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利王召［1］
余尝醉卧，有鱼头鬼身者自海中来，云：“广利王请端明。”予被褐草履黄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闻风雷声。有顷，豁然明白，真所谓水晶宫殿也。其下骊珠［2］、夜光［3］、文犀［4］、尺璧［5］、南金［6］、火齐［7］，不可仰视，珊瑚、琥珀［8］，不知几多也。广利佩剑，冠服而出，从二青衣，余曰：“海上逐客，重烦邀命。”有顷，东华真人［9］、南溟夫人造焉［10］，出鲛绡丈余［11］，命余题诗。余赋曰：“天地虽虚廓，惟海为最大。圣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12］。祝融为异号［13］，恍惚聚百怪。二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旗摇虹纛［14］，赤虬喷滂湃［15］。家近玉皇楼［16］，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17］，可偿逐客债。”写竟，进广利，诸仙迎看，咸称妙。独旁一冠簪者，谓之鳖相公［18］，进言：“客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王大怒。余退而叹曰：“到处被相公厮坏。”
【编 年】
元符中谪居海南儋州时作。本文：“海上逐客，重烦邀命。”是东坡已贬到海南时也。
【笺 注】
［1］广利王：南海神之封号。《通典·礼·吉礼》五：“（天宝）十载正月，以东海为广德王，南海为广利王，西海为广润王，北海为广泽王。分命卿监诣岳渎及山，取三月十七日一时备礼，兼册祭。”《舆地纪胜》卷八九《广州》：“南海广利王庙：韩文公《南海王庙碑》云：庙在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唐封为广利王。”《长编》卷一九三：“（嘉祐六年正月）乙未，诏有司制南海广利洪圣昭顺王庙所用冠服及三献官、太祝、奉礼祭服，罢本庙所赐乐曲。初，驾部员外郎、通判广州吕遘言，奉祠南海王庙，虽有钟鼓之设及所赐乐曲，而乐工未尝肄习，又其器服制度不应祀典，请下礼官考详。而礼官言，南海据令为中祠，宜如岳渎诸祠，不用乐。因上其冕服及祠官祭服之制，乃诏制而给之。”
［2］骊珠：宝珠名。传说出自骊龙颔下，故名。《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3］夜光：即夜明宝珠。《抱朴子·祛惑》：“凡探明珠，不于合浦之渊，不得骊龙之夜光也；采美玉，不于荆山之岫，不得连城之尺璧也。”任昉《述异记》卷上：“南海有明珠，即鲸鱼目瞳，鲸死而目皆无精，夜可以鉴，谓之夜光。”
［4］文犀：有纹理的犀角。《国语·吴语》：“建肥胡，奉文犀之渠。”韦昭注：“文犀，犀之有文理者。”《后汉书·马援传》：“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
［5］尺璧：直径一尺的璧玉。《淮南子·原道》：“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曹丕《典论·论文》：“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
［6］南金：南方出产的铜。《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毛亨传：“南，谓荆、扬也。”郑玄笺：“荆、扬之州，贡金三品。”孔颖达疏：“金，即铜也。”《后汉书·宦者传序》：“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藏。”
［7］火齐：火齐珠。宝珠的一种。《文选》卷二张衡《西京赋》：“翡翠火齐，络以美玉。”李善注：“火齐，玫瑰珠也。”《急就篇》卷三：“系臂琅玕虎魄龙。”颜师古注：“琅玕，火齐珠也。一曰：石之似珠者也。”
［8］琥珀：松柏树脂的化石，色淡黄、褐或红褐。张华《博物志》卷四：“《神仙传》云：‘松柏脂入地千年化为茯苓，茯苓化琥珀’，琥珀一名江珠。”(https://www.daowen.com)
［9］东华真人：即传说中的东王公，与西王母相对言。又称木公。道教徒尊为东华真人。《云笈七签》卷八：“青童君东华者，仙真之州也，在始晖之间，高晨玉保王所治也。东华真人呼日为‘紫曜明’，或曰‘圆珠’。青童君乘雕玉之軿，御圆珠之气，登云波之山，入东华之堂。”
［10］南溟夫人：道教徒所尊的南海之神。《云笈七签》卷一一六：“南溟夫人者，居南海之中，不知品秩之等降，盖神仙得道者也。有元彻、柳实二人，同志访道，于衡山结庐栖遁。岁余，相与适南，至广州合浦县，登舟将越海而济，南抵交趾。维舟岸侧，适村人享神，箫鼓喧奏，舟人水工，至于仆使，皆往观焉，唯二子在舟中。俄尔飓风断缆，漂舟入海，莫知所之，几覆没者二三矣。忽泊一孤岛，风浪亦定。二子登岸，极目于岛上，见白玉天尊像，莹然在石室之内，前有金炉香烬，而竟无人。二子周览怅望，见一巨兽出于波中，若有所察，良久而没。俄尔紫云涌于海面，弥漫三四里，中有大莲花，高百余尺，叶叶旋舒，内有帐幄，绮绣错杂，虹桥阔数十尺，直抵岛上。有侍女捧香，于天尊像前，炷香未已，二子哀叩之，以求救拔，愿示归路。侍女讶曰：‘何遽至此耶？’以事白之，侍女曰：‘少顷，南溟夫人与玉虚尊师约子，可求而请之也。’侍女未去，有一道士，乘彩云白鹿而至。二子哀泣以告之，道士曰：‘可随此女谒南溟夫人也。’二子受教，随侍女登桥，至帐前，再拜稽首，以漂泛之由，述其姓字。夫人命坐，尊师亦至，环坐奏乐，顷之进馔。尊师曰：‘二客求人间馔以享之。’馔毕，尊师以丹篆一卷授夫人，夫人拜受讫，尊师告去，谓二子曰：‘有道气，无忧归路也。合有灵药相赠，子分未合，当自有师，吾不当为子之师也，他日相见矣。’二子拜辞，尊师乘鹿而去。”
