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者无罪
但我和宋史专家研究了一下,迥然发现,皇帝这一枪还真不好开,因为宋朝的政治制度不允许。
接下来,让我们认识一下宋朝的政治制度。
在宋朝,皇帝在名义上拥有国家最高裁决权,但也须尊重宰相的执政权。根据“天下治乱靠宰相”的理念,宰相的责任不可谓不重,权力不可谓不大。那么问题来了,如何防范宰相擅权、滥权呢?
宋朝的办法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按现代说法,就是通过分权与制衡,防止出现绝对权力。台谏的出现,就是制衡宰相,给宰相吹毛求疵的,可以说是皇帝故意给宰相群体找了一个反对派。一本书说得更直白,就是“取天下清德名望骨鲠之士以为台谏,使宰相不敢为非”。[1]
也就是说,宋朝实行的是君权、相权、台谏“三权制衡”的体制,皇帝拥有主权,宰相拥有治权,台谏拥有审查权。
至于台谏,并非一个官职,而是两个机构的合称。
一个叫御史台(又称宪台),负责纠察百官、肃正纲纪,途径是上疏言事、评论朝政、弹劾官员,还承担着关押高级官员、定夺疑难大案、审理上诉案件、监督重大判决的职能。长官叫御史中丞,从三品。下设三个院,一是台院,设一名侍御史(元丰改制前称侍御史知杂事),从六品,协助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二是殿院,设两名殿中侍御史,从七品,在朝会和常参时,两人分别兼任左、右巡使,左巡使负责文臣,右巡使负责武官,任务是让他们站好队,别喧哗。三是察院,设六名监察御史,从七品,分别监察六部,史称“六察法”,类似如今中央各部委设立的纪检监察组。还设有殿中侍御史里行和监察御史里行,相当于见习御史,宋朝初年配置四人,庆历三年(1043年)减为二人。另外,设主簿、检法各一人,从八品。
一个叫谏院,是负责规谏讽谕的机构。宋初设左、右谏议大夫,从四品,作为寄禄官,并不到职。谏院一般由其他官员负责,称知谏院。设左、右补阙(后改称左、右司谏),正七品;左、右拾遗(后改为左、右正言),从七品。[2]谏院下设两个直诉机构,一个叫登闻鼓院,由司谏、正言管理,一般官吏和百姓无处申诉的案子,都可以到这里击鼓申诉;一个叫登闻检院,由谏议大夫管理,鼓院不受理的状子,可以递到这里。
唐代的台与谏是有分工的,谏官负责劝谏皇帝,台官负责监察百官。但宋代台、谏都以言事弹劾为职责,职权本无多大差别,因此人们习惯把两个机构合称台谏,其中的官员被统称为台谏官。
在宋代,台谏是与相府平行的系统,独立行使监察、审查、弹劾的权力,承担着“制奸邪之谋于未萌,防政令之失于未兆”的重大职责。按照规定,台谏官上任一百天没有弹劾任何人和事,就要撤职,还要罚款,因此他们无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尽管他们品级不高,但“不问尊卑”,什么人都可以监督,不但可以弹劾宰相,甚至可以诤谏皇帝,因为他们是“公议”的代言人,是社会舆论的代表。可以“章奏”,以奏章向皇帝进言;也可以“廷奏”,在上朝时向皇帝进言;还可以“独对”,单独向皇帝反映问题。允许“风闻言事”,包括道听途说的话,未经证实的话,即使皇帝也无权追问风闻的出处,即使风闻失实皇帝也不能加罪,这被认为是台谏的一大特权——豁免权,也是“言者无罪”这一词语的来历。
按照惯例,宰相一旦受到台谏弹劾,就暂停职权,“待罪”家中,等候裁决。而裁决的结果,有可能是宰相辞职。
当然,皇帝也可以不采纳台谏的意见,选择支持宰相。这时,台谏可以再三弹劾,如果三次弹劾受挫,台谏官可以“待罪请辞”,也就是不到御史台、谏院上班,把任命书交上去,回家关上大门,请求皇帝罢免自己。在中央集权制度下,皇命历来是无法违背的,即使是在宋代,官员也没有自行去职的权力,而台谏官在建议被皇帝否决的情况下,却享有这一特权。“谏而不听则去”,不仅是士大夫的气节,也是台谏不屈从君权的姿态,还是一种合理的制度安排。这就好比现代议会制,如果议会对内阁发起不信任投票,要么是内阁辞职,要么是解散议会。“赢了继续笑傲江湖,输了卷起铺盖走人”。这就是台谏官的做派。
皇帝任命官员,也避不开台谏这一关。北宋有个大臣叫钱惟演,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随父亲一起归顺了宋朝。他的妹妹嫁给了宋真宗的皇后刘娥的弟弟,他的长子娶了宋仁宗皇后郭氏的妹妹,他的次子娶了宋太祖女婿的女儿。他很早就当上了知制诰,后来又当了枢密使,但枢密使只是荣誉职务,并无实权,不参与朝政和签署命令,而他想要的是“真宰相”,因此他找到垂帘听政的太后刘娥,表达了“入相”的强烈愿望。但宰相的任免,程序极其复杂,在皇帝表示同意后,翰林学士还有封还“词头”的权力,给事中[3]还有“驳正”的权力,最后还需要宰相副署。就算走完全部程序,还有台谏这一关要过。果然,闻听担任地方官的钱惟演来到京城四处“活动”,没等他拜相进入程序,监察御史鞠咏[4]就上了一道诏书,说钱惟演身为外戚,品质恶劣,坚决反对拜他为相。就这样,钱惟演的入相梦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过了几年,钱惟演听说鞠咏死了,再次来到京城,向相位发起新的冲击。侍御史知杂事范讽[5]看出了钱惟演的意图,上奏宋仁宗和刘太后,坚决反对重用钱惟演。殿中侍御史郭劝[6]也上书,说钱惟演住在京城是觊觎相位,要赶紧督促他离开。刘太后病逝后,钱惟演来到京城奔丧,宋仁宗又想提拔他。已经晋升为权[7]御史中丞的范讽立刻对钱惟演发起弹劾,并以辞职要挟皇帝,逼迫皇帝将钱惟演贬到了湖北随州。
