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共产主义观
《手稿》中还包括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首次广泛讨论,这一讨论与马克思早先对黑格尔国家哲学批判中“真正的民主”的分析之间有着明显的连续性。但是,在《手稿》的论述中,无疑可以看见法国社会主义的痕迹。马克思还抛弃了“民主”一词而替之以“共产主义”。[62]他宣称,只有在消灭私有财产的基础上才能消除异化。由于生产过程中的异化是所有其他形式异化的基础,如宗教、国家等,所以,仅有“真正的民主”的建立是不够的,而必须在根除当代私有财产和雇佣劳动之间关系的基础上彻底重构社会。
马克思将其共产主义观念与“原始共产主义”(crude communism)观念相区分。[63]原始共产主义观念主要表现为:对私有财产的憎恶,主张所有人都应化约到一个大体相似的层次,每个人都拥有相等的财产。马克思认为,这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因为这与国民经济学理论中所出现的问题一样,都以扭曲了的劳动对象化为理论基石。这种原始共产主义被推到原始禁欲主义的道路上去,在这里,是整个社群成为资本家而不是个体成为资本家。在原始共产主义中,财产规则依然起着支配作用,只不过是消极作用罢了:
普遍的和作为权力而形成的忌妒,是贪欲所采取的并且仅仅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隐蔽形式。……对整个文化和文明的世界的抽象否定,向贫穷的、需求不高的人——他不仅没有超越私有财产的水平,甚至从来没有达到私有财产的水平——的非自然的简单状态的倒退,恰恰证明对私有财产的这种扬弃绝不是真正的占有。[64]
马克思继续写道,原始共产主义没有指明积极超越私有财产的可能性。私有财产的废除当然是向新社会形式转换的必要条件,但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组织原则必须把重点放在“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这将涉及“它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人的)存在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的而且保存了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65]如《手稿》所表明的那样,复归人类实存的社会性质是马克思共产主义信念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将不会建立在经济学家所假定的个人利己主义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个人与社会共同体之间相互依存关系的清醒认识基础之上。马克思强调指出,人的社会属性深深渗入其存在的根源中,而且绝不简单地表现在人与他人的直接交往中。然而,共产主义不会否定任何人的个性,相反,马克思所表达的全部重要意义在于,共产主义社会将允许个体的特殊天赋和能力得到充分发展,而这在此前的生产体系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对马克思而言,这里不存在任何矛盾。只有在社会共同体中,通过使用集体生产的劳动成果,人才能实现其个性化的存在。
这一精彩而又令人激动的信念与他一再强调的青年黑格尔派“批判哲学”的局限性言论是连贯的。仅仅从理论上废除私有财产,仅仅以共产主义“思想”来代替私有财产是不够的,共产主义真正的实现“将经历一个极其艰难而漫长的过程”[66]。
[1]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评论者试图从这些短文中找出一些成为马克思后期著作的根本主题来(参阅A.Cornu:Karl Marx et Friedrich Engels,Paris,1955,vol.1,pp.65-66),但这些短文的最显著特征还是传统的青少年理想主义。
[2]WYM,p.39.
[3]WYM,pp.40-50.
[4]WYM,pp.42-47.
[5]WYM,p.43;We,Ergänzungsband(Ergd),vol.1,p.5.
[6]参阅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1965),pp.31-69。
[7]有关“青年黑格尔派”的观点,参阅卢卡奇(Georg Lukács):Der junge Hegel(Zurich and Vienna,1948)所做的分析,pp.27-130。
[8]参阅Hanns Gunther Reissner:Eduard Gans(Tübingen,1965)。
[9]在Georges Gurvitch:“La sociologie du jeune Marx”一文中,这一观点得到了有力的阐述,该文载La Vocation actuelle de la sociologie(Paris,1950),pp.568-580。在1963年第二版中,该章由另一篇更一般性的讨论所取代,题为“La sociologie de Karl Marx”。
[10]有关鲍威尔对马克思影响的最新论述,参阅David McClellan:The Young Hegelians and Karl Marx(London,1969),pp.48ff以及全书各处,另参阅同一作者所著的Marx before Marxism(London,1970)。
[11]Ludwig Feuerbach: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New York,1957).
[12]SW,vol.2,p.368.
[13]参阅McClellan:The Young Hegelians and Karl Marx,pp.92-97,McClellan认为,“恩格斯对此书影响的描述完全与事实不符”(p.93),而是夸大其词。参阅1842年马克思早期所写的著名言论:“只有通过‘火流’才能走向真理和自由,其他的路是没有的。”(“Feuerbach”字面的意思是“火流”。)WYM,p.95.
[14]必须指出的是,费尔巴哈个人的观点中也存在许多根深蒂固的含糊不清之处,并且在1834年至1843年期间,其观点也经历了某些变化。参阅Feuerbach:Sämmtliche Werke,vols.1-3。(在这一文集中,存在一些将文章与年份错置的谬误。)
[15]Ibid.vol.2,p.239.
[16]Sämmtliche Werke,vol.2,p.299.
[17]所谓“实现”哲学,即在马克思看来,哲学的意义并不在于成为纯粹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思辨,成为重建本体论的努力,哲学的使命在于成为人类解放的精神武器,成为改造现实的力量。——译者
[18]在1843年写给卢格(Ruge)的一封信中,马克思也说到费尔巴哈“过多地强调自然而过少地强调政治。然而这一联盟是现代哲学能够借以成为真理的惟一联盟”。We,vol.27,p.417.
[19]众所周知,“历史唯物主义”概念并不为马克思所应用,而是首先出现在恩格斯的著作中。这里在使用它的时候,它所隐含的理论封闭性含义可能远远超出了马克思在历史研究过程中所愿意容忍的限度。
[20]WYM,p.166;We,vol.1,p.224.
