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禁约与中美国交之关系[1905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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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制禁约与中美国交之关系[1][1905年5月4日]

某月日,东报得北京专电,称直督袁氏示禁天津商民,令勿附和上海商会抵制华工禁约之举,此事信否未可知,若果尔,则吾欲为袁氏进一言。

袁氏此举,吾不知何意也。谓其必欲媚美人而损我国体蔑我人格以为快,苟非丧心病狂,断不至是,袁氏盖无是也。为之说者则曰:今日俄和议之始,其利害关系于中国前途者至重且剧,而美人实调护于其间,今以薄物细故而伤美国之感情,于大局且不利,袁氏之示禁也以此。使果尔尔者,吾毋宁袒袁氏,毋为养指而失肩背也。虽然,以彼我情形鉴之,其结果决不尔尔。请今毕其辞。

一,国际法先例,本有报复之一义,英语所谓Retorsion也。学者释其界说,谓若甲国对于乙国,忽有触害“友谊”Comity或“不公平”Jus inquum之处置,则被害国政府得还以其道对付加害国政府,使其废弃此不法之行为然后已。而所谓不公平云者,即反于“最优待国条约”The most favoured nation clause之本意,而待此国人民比于待他国人民特多不利之谓也。今者美之华工禁约,其性质正属此类。我政府即实行报复之政策,则举天下之法家,犹不能议其非。今我政府不肯出此,惟用平和手段与之磋商,则我对于美之友谊,可谓尽矣。若夫人民之举动,则与国际法之范围,渺不相属,人民欲购何国之货,不欲购何国之货,全属其意志之自由,非直不能以国际条约束缚之,即国内法亦无所容其干涉之余地也。美国而有责言也,吾政府但曰:“我国法上人民自由权利,神圣不可侵犯,此非政府所能过问也。”即此一语,已足关其口而有余。而两政府公人之交涉,仍可温其颜而善其词,而于国际交谊,岂能有丝毫之障也?此不必虑者一。

二,兵家言曰,知彼知己。岂惟用兵,外交亦然。我国前此外交,坐不知彼而失败者,不知凡几也。故今得言美国对于此案之内容,美国之仇视华人者,不过工党,其相仇最甚者,又不过太平洋沿岸之数省,即加罅宽尼省为戎首,而柯利近、华盛顿、们天拿等四五省附和之。美国凡四十五省,其全力相仇者仅九之一,其他皆吠声耳。不宁惟是,今者世界大势,资本家与劳力者之利害,常不相容,劳力家之所利,必资本家之所害也。故禁约之举,出于劳力者之妒意,而资本家不与焉。美之资本家,为彼工党所窘也亦至矣。操工时刻,则日胁日减,报庸价率,则日索日昂,同盟罢业,一岁数见或数十见,资本家苦之,而无术以杀其势也。故彼之欢迎华工,视吾民求工于彼之心,加迫切焉。此鄙人目击灼知之实情,即未至美境者,其亦可想像得之也。

故吾国与他国争他约,容或须与其全国人为敌,若此次争禁约,则彼中有力者,皆非我之敌,而反为我之援也。夫不见一月以来,美国东部南部各省之报纸,其议论皆一变,援我国抵制之可畏以为辞,而纷纷忠告于其国民使图变计乎?我政府若不审此情,而以为禁约之举,出于美人举国一致之同情,而因以不敢撄其锋,此所谓合九州铸大错者也。

难者曰:如吾子言,则今美国政府之实权,工党尸之乎?抑资本家尸之乎?答曰:今之政府,为利巴别里根党,全美资本家之渊薮也。难者曰:然则何以解于今政府之坚持而与我为难也?答之曰:是又有故。夫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情之常也。美国资本家,固欢迎华工也,然不如其垄断政权之心之为尤重也,两者得兼则兼之,否则毋宁稍让其限制华工之利益于工党,而取永持政柄之利益于己党。

