。立宪之君主,固如是也。
立宪之国,不论君主民主,要皆以国为国民之公有物,而君主虽稍贵异,不过全国中之一分子而已。瑞典王自谓如一大世爵而已,所谓名誉总理、乾脩君衔是也。故其有其无,或为本国所产,或自他国迎立,皆不足深计也。为国民者,但力争国为公有,而合一国君民共任之。如国不能为公有,则或流血而争之;若国既为公有,则为君主民主,皆听其时宜而不深计焉。故百年来欧人号称革命者,实非专革命也,专求国为公有云尔,立宪者,国为公有之名词云尔。
奥、普、意、瑞典为争国为公有故,莫不起革命而逐杀其君;既而立宪既定,国会既开,则复迎其故君为王,而绝不容心焉。今奥帝佛兰诗士第二约瑟与德帝威廉第一,非曾经放逐之主者乎?今何戴之之亲也?盖所争在国为公有,若其王之为放为迎,甚轻不足计也。乃至法国,号称革命之祖,既立民主后,忽而复立故君之子路易十八为王,已又逐之,而拿破仑第三立为帝亦听之。盖所重在争国为公有,而君主民主与故君之子与否,法人不以为重,则不计也。岂惟诸欧然哉,即近者突厥阿士文党之举兵胁君而废之,更立其弟,波斯人举兵废其王,而又立其子。盖所争在国为公有,而于其父子兄弟为王,不足计也;盖以立宪之君主,仅为大世爵乾脩帝衔、名誉总理,不足计也。
岂惟法国为然哉,即英国逐占士第二,而迎荷兰侯威廉第三为王,及后安死,迎立汉那諙王佐治第一为王;及一千八百四十八年伦敦市民大举革命,亦不过求国为公有完全之权,而于佐治威廉域多利之本为德种,应放逐之,不计及也,但令发誓改入英籍而已。若夫欧人之迎立异国异族人为君者,不可胜数,盖皆重国为公有故也。五六十年来,比利时迎德之滑顿堡王子为王,罗马尼亚迎立德之阿论卜公子为王,希腊、那威迎立丹墨王子为王,布加利牙迎立德之可逋可大侯之子为王,除那威外,皆立异族为君者也,盖以国为公有故也。(https://www.daowen.com)
盖立宪之大义,曰君民同受治于法之下,则国为公有也。君主不负责任,君主不能为恶云者,君主不独揽大权至明矣。盖立宪君主,但保存君统而不保全君权,各国宪法所定之君权,皆有限制。夫限制之权,犹一官云尔,仍谓之君者,最高之世袭爵云尔,其与古昔相传之君有无限之权,盖大相反矣。百年来万国之所争,在此也。
今者朝廷审天下为公之理,为中国泰山磐石之安,既明且决,毅然下诏,行不负责任之义,而一切付之资政院,立开国会,公之国民,定宪法而议立法,听民望之所归,组织内阁,俾代负责任。是朝廷既下完全共和立宪之诏矣。此一诏也,即将数千年来国为君有之私产,一旦尽舍而捐出,公于国之臣民共有也。此一诏也,即将数千年无限之君权,一旦尽舍之,而捐立法权于国会,捐行政权于内阁,改而就最高世爵,仍虚名曰君位云尔。国民曰,国者吾之公产也,昔代理者以吾之幼少而代管之,今代理者已愿将公产交出,吾等可享此公产而无事矣。又曰代理者昔总吾公产之全权也,今已将公产权让出公议公办,代理者不过预闻而签一名云尔。故昔之愤然争者,今宜欢然喜矣。故夫立宪云者,以君有之国为公有,以无限之君权,改为最高之世爵之代名词而已。
夫由国为君有,革而为国为公有,此其政治大反至极也。夫革数千年专制之命,比之革一朝之命,其重大逾千万矣。苟通变而善其用,又可以无事行之。然改革之名词,古无可托,今无可译,于是大义暗而不明,而朝野之间为之大乱,而中国遂几于亡矣。
今革命之名义,日本人译自《易》之革卦“汤武革命”之辞。在日本用之,为改革之通名,无事不可称为革命;在中国用之,则专属征诛,以为移朝易代之事。在今革者,则缘民族义,专用为排满兴汉之名词;若以欧美求国为公有之义论之,则皆非也。如美之自立,法之杀君而易民主,次则逐君,英初则杀揸理第一而立其弟,逐占士第二而迎立婿,及后一千八百四十八年,则只有民迫变政而未尝废君,普、奥逐君而复迎之,瑞典弑君而立其子,班则弑君而迎立他国王子,意之奈波、细细里则废弑君而夷其国;近者突废其君而立其弟,波斯逐其君而立其子,俄人日弑其君;他若那威离瑞典而自立,匈牙利亦尝举兵欲离澳,意十一国举兵离澳自立,若中南美与墨西哥之党争总统。凡若此者,我国视之,轻重大小迥绝不同,而欧人译之若一。若据今欧、日所译,而中国误用之,其害有不可极者矣。
