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铅汞说［1］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2］。坎、离交则生，分则死［3］，必然之道也。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4］。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5］。其所以为尧、颜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耳。由此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6］。”古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者，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者，铅也，气也，力也。出于心而肺生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力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有烟，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仙。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又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有隐者教予曰：“人能正坐，暝目调息，握固定心，息微则徐闭之［7］。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8］。为之惟数，以多为贤，以久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温而水上行，愈久愈温，几至如烹。上行如水，蓊然如云［9］，烝于泥丸［10］。盖离者，丽也［11］，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焉往？水其所妃也，势必从之。坎者，陷也，物至则受水之性也，而况其妃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从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干。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常卷舌而上，以舐悬痈，虽不能到，而意到焉，久则能到也。如是不已，则汞下入口。方调息时，则漱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12］。仍以空气送至下丹田，常以意养之，久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
此论奇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13］，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14］，彼何人哉！已令造一禅榻、两大案，明窗之下，专欲治此。并已作干蒸饼百枚［15］。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绝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啖食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略睡。一更便卧，三更乃起，坐以待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阴，则行今所谓《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著文，且一时阁起［16］，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会饮，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书以报，庶几他日有惭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然不惭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发弟也。
卷舌以舐悬痈［17］，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之。此禅家所谓“向上一路子，千圣不传人”，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筋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痈，则致华池之水［18］，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洪炉上一点雪’。”宜自秘之。
【编 年】
绍圣二年谪居惠州时作。本文：“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王谱：“绍圣二年，先生年六十，在惠州。”
【笺 注】
［1］龙虎铅汞说：原本题下注云：“寄子由。”是时子由在筠州谪居。
［2］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按，坎、离本为《周易》八卦中的两卦名。道教徒以人体脏腑附会之，谓坎为肾，离为心。
［3］坎、离交则生，分则死：中医称心肾相交则生，心肾不交则亡。此心、肾指人体内的心气和肾气，与心脏与肾脏是不同的概念。
［4］桀、跖：夏桀和盗跖，一为暴君，一为暴民。《史记·夏本纪》：“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庄子·盗跖》：“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庄子·在宥》：“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
［5］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肾水旺盛就会满溢，就会产生情欲，这个规律是所有人都不能例外的，即使是帝尧那样的圣人和颜回那样的贤人，也必定如此，不可能与众不同。(https://www.daowen.com)
［6］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意谓火给人的感觉是十分猛烈，故而人们对火格外留意，一般不会受到火的伤害；水给人的感觉是十分细弱，故而人们往往很放松地到水里嬉戏，却很容易被水淹溺。这也是东坡辩正看待养生的理论。玩，原本作“海”，句不通。兹据《苏沈良方》改。
［7］息微则徐闭之：原本题下注云：“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
［8］微则复闭之：原本题下注云：“方其通时，亦限一息，一息归之，已下丹田中也。”
［9］蓊（wěng）然：草木茂盛之貌。《文选：张衡《西京赋》：“郁蓊薆薱，橚爽橚椮。”薛综注：“皆草木盛貌也。”
［10］烝于泥丸：谓湿气上行，酝酿于脑部。道教称脑神为泥丸。《黄庭内景经·至道》：“脑神精根字泥丸。”梁丘子注：“泥丸，脑之象也。”
［11］离者，丽也：《周易·离卦》：“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孔颖达疏：“丽，谓附着也。以阴柔之质，附着中正之位，得所著之宜，故云丽也。”
［12］须满口而后咽：原本题下注云：“若未满，且留口中，俟后次也。”
［13］谬悠无成：谓因旁骛甚多顾此失彼而不能成功。谬悠本指虚空悠远，引申为荒诞不经。《庄子·天下》：“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成玄英疏：“谬，虚也。悠，远也。”
［14］或使绝域，啮草啖雪：此指汉代苏武。《汉书·苏武传》：“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中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15］干蒸饼：即今之烙饼。干蒸，即不用加水而焙熟食品。
［16］一时阁起：谓读书作文之事一概撂在一旁，绝不过问。阁，犹今言“搁”。
［17］卷舌以舐悬痈：意谓将舌卷起用力向内，至舌尖舐到小舌。悬痈，即今所谓扁桃体，民间称之为小舌，医家称之为悬痈或悬雍。
［18］华池：指人的口。《太平御览》卷三六七引《养生经》：“口为华池。”《黄庭外景经·下部经》：“沐浴华池生灵根。”务成子注：“华池，玉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