盖美有大政党二,其一即利巴别里根,今在朝者也。其他则底门奇勒,今在野者也。工党又立于此两大政党之外,而常以举足左右轻重之。利党纯以资本家组织而成,自十余年来,已占最优之势。底党则近者极力媚工党,谋结为援以相倾。故利党常兢兢焉,使彼无端而忽焉,自提议以解禁约,则底党将乘隙相攻,而多数之劳力者,且群起集矢焉,而政府将不可以一朝居。彼非大愚,安肯出此也?于此时也,则利党有一苦衷,怀抱之而不敢昌言者,曰望我政府持之甚力,而彼乃有词以搪塞政党,以两收其利而已。两利而何?一则不失政权之利,二则得华工以润其资本之利是也。虽然,此彼万不能昌言者也。岂惟不能昌言,必且貌为与我极坚持者,以饰工党之耳目,以明其不得已。故吾谓今美政府之相梗,非其本心也,对内之权术则然也。有太平洋轮船公司总办名士连者,彼中一有力之实业家也,尝语余云:“贵国政府若坚持此约,不得则宁撤公使下国旗以争之,则争约之效,始可睹矣。”吾深韪其言,谓最能知美国内部之真相也。夫今者美政府必不肯缘此薄物细故而与我断绝国交,此事势之最易见者也。故我进一步,则彼让一步,我为彼计,则使之有词以谢工党而已。(https://www.daowen.com)

郑子产有言,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我国今日一切外交事件,皆当持此方针以赴之。若此次禁约,则尤其易成功者也。准此以谈,则虽以我政府之名义,实行所谓报复政策者,犹断不至于妨害国交,而况乎此次抵制,纯以国民私人之资格,与国际上丝毫无与也?此不必虑者又一。

故夫袁氏如有此举,其过举也。袁氏苟自知其为过举也,则所以暗中调护以图补牢者,其亦有道也。吾固知天津一隅,非美货输入之枢要地,袁氏之禁,不足为轻重也。虽然,当知今日中国之民气,如新蘖焉,滋长之则荣,摧拉之则绝,为长官者,一迎一拒之间,消息綦大。呜呼!袁氏其勿徇外人一二甘言,以斫伐百十年甫萌之元气哉。

抑吾更欲为争约诸公进一言,公等以私人之资格,以一二月间极短之晷刻,而能动世界两大国国际之关系,使地球诸国咸瞠目结舌相奔告曰,中国不可侮,中国不可侮,公等之造福于国民者既有其朕矣,而公等或犹未自信其能力如此之宏大也。吾尝取世界各国之能力而分校之,有国焉,其政府其国民为一体,而其意向其行动,能左右世界生出国际之影响者;有国焉,其政府之意向之行动,虽无国民为之后援,而亦能左右世界生出国际之影响者;有国焉,其国民之意向之行动,虽无政府为之后援,而亦能左右世界生出国际之影响者。其具有第一种魔力之国,则今世界中立宪之三四强皆是也。其具有第二种魔力之国,举世界惟一俄罗斯。其具有第三种魔力之国,举世界惟一中国。

今次争约之举,主持之者,不过国民之一小部分耳,未尝用此魔力之全体也。抑不过草创建议耳,未尝睹此魔力之实行也。然七日於菟,其气食牛,美国在京在沪之外交官,为之动容矣;美国东部、南部之舆论,为之一变矣。诚能实行而坚持之,不及半年,凯歌之来,吾操券以俟也。且以此役,而使我全国民自知其魔力之伟大,实如是如是,而后此他役,敢于利用此力,以为政府之后援,以使我国民之资格之位置,益见重于世界,则公等所以自效于国者,岂惟此区区一禁约而已。而不然者,以虎始而以蝎终,则此后更遇他役,国民亦且自疑曰,吾之力乌足以动此,而其气一苶,不可复振。而仇我忌我者亦曰,彼其国民之性质,固如是如是,一哄而已,空言而已,则吾之资格之位置,亦一落千丈,而永不复能以自拔。则此举之祸中国,其未知所终极也。先民有言,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公等如自初若无闻见焉,举此事而委心任运于政府,则亦已耳。今既倡之矣,举国属耳目焉,全世界属耳目焉,知公等必不自贻羞以贻国民羞也。

吾闻美公使今方电告彼政府曰:“支那人之性质,一哄而已,空言而已,不及数月,其气将图示,无为畏彼。”呜呼!公等亦思此言,即为彼畏我之实据乎?其且畏我而且侮我也。彼诚于吾国民之性质,方研究焉而未审其真也。呜呼!此役者,真我国民性质之试金石,又我国民自捧其性质以赛会于全世界之博览场也。公等其一雪此言哉,公等其一雪此言哉!

[1]录自《新民丛报》第六十八号“国闻杂评”栏,光绪三十一年四月初一日(1905年5月4日)出版。署名“饮冰”。《饮冰室合集》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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