其实,台谏官中范讽这样的牛人很多,他们不仅以质疑宰相为业,甚至对皇帝也不客气。
包拯,今安徽合肥人,进士及第,先后任监察御史、知谏院、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以敢于直谏、判案公正著称,连皇帝都怵他三分。他曾挂过龙图阁直学士之职,所以被称为“包龙图”,在戏曲中则被称为“包青天”。宋仁宗宠爱张贵妃,想任命她的伯父张尧佐为宣徽使,结果权御史中丞包拯“大陈其不可,反复数百言”,讲到激愤处,唾沫甚至喷到了皇帝脸上。宋仁宗回到宫中,把满腔的憋屈撒到张贵妃身上:“你就知道要官要官,就不知道那包拯是御史中丞吗?朕的脸都被他弄脏了!”宋仁宗任命了三任三司使,都受到包拯的弹劾,全被拉下了马,宋仁宗实在没辙,干脆下诏:“权御史中丞包拯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包拯呢,居然当仁不让,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任命。这一下,御史们闭嘴了,但翰林学士欧阳修不干了。他认为,御史的天职是监察朝政、弹劾官员,你怎么抨击都不过分,但把别人赶走自己取而代之,这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有“别有用心”之嫌。包拯听说后,赶忙提交辞呈,躲在家里避嫌。
让人无语的事儿,还有一件。一天,宋仁宗与御史中丞张昇谈话,以亲切的口吻说:“卿孤寒,凡言照管。”意思是你家人丁不旺,凡事要小心。这本是一句推心置腹、嘘寒问暖的话,可张昇回应说:“臣并不孤寒,陛下才孤寒。”仁宗惊了一下:“为什么?”张昇说:“臣家里有妻小,外面有亲戚,陛下呢?”这话直刺宋仁宗的痛处,因为宋仁宗的儿子相继夭折了,晚年还没有子嗣。回宫后,宋仁宗依旧黑着一张脸。皇后一再追问,他才复述了刚刚的对话,二人忍不住抱头痛哭。伤心归伤心,却不能责罚张昇。(https://www.daowen.com)
大宋名相吕公著把台谏的作用归结为四句话:“规主上之过失,举时政之疵谬,指群臣之奸党,陈下民之疾苦。”而挂在大宋官员口头的另一句话,比吕公著说得还透彻,那就是:“执政得失问台谏!”
可以设想,台谏对皇帝和宰相监督到这种程度,尽管在某些时候影响了朝廷的运转效率,但却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皇帝滥权,宰相滥政、专政和懒政,群臣欺男霸女、贪赃枉法。我认为,这是中央集权王朝时期政治文明的一座高峰。
正如孟德斯鸠在讨论权力制衡时说的那样:
问题不应该是让人去阅读,而应该是让人去思考。
假如有这样一个读者沙龙,让我主持,我会以钱穆老先生的一段话做开场白:
中国传统政治,皇帝不能独裁,宰相同样地不能独裁。而近代的中国学者,偏要说中国的传统政治是专制是独裁。而这些坚决主张的人,同时却对中国传统政治,对中国历史上明白记载的制度和事迹,从不肯细心研究一番。他们也许又会说,不许任何一人专制,是最高明的专制。不许任何一人独裁,是最深刻的独裁。总之,他们必要替中国传统政治装上“专制”二字,正如必要为中国社会安上“封建”二字一般,这只是近代中国人的偏见和固执,决不能说这是中国以往历史之真相。[8]
撇开沙龙不说,有心的读者或许会问我:台谏官如此强势,还允许“风闻言事”,允许捕风捉影。台谏官也是人,不是神,谁也难保他们不利用特权无端整人吧。
不必讳言,他们还真有一个大污点,制造过一个大冤案。
[1] 见〔北宋〕马永卿《元城语录解》,商务印书馆1939年版。
[2] 见虞云国《宋代台谏制度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版。
[3] 门下省的官员,共四人,正四品,负责驳正朝廷政令和人事任命的错误。
[4] 鞠咏,开封人,进士,不惧权贵,处事公正,因得罪宰相被贬往外地,回京后仍公正地对待人和事。
[5] 范讽,齐州(今山东济南)人,进士,旷达豪放,刚正不阿。先后任州通判、知州、侍御史、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给事中。
[6] 郭劝,郓州(今山东东平县)人,进士,先后任州通判、知府、殿中侍御史、翰林侍读学士。因为上书劝谏,多次被贬。他为政清廉,家中没有余财。
[7] 权,暂时代理官职,一般指官员补充缺职,也指由候补而正式任命。
[8] 见钱穆《国史新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