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宪国之立君主实为奇妙之暗共和法说
政体之极奇而绝妙、深远而难解者,莫如立宪国之立君主矣,宜人之窅窅未明也。
夫立宪君主之制,创于英国,而遍于大地,自德国外,大体略同矣。名虽为君,而英君主用一婢,须请命于总理大臣;其出会他国之君,礼际严重,谓之两君相见,而实则奉总理大臣之命,就邻君而商大事耳。吾窃名之曰公差大君焉。然其君主既有游观之乐,复有公费之支,甚幸望得此优差也。瑞典王之赴议院欲步行,礼臣请备法驾。瑞王曰:我大世爵耳,何用此王者旧式为。比利时王有康果为私产,国会索之归于国有。前英王加冕时,欲派王孙游印度主其礼,再三求总理大臣而后得,给游费十四万,亦再三请加乃得之。各立宪国用人行政之权,皆在总理大臣,各国君主亦有用相之权者,英王且无此权,其总理大臣由国会大政党之魁组织之。日本名虽为官僚,而非有政党提携,不能成其内阁,而天皇亦拥虚器耳,不能用一私人也。立法则在国会,君主可解散而不能改驳之,虚文或许解散,而实事绝无矣。
故宪法之大纲曰:君主不负责任,而大臣代负之。曰:君主不能为恶。夫责任者,职权之谓也。惟其绝无职权,故能绝无责任,而不能为恶也。且夫在天言之谓之命,在人言之谓之责任,自其上改言之谓之革,自其下接言之谓之代。代负责任乎,禅让乎,革命乎,名不同耳,礼不同耳,实一也。皇王后辟,皆君也,初哉首基,皆始也。中国乎,诸夏乎,华夏乎,中华乎,支那乎,震旦乎,皆中国也云尔。
今英之待印度大王,未尝去其大王之号,宫庙社稷、百官舆卫如故也。至近法之待安南,亦未废王号也,宗庙社稷、文武百官如故,岁给百万之禄,国政必令王名敕谕之。荷兰之待爪哇疏罗王亦然。岂必去其帝王号而后为灭哉?日本昔待高丽,帝号、百官、社稷、宗庙、敕令如故,亦行此法。今人知高丽去帝号之为灭也,其实高丽自立统监以后,称帝制诏之时,与今高丽无异也,所异者礼与名犹在耳。天下古今之争帝位者,为其权利耳,如其无权,实非君主,帝之与王公皆大世爵耳。高丽、安南之统监,犹之总理大臣也。在中国旧制,只有虏擒囚杀俘献太庙耳,若视高丽、安南称皇帝,则何如也?但中国旧无此法,故人不明其微妙耳。
虽然,立宪国之待君主也,其礼与名至尊且敬也,其禄食至优且渥也。帝王之位号、仪式、銮卫,与其后妃子女之位号、礼仪,皆如专制之旧,敬礼未有少改也。夫英之君权,实在其总理大臣,至于英王临轩,则总理大臣旁侍而为捧杖,臣民一窃致敬,宴会必祝,有语言文字不敬君主者则罪之,岁禄千数百万,虽公侯小国犹然。君主与其后妃子女有庆典丧礼,则举国止业,行大礼而哀荣之,人家遍立其像而记念之,国会糜百千亿之巨万而助大典焉。乃至德埃士拿公国之婚,国会亦费五百万,虽专制之君主何加焉?
夫立宪君主,为一极无权之人,极无事之人,极无所用之人,昔人所称土木偶者,几无以异。不独其贤否无关于国民也,并与政事不相关焉,实则与国民不相关焉。盖立宪国与共和国无少异,则立此君主何为哉?然且欧、亚各立宪国,岁不惮糜千数百万之禄俸,民甘于施非常之敬礼,如是其愚,何哉?
且夫旧有君主之国,恐大行革命,以酿乱源而致危国,则存君主而糜巨禄犹可也。乃多有新国,如布加利牙、希腊、那威、比利时、罗马尼亚,旧本无君,既立国后,则改立民主可也,国可勿糜巨费,民可不施大敬,至顺矣;乃亦必迎立外国异族人为一君,不与以尺寸之权,而甘费数百万之俸,备极尊敬之礼,以待此木偶者。此尤奇愚至极而不可解者矣。使欧人而奇愚无验则可也,欧人而稍有知也,立此君主何为也,是不可不深长思也。
及考乎中南美共和各国岁争总统之乱,乃知欧人之为立宪国,必不共和,必立君主。甚至于无君,犹且熏丹穴而求之,迎异族外国人而尊之为君,如女之赘婿然。盖非深远奇妙也,为防乱之切也,故虑害之远也,立法之周也,故垂制之奇也。是法也,盖非圣哲心思所能得之,乃经万验之方而后得之也。此岂浅人不学所及识哉?宜中国人之未梦见也。初读医书者,得一本草古方,欣然大喜,乃敢妄施药于大病,只有自戕其生而已。若拾欧美残弃之方、极烈之药而妄服之,不死也几希。弈棋小道也,不深观数着而妄行,未有不败者也。况中国未有之事变,人人未有之学问,而敢妄行之乎?