［11］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任昉《述异记》卷上：“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
［12］河伯：传说中的河神。《庄子·秋水》：“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陆德明释文：“河伯姓冯，名夷，一名冰夷，一名冯迟。”《文选》卷一五张衡《思玄赋》：“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李善注：“河伯，华阴潼乡人也，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是为河伯。太公《金匮》曰：‘河伯姓冯，名修。’《裴氏新语》谓为冯夷。《淮南子》曰：‘冯夷服夷石而水仙。’注曰：‘冯夷，河伯也，华阴潼乡堤首人，服八石而水仙。’”
［13］祝融：帝喾时的火官，后尊为火神，命曰祝融。《国语·郑语》：“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吕氏春秋·孟夏纪》：“其神祝融。”高诱注：“祝融，颛顼氏后，老童之子，吴回也，为高辛氏火正，死为火官之神。”
［14］灵旗：神灵的旗。刘禹锡《七夕》诗之一：“河鼓灵旗动，嫦娥破镜斜。”纛（dào）：羽毛做的舞具。《尔雅·释言》：“纛，翳也。”郭璞注：“舞者所以自蔽翳。”亦用于帝王车上用牦牛尾或雉尾制成的饰物。《史记·项羽本纪》：“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裴骃集解引李斐曰：“纛，毛羽幢也。在乘舆车衡左方上注之。”
［15］赤虬（qiú）：红色的虬龙。虬，传说中的无角龙。《楚辞·离骚》：“驷玉虬以桀鷖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洪兴祖补注：“虬，龙类也。”滂湃：波浪相击之声。《水经注·渭水》三：“至若山雨滂湃，洪津泛洒，挂溜腾虚，直泻山下。”
［16］玉皇楼：玉皇大帝所居之楼阁。道教称天帝曰玉皇大帝，又称玉帝、玉皇。李白《赠别舍人台卿之江南》诗：“入洞过天地，登真朝玉皇。”《云笈七签》卷二〇：“太极九精，上元明真，正机把衡，吐纳紫烟，金光玉映，威照十天；摄御三光，调阳和阴，理元赋气，改易故新；上治中宿，玄关之玄，金室玉户，北掖四便；出驾八景，浮游太元；龙锦凤衣，虎翠飞裙，绛旍绿帔，紫羽七缘，腰带神符，首戴扶冠；上栖九虚，下翔天渊；自号玉皇。”
［17］明月珠：宝珠名。《文选》卷三九李斯《谏逐客书》：“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18］鳖相公：此东坡虚构骂人之辞，犹今言“王八相公”。下文鳖相公言：“客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乃是指斥有些王八混蛋专门找人麻烦，酿造文字狱害人。所谓“祝融字犯王讳”，因祝融初名“夫黎”，“黎”字与“利”字音相谐也。
【附 载】
赵令畤《侯鲭录》卷八：“东坡云：予饮少辄醉，卧则鼻鼾如雷，旁舍为厌，而己不知也。一日因醉卧，有鱼头鬼身者，自海中来告云：‘广利王来请端明。’予被褐草屦黄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在水中，但闻风雷声暴如触石，意亦知在深水处。有顷，豁然明白，真所谓水精宫殿相照耀也。其下则有骊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齐，眩目不可仰视，而琥珀、珊瑚又不知多少也。广利少间佩冠剑而出，从以二青衣，予对以海上逐客，重烦邀命。广利且欢且笑。顷南溟夫人亦造焉，东华真人亦造焉，自知不在人世。少间，出素鲛绡丈余，命予题诗。予乃赋之曰：‘天地虽虚廓，淮海为最大。圣王时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三气变流光，万里风雨快。灵旗摇红纛，赤虬喷滂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无界。若得明月珠，可偿逐客债。’写竟，进广利，诸仙递看，咸称妙。独广利旁一冠簪水族，谓之‘鳖相公’，进言：‘苏轼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王大怒。予退而叹曰：‘到处被相公厮坏。’”此段文字与上文文字差舛较多，附于此处，以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