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政体不能行于中国论
孔子为中国之教主,陈三世之治法,广大举备矣。于《诗》首文王,明拨乱之君主也;于《书》首尧、舜,明立宪之君主也;《春秋》始于文王,终于尧、舜,由拨乱至于立宪也。《易》曰:见群龙无首,吉。共和也。故发小康之道用君主,而大同之道曰“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尚共和也。孟子述孔子大义曰:得乎丘民为天子。共和之民选总统也。共和之义,诚公矣美矣,然孔子广陈诸法,既甚尊之,而诸经必重宪法君主之尧、舜,而不多称无首之共和,何哉?
夫裘葛炉扇,宜时出之,苟不合乎时,则反足致乱也。故虽以子哙之高义上贤,先力行其义,而孟子不许,以非时也。欧土自希腊、雅典创立共和,以其小国寡民,故能安之。罗马继之,已多争乱,盖大国有不适于共和者矣。其后意大利之威尼士、佛罗练士、郅那话,瑞士之二十二村,德之汉堡、佛兰拂、佉论、吕觐、伯雷问,皆以共和立国而安,皆以小国之故。
至于美国光而大之,其故有四。开国诸贤皆清教之徒,无争权位之志,只有救民之心,一也;因于属地十三州已有议院自立,本无君主,二也;本为英人,移植英已成之宪法于美,政党仅二,故美获安,三也;美初立时,人民仅三百万,仍是小国,四也。法人妄师之,即已大乱八十三年而后定,其不亡者,以承路易十四之雄,为欧土第一强国故。然至今宪法未善,故法终弱而不能强,亦惟共和政体不能运动之。自美、法以外,而妄立共和政体者,未有不大乱无已者也。
今共和政体之盛,莫若美洲,盖皆师法合众国政体之故。然除美国外,二十共和国,自智利外,无一不大乱者,在中南美间,无岁不见告也。以吾近数年游于美洲,见闻所及,巴挐马也,掘地马来也,位亚基也,秘鲁也,每易一总统,则争乱弥年,杀人如麻,死国民过半。吾见自个郎及秘鲁归者,述其争杀之状,惨不可闻;而掘地马来华侨来书,述争总统之乱状,请政府救护者,不数年也。巴挐马、玻利非争总统之乱,亦不过今去年间耳。
若夫墨国,自革班命而自立者三百年矣,无岁不乱。至爹士为总统,专制三十年,国乃始安,民乃渐富,地利渐辟,商工渐盛,文明渐启。乃今年马厘拉起争总统,大乱至今,累吾华侨死者千数,今之更起与马厘拉而争者,未有已也。吾畴昔犹未知共和政体之害也,大募华侨入墨,且自开百万之银行,今已一扫无余,而吾侄同惠惨死于是,则悔之晚矣。盖民主之国难托命如是,诚不能引美为例也。
即近者葡立民主矣,而至今乱靡有定,王党尚日与兵争,民党又裂为五六而内争,安在其能定也。且葡之今变,实由教争,新教党愤旧教之压制而起废之,王依旧教,则不能不废逐,主旨在废教,乃数千年大革命,非主在废王之小革命,故不足道也。(https://www.daowen.com)
夫立宪君主与立宪民主之制,其民权同,其国会内阁同,其总理大臣事权与总统同,名位虽殊,皆代君主者也。除其有乾脩之君衔外,亦几几于古之有天下者也。自德国外,君主殆不在有无之数矣。则总统与总理大臣之更易,亦与君主之移朝易姓无异也。然争总理大臣者,不过两党人,以笔墨口舌争之,岁月改易之,行所无事,国人几忘,则与专制世之易相无异也。而争总统者,两党列军相当,驱国人之属于党者相杀,每争总统一次,则死国民无算。夫立总统,不过为国民之代理而已,乃为一代理而死国民无算,其害大矣,则反不如有君主而不乱之为良法也。盖非有爱于君主而必欲立之也,所以爱国民也。
若中国而行共和政体乎,则两党争总统之时,每次各率一万万男子而相战,不知经何年而后定也,不知死几千万人也。墨国之争总统,乱三百年,至爹士专制仅安二十余年,而今复大乱。中国处列强窥伺之际,其能待三百日乎?
且中国而有两党争总统之时,则总统政体已确立,虽频死民过半犹可也。当新立民主之际,内争已不可思议,观法国大革命百九十日之争而可推见也。马拉、罗伯卑尔、段敦之流,互相屠而已,罗伯卑尔本为贤判官,乃忽易性为屠伯。董卓之后,李傕、郭氾、樊稠、张济,递相杀而已。夫杀戮之惨且不计,内争既极,商务牵涉,则外人乘之瓜分而已矣。
或者谓天下已定,当效美国之投筹公举总统,以昭大公。此尤可笑也。投筹公举者,美国长治久安之法耳。墨国之七年举总统,岂非投筹乎?不过旧总统令地方官授意民间举之耳。然此不公,仍可安民,无如豪杰挟兵以争何?总统只一,谁肯下者?况中国各省兵力既分,雄豪各立,诈力各出,谁俯首以听探筹者?中南美各国,岂不知投筹法乎?何以每易总统必出大战乱乎?战胜者则为总统哉,此真欺乡曲小儿不解人事者之语。至于实行乎,则必革党中之魁领,人人皆尧、舜而后可,否则必无是理也。夫探筹既无是理,必出兵争而已,死人如麻,则非安民之法;乱靡有定,则非定国之方。其究也,召瓜分而亡中国,皆为谬慕共和政体之故。岂不大谬哉!故断断言之,中国今日之时,万无立民主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