且夫立宪之君主至无所用也,然欧土立宪国,乃皆至愚谬而必立君主者,盖立一无权无用之君主,人不争之,于是国人只以心力财力运动政党,只以笔墨口舌争总理大臣,而一国可长治久安矣,无复岁易总统以生争乱之患。则君主者,无用之用至大矣。故欧土各国宁备极敬礼,岁糜巨俸,鞠躬以事之,甚至迎于外国异族而立之,盖有大用者在也。(https://www.daowen.com)
尝譬论之,立宪之君主者如神乎,故宪法曰君主神圣不可犯,尊之为神至矣。夫神者,在若有若无之间,而不可无者也。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故先圣以神道设教,美饰其庙宇,厚费其牲醴香火,率百官万民拳跪以事之,而不肯少惜其费、稍吝其恭焉。佛、耶、回诸教主,皆托于上帝以临民,而民德以修,岂无故哉?盖明则有政治,幽则有鬼神;鬼神者,以无用为大用者也。一知半解者,妄欲废神道,去迷信,则奸人益横肆而无所忌惮,复何所不至哉。夫神者既以无用为大用,而天下未能废神,且必立而尊之。他日大同文明既极,或不尊天而废神,今则未能也,然则不能废君主犹是也。孔子之作《春秋》,推王于天,盖天者在有无之间,以无为为治者也。明于是义,可以通欧人立宪君主之制矣。
中国乎,积四千年君主之俗,欲一旦废之,以起争乱,甚非策也。抑吾更有说焉。若必力持民族乎,或天命无常,旧朝忽覆,则民主之义徒启内争,吾终以为不可行于中国也。与其他日寻干戈以争总统,无如仍迎一土木偶为神而敬奉之,以无用为大用,或可以弭乱焉。
且夫为神之资格至尊严矣,虽其才质出乎土木不拘也,必其地望向为四万万所共敬者,必其名位向来超绝乎四万万人之上者。欧人迎立,必在邻君之子,为此故也。吾国力持民族义,万无迎立外族为君之理,然则此神乎,惟匪立中国人自为之。
以中国四万万人中,谁能具超绝四万万人而共敬之地位者?盖此资格,几几难之,有一人焉,则孔氏之衍圣公也。
夫衍圣公乎,真所谓先王之后、存三恪者也。以为圣者之后,故其恪久存而永不绝,其公爵世家,历二千四百余年。合大地万国而论之,一姓传家,只有日本天皇年历与之同,其无事权而尊荣亦略同,又皆出于我东亚国也。若罗马教皇乎,亦可谓东西两大教宗,略相类者也。然教皇事权太大,又公举而非出一家,仍不若日本天皇之与我全同也。然且衍圣公为先圣之后,人心共戴,其为中国万世之系,比日本天皇尤为坚固矣。且立宪君主,实非君主而大世爵耳,不过于公之上加二级为皇帝耳。孔子尝有尊号曰文宣王、文宣帝,衍圣公不过加二级,袭此文宣帝之爵号耳,仍是大世爵也。
夫立宪君主,既专为弹压不争乱而立,非与之事权待其治世也,诚合乎奉土木偶为神之义,则莫若公立孔氏之衍圣公矣。孔氏为汉族之国粹荣华,尤汉族所宜尊奉矣,舍孔氏亦无他人矣。主民族革命者,应亦同心而无词矣。
今各省公尊孔氏衍圣公为帝,或曰文宣帝,或曰衍圣帝,迎主北京,或迁都山东、南京、苏州。移资政院从之,即改为国会,先召集各省谘议局议员与资政议员,并为国会议员,公议大政,公举百揆即总理大臣,公订外约。则秩序不紊,争乱可泯,中国犹可保存也。
夫百揆者,体制无异美之总统,故不名大臣,事权无异英之总理大臣,盖随政党进退为移转,而不立年限。若此者,出英、美之外,而别为新制,尽有其良法美意而无其害,令人皆以政党口舌笔墨争百揆,而不倾国以争选总统,中国之乱庶可弭乎,中国之势庶可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