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之成文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两汉之成文法

汉高初入关,宣言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然条件太简单,势固不能实行。而萧何首收秦图籍律令,遂因《秦律》,《秦律》六章,即李悝《法经》也。秦政法曰律。益为九章。今举其名以与《法经》相比较。

法经——盗法 贼法 囚法 捕法 杂法 具法

汉律——盗律 贼律 囚律 捕律 杂律 具律 户律 厩律兴律

张苍者,故秦柱下史,以明律闻,萧何辟为相府主计。然则《九章律》之起草,殆出苍手欤?其后社会之现象日繁,法律之条件亦日密,终两汉之世,其所谓实质的法律者,已数十倍于前。其种类亦至夥,今缕举之。

一曰律。此正式的成文法也。自萧何益《法经》为九篇,未几叔孙通益律所不及为《傍章》十八篇,张汤复为《越官律》二十七篇,赵禹复为《朝律》六篇,合六十篇,皆汉律正文也。后汉永元六年,廷尉陈宠上疏,谓律有三家,说各驳异,所谓三家者,即萧、张、赵三氏所定之律也。其他见于史传者,尚有《尉律》、《尚方律》、《金布律》、《田律》、《上计律》、《钱律》、《田租税律》、《大乐律》、《酎金律》、《挟书律》等,其详不可得而闻。(https://www.daowen.com)

二曰令。凡在专制国,法律制定之权,悉操诸君主,故君主之诏令,与法律有同一之效力。《史记·酷吏传》云:“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著为令。”是令亦一种实质的法律也。然令亦有立法命令与行政命令之分,其立法命令,则史所称“功令”、所称“著令”者是也。其后积久寖多,乃编次为令甲、令乙、令丙等。《汉书·宣帝纪》:“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颜注:“如淳曰:令有先后,故有令甲、令乙、令丙。师古曰:淳说是也。甲、乙者,若今之第一、第二篇耳。”又《晋书·刑法志》有“令景”之文,景即丙,避帝讳也。六朝时皆避丙作景。《汉书·刑法志》谓孝武之末,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则其数之多可知。然律与令,固非相杂厕者,《说文·衣部》襄下引汉令云:解衣而耕谓之襄。系部縡下引汉律云:祠宗庙丹书告也。絩下引汉律云:绮丝数谓之絩布,然则律与令各自为编明甚。此如日本之法令,对文则别,散文则通矣。日本之法令,法谓法律,令谓命令也。汉令之名称,见于史传者,有田令、契令、光禄契令、廷尉犁令、水令、公令、养老令、马复令、诸姬令、秩禄令、官卫令、宪令、金布令、任子令、祠令、胎养令、品令等,其即在令甲、令乙、令丙之中,抑离而独立,今不可考。

三曰比。比者,今《大清律例》之所谓例也,日本所谓判决例也。其义本于《记·王制》。《王制》曰: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是也。汉时称为决事比,或称法比,或单称比。《汉书·刑法志》谓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则其繁多可想。盖法文有定,而行为之变态无穷,以有定驭无穷,势必不给故,折狱者不得不随时比附,此各国所不能免也。而比附者,或比附法文,或比附条理。条理者,日本法律上专用之一名词,裁判官于法文所不具者,则推条理以为判决,如我国所谓准情酌理也。我国则于此两者之外,更有比附经义之一种。比附法文者,《汉书·刑法志》云:“制疑狱者,各谳所属官长,皆移廷尉,廷尉不能决,具为奏,附所当比律令以闻。”《史记·张汤传》云:“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杰侵小民者,以文内之。”是也。比附条理者,凡法文所不具者,法官凭其心之所安以为断。《书·吕刑》所谓轻重诸罚有权,《周官》司刺职所谓求民情断民中而刺上服下服之罪。是也。此自古有之,而汉代法文简略,用之尤广,《汉书·刑法志》曰:“奸吏转相比况。”又曰:“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又曰:“奇请它比,日以益滋。”《唐律·断狱》篇曰:诸制敕断罪,临时处分,不为永格者,不得引为后比,是即比附条理之意也。《汉书·刑法志》又载孝景中五年诏云:“诸狱疑,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然则虽有法文可按者,犹时或推条理以为断矣。比附经义者,我国崇古而尊经,视经义与国法,有同一之效力。汉初法制未备,每有大事,朝臣得援经义以折衷是非,《汉书·张汤传》云:“汤为廷尉,每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者补廷尉史,亭疑奏谳。”又《儿宽传》云:“宽为廷尉椽,以古义决疑狱,奏辄报可。”应劭奏上“汉仪”表云:《晋书·刑法志》引。“故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是也。应劭《汉仪》,自言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等而成,所谓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皆判决例,即所谓比也。《晋书·刑法志》谓:“汉时决事集为三百余篇,及司徒鲍公撰嫁娶辞讼决,为法比都目,凡九百六卷。”则当时判决例之浩瀚繁博,可以想见,而此等之在当时,皆视之与律令有同一之效力者也。

《晋书·刑法志》云:“汉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而《魏律序略》杂引律有某条,令乙、令丙有某条,科有某条,又言以省科文,又言于旁章科令为省。然则科者,当时一种法律之名,而与律令异其性质者也。殆即判决例,而汉时所谓比矣。不然,汉之法比九百余卷,何《序略》不一引之耶?此说若信,则比与律令,有同一之效力益明。

四曰学说。以学说为成文法之渊源,此各国法律史上所习见也。征诸西史,凡学说之所以得变为法律者,其途有四:(一)以解释法律之权,付诸学者。如罗马帝奥古斯丁,选当时法律家付与解释法律之权,其所解释者称为学士说,Responsa Pruden Tium直与法律同效力是也。(二)直以法律之效力,赋诸学说。如罗马帝托多条士,采当时硕儒巴比尼安等五家之著书,认为国法,若五家说有互相牴牾者。则以巴比尼安说为正是也。(三)编纂学说以为法典。如罗马帝周士的尼安奴,编纂罗马三十九大家之学说,为一法典,名曰“的支士潭”是也。(四)学说养成惯习法者。学者之法律思想,浸灌人心,遂养成一种之惯习法,或裁判官采其学说以折狱,遂成为判决例,而由惯习法或判决例,转变成为法律者是也。此四者,皆各国法制史上所常见也。我国汉代,如董仲舒之“春秋折狱”,本非立法,亦非判决例。而后此经应劭采为汉仪,献帝承认之,遂成为国法。又应劭之书,末附议驳八十二章,自言内二十六,博采古今瑰玮之士,是则前哲之学说也,内二十七,劭所创造是又劭之学说也。而皆经献帝承认,又成为国法矣。且当时大儒解释法文者,尤为繁赜,《晋书·刑法志》云:“后人生意,各为章句,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诸儒章句,十有余家,家数十万言,凡断罪所当由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万言,言数益繁,览者益难,天子于是下诏,但用郑氏章句,不得杂用余家。”案:此所谓天子者魏明帝也。由此观之,当时法律解释派之发达,殆不让今之德国,夫七八百万言之章句,恐合今兹日本诸家之法律注解,尚未逮其数也。而绝代大儒马、郑二君,皆有成书,其博深切明,当无待言,惜乎今日无一字之能见也。而当时既为断罪所当由用,由用,犹遵行也。则其与法律有同一之效力甚明,逮魏明帝专认郑氏章句,则又明赋与郑说以法律之效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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