盖中国数千年之义,以国为一姓所有,即命为一姓所属,君臣之义,视此最重,其有父子兄弟之内乱,则与一姓无关,故欧人视为革命者,吾国人视之若无。其有易姓移朝,欧人不重父子君臣,亦视之若无,而吾国人视之最重。若如吾二千年来频易姓代,而其国为君有之义如故也,欧人亦轻视之,为非大变革也。若由国为君有,易为国为民有,欧人视之最重,而族教之同异,君民主之不同,覆朝自立之各殊,则不足计也。故立宪云者,以君私有之国改为公有,以人君无限之权改为最高之世爵之总代名词云尔。宪法者,以君私有之国改为公有,以人君无限之权改为最高之世爵官权之约章云尔。故今兹之事,命名曰力争国为公有,必欲以革言之,则曰大革命可也。此大事也,在中朝既俯而遵之,迫切而定之,苟上下能善行之,则君民无流血之祸,一国上下可晏然无事,告厥成功,且由资政院定宪法,又谕定宪法皆师英而不师日矣。且君主上议员亦不能选,不独限制君权,且并无权,远不若民主矣。夫国会以多数为决议,内阁即以多数政党为组织,而汉人议员居其十之九,其永占多数,不待计矣。然则国会之决议,永永在于汉人;内阁之组织,永永在于汉人。则此后之帝者,必近同英王而上师舜、禹,恭己不与,南面无为矣。
夫英王族自德之汉那话王国,而迎主英国,几见汉那话人之柄政哉?一切皆英人自为执政耳。甚至英王用一婢,亦请于总理大臣。故英国之政权,全在总理大臣;国人之心目,亦只争总理大臣,未有争王位者。迎立威廉第三于荷兰族,迎立佐治第一于德种,二百年来英人无为王者,而绝不计及也。英人之视其王,礼名虽具,而权实全非。盖名位虽世仍王号,实则不过一最高之世爵,如法王、如退院方丈云尔。其总理大臣虽无王号,然百官总己,实同摄政矣。
又譬今官制,立宪之君主,犹总督而加宫保卸任也,犹亲王出军机而仍袭亲王也;立宪之总理大臣,犹布政使之护总督,京卿侍郎之充军机大臣也。夫礼名权实之不可兼久矣,惟古之君主兼有之。今一则其有其名而无其实,一则有其实而无其名;一则有其礼而无其权,一则有其权而无其礼。而总理大臣,又不能以一人而兼有君主之权实也。君主议政之权分于国会,君主行法之权分于法官,君主军政之权分于军谘部,于是君主以最高之虚爵,拥虚名而领袖之云尔。然英国总理大臣之大权久任,远过于法之总统,亦过于美之总统焉。故英名虽为君主国,实与民主国无异也。吾中国今者可名曰虚君共和国也。今革命者倡为民国,欲立总统以主国事,则立宪国会之法,已与民主全同矣;总统之与总理大臣,礼节地位,亦分毫无少异也。无论立总统必出于争,如中南美然,每争选总统,死国民过半也;就令将来能如美之不争,而总统之与总理大臣,绝无少异,皆汉人自为之。然乃倾弃四万万之民命,拼掷万里锦绣之河山,千年文明之古国,以争此一与总理大臣无异之总统,何为也哉?
就令得之,不过总统大臣之上,少一名誉总理、虚衔告爵之署名支俸者而已。夫名誉总理、高爵虚衔之署名支俸,其价值可侔于万里之山河、四万万之人民乎?此不待比拟而已索笑也。以出无量之价而购此区区也,恶夫不为也。何况新旧国战,列强集窥,鹬蚌相持,徒资渔人以得利,其究也两败俱伤,只同印度,资中国于外人以瓜分而已。则是万里之山河,四万万之人命,五千年之文明,空自弃掷,以购一与总理大臣无少异之总统,而卒不可得也。及是时乃知而悔之,则已无及也。
今举国之力持民族革命者,其怀抱知识,不过中国宋、明来攘夷之旧论而已,其新者又不过欧人民族之旧论而已。岂知宋、明攘夷,欧人民族之论,皆发生于专制之世,而与立宪之义至反者也。若误据旧方而服大剂,以医新病,病源既大相反,则药剂可毒且死人。言革命者,若知其不考,而误服旧方,以致毒毙自身也,其为悔应如何也?今药已误服,毒已大发,幸毒未深而毒可解。考之全欧各国革命之案,稽之大地万国民族之争,百年来事未有不归于定宪法立国会者也,否则败亡矣。若法大革命而能保者,以承路易十四之后,法为全欧最强之国故也。我则今为最弱之国,岂可引法而自比乎?只有为印度而已矣。主民族者,若能原本古今,考察中外,验视五十年欧美之新法,必不远复也。若以一时得意于附和之多,藉响应之众,因感情之误,固执至旧之论,拼掷万里之山河、四万万之人民、五千年之文明,听渔人之得利,以争此与总理大臣无异之一总统,其为智愚得失何如也?不亦可以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