[21]有关“批判”一文的较有见地的讨论可参阅Jean Hyppolite:“La conception hégélienne de l'Etat et sa critique par Karl Marx”,载Etudes sur Marx et Hegel(Paris,1955),pp.120-141。
[22]WYM,p.176.
[23]在吉登斯庞大的社会学理论体系中,agency、agent和actor都是其结构化理论的基本概念,它们的含义经常相互重叠,难以分清。但它们之间还是存在着某种差别:agent一般指“行动者”或“能动者”,强调具有能动作用的主体;agency一般指“能动”,强调主体的能动性;而actor一般就指能够产生特定行为活动的人。参阅Anthony Giddens:Central Problems in Social Theory或《社会的构成》等著作。本文翻译过程中根据不同的情况把agency翻译为“能动者”或“能动”,请读者细致区分——译者
[24]参阅马克思有关封建等级(Stände)制转型的研究,We,vol.1,pp.273ff。
[25]WYM,p.176;We,vol.1,p.232.
[26]WYM,pp.187-188.
[27]WYM,pp.173-174.
[28]WYM,p.202;We,vol.1,p.326.
[29]前者指马克思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一文,写于1843年,后者则指《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译者
[30]对于这一问题的不同看法,参阅Lichtheim,pp.38-40;Shlomo Avineri:The Social and Political Thought of Karl Marx(Cambridge,1968),pp.33-40。
[31]WYM,pp.214-215.
[32]本文最初收录在卢格于1844年2月出版的Deutsch-französische Jahrbücher中;WYM,pp.249-264;类似的观点也出现在这一期刊中马克思的其他文章中,“On the Jewish Question”,WYM,pp.216-248;后一篇文章的译文可以在EW中找到,pp.3-31。
[33]EW,p.44;We,vol.1,p.379;所有马克思著作中有关宗教、国家、异化或整个资本主义等的“废除”(Aufhebung[又译“扬弃”]),都必须从aufheben这个动词所具有的三重含义(废除、保留、提升)上来加以理解。因此,有关宗教的“废除”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消灭,而是辩证意义上的超越。
[34]EW,p.45.
[35]EW,p.52;We,vol.1,p.385.
[36]EW,p.52.(https://www.daowen.com)
[37]EW,pp.57-59.
[38]EW,pp.58-59;We,vol.1,p.391.
[39]EW,p.63.
[40]EW,pp.137-138;We,Ergd,vol.1,pp.523-524.
[41]EW,pp.120-121.
[42]EW,p.69.
[43]EW,p.121.
[44]EW,p.123;从一个更广的认识论层面而言,马克思批判黑格尔弄错了异化与对象化之间的本质关联。马克思指出,黑格尔唯心主义的根本前提在于,把“物性”(thinghood)与“异化的自我意识”等同,因此,只有人类的自我异化才可能导致对象化的结果。马克思断言,事实上,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异化的存在预设了对象化的现象,而且(以马克思的概念来说)异化是资本主义对象化这一特定扭曲形式所形成的结果。不幸的是,后来许多作者都未能把握对象化与异化之间的本质差异。
[45]EW,pp.122 & 123.
[46]EW,p.123;马克思用了两个术语来讨论这一背景下的异化(alienation),即Enfremdung(estrangement,疏离)和Entäusserung(externalisation,外化),在马克思的分析中,这两种用法可以交互使用。
[47]EW,p.122.
[48]EW,pp.123-124.
[49]EW,p.125;We,Ergd,vol.1,p.514.
[50]EW,p.193.
[51]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pp.1-12。马克思也灵活地使用了Gattungsleben这个术语,字面意义为“类生活”(species-life)。
[52]两个不同的例子,参阅H.Popitz:Der entfremdete Mensch(Frankfurt,1967);以及Tucker。
[53]EW,p.158;We,Ergd,vol.1,p.539.
[54]参阅本书下文第30—31页。
[55]EW,p.161;We,Ergd,vol.1,p.541.关于这一点的进一步讨论与涂尔干相联系,参阅本书下文第302—308页。
[56]EW,p.127.
[57]EW,p.148.
[58]EW,p.177.
[59]EW,p.179;在其他一些地方,马克思回应摩西·赫斯(Moses Hess)时写道:“私有制使我们变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个对象,只有当它为我们拥有的时候,也就是说,当它对我们说来作为资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们直接占有,被我们吃、喝、穿、住等的时候,总之,在它被我们使用的时候,才是我们的……”(p.159)
[60]方括号中的内容为作者所加,马克思原文并无此语。——译者
[61]有一些说法,例如迈尔认为马克思“把人类假定为高贵而又聪明的,只是他们的优点和智商在文明化的过程中给毁了”(Alfred G.Meyer:Marxism,the Unity of Theory and Practice,Ann Arbor,1963,p.57)是相当不合适的。正如梅萨罗什所说:“在(马克思的)概念中没有对大自然或感伤或浪漫的怀念。他的计划……不是要回归‘自然’,回到自然的、原始的简单需求中去……”István Mészáros:Marx's Theory of Alienation(London,1970).
[62]马克思提到了德国社会主义的影响,但是他论证说“德国人在这门科学方面内容丰富而有独创性的著作”只有赫斯、魏特林(Weitling)和恩格斯的著作。EW,p.64.
[63]还不完全清楚马克思在此指的是谁,有可能是指巴贝夫(Babeuf)和卡贝(Cabet)的追随者,恩格斯在“欧洲大陆上社会改革运动的进展”中论述了这些群体。We,vol.1,pp.480-496.
[64]EW,p.154;We,Ergd,vol.1,pp.534-535.
[65]EW,p.155;We,Ergd,vol.1,p.536.
[66]EW,p.176;We,Ergd,vol.1,p.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