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谏的污点——乌台诗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五章 台谏的污点——乌台诗案

这件大冤案,发生在苏轼身上。

大概有些人,生来就不是做路人甲、跑龙套、当走卒的,他们是浩瀚银河中心最耀眼的星光,是迢迢远山深处最清冽的甘泉,是无垠沙漠尽头最丰美的绿洲。苏轼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能做到最好,达到极致。他的散文,位列“唐宋八大家”;他的词,被称为宋代词人之首;他的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他的书法,与米芾、黄庭坚、蔡襄并称“宋四家”,其《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1];他的画,与米芾、李公麟并称“宋三家”。说起他来,不用生公说法,石头也会点头。

嘉祐二年(1057年),20岁的苏轼和18岁的弟弟苏辙同时应试。省试主考官是欧阳修,小试官是梅尧臣。两位考官正在倡导诗文革新,当看到一篇名为《刑赏忠厚之至论》的策论,其清新洒脱的文风,流畅严谨的表述,一下子抓住了他们的心。按说,这是一篇可以排在榜首的策论,却因欧阳修误认是弟子曾巩所作,为了避嫌,评了个第二。

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又参加了制科考试,入第三等,成为正八品的签判。

后来,当他为父亲、发妻守完丧,结束丁忧回到汴京时,发现京城刮起了一场政治风暴,包括恩师欧阳修在内的许多师友,因为批评“青苗法”,被划入了保守派,或被外放,或被免职。

在宋朝这个讲道学、崇理学、尊孔子的年代,敢于冲破传统思想的束缚,进行有可能使自己身败名裂的社会变革,的确是需要巨大勇气和胆识的,基于此,苏轼对王安石是佩服的。而且,苏轼从根子上说,也是一个勇于创新的人,否则就不会对词进行诗化与散文化改革,更不会创建与婉约派相对立的豪放派了。变法初期,苏轼和弟弟苏辙也是提倡变革的,他们还写了一些变革文章和奏疏,有的观点比王安石还要激进。

可是,当发现变法太激烈、太急躁、太过头,对百姓不利时,这个正直的人沉不住气了。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开始为新法的不足进言,他说:“孟子说过‘其进锐者其退速’,孔子也说过‘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变法应该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继而,他向皇帝建议:“不要太重财政,不要与民争利。”他还用九个字概括了自己的想法:“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在后人看来,苏轼这些话,既谈不上反对变法,也算不上多么犀利,而且还很有见地。但在变法派与保守派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当时,对变法赞颂得不到位都要受到冷落,更何况是对变法“不恭”的文字了。于是,当王安石看到苏轼那秀美的字体时,脸涨得通红,随即安排御史谢景弹劾苏轼。

被弹劾的结果是,苏轼外放为杭州通判,随后调任密州(今山东诸城市)知州、徐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年)春,再调任湖州知州。按说,八年换了四个地方,折腾来折腾去,他也步入了中年,再大的棱角也该磨平了,再倔的性格也该平和了。

须知,弱小、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抵达湖州后,他给宋神宗写了一封《湖州谢上表》。这封上表其实只是例行公事,先叙自己本无政绩可言,再叙皇上一直厚爱自己,然后表态在新岗位尽心尽力。但在最后,苏轼没忍住,发了一点小感慨:

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原因在于“新进”二字。“新进”,是时人对得到突击提拔的变法派人士的贬称。问题是,不但皇帝身边有一批“新进”,御史台里也有一批“新进”。

很快,御史台里的“新进”就挽起袖子放火了。

六月,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上书弹劾苏轼,说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理由是,苏轼在谢表中说自己“老不生事”,暗示“新进”人物“生事”。

仅凭谢表里的两句话,显然不足以给苏轼定罪。那么,到哪里去找新罪证呢?

说起来,苏轼也是倒霉。此前,他刚刚出版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正好成了御史台“新进”的靶子。

监察御史里行舒亶天天盯着苏轼的集子,时而念念有词,时而摇头晃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苏轼的粉丝。几天后,一封署名舒亶的弹劾书摆到了皇帝面前,前面是论点:“包藏祸心,怨恨朝廷,诽谤谩骂,从而缺少为人臣子节操的人,没有超过苏轼的。”后面是证据:“陛下发青苗钱给乡村民户,他说‘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以法律考核郡吏,他说‘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修水利,他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禁止食盐私营,他说‘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最后还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其他触物生情之作,随口道来,无不以讥讽诽谤为主。”看来,这是一个写文章的高手,假以时日,如果他把精力用在写文章而不是整人上,或许能入列“唐宋八大家”。

御史中丞李定,这个曾因不服母丧被抨击的高官,脸皮比脚板还厚,攻击起苏轼来没有任何底线。他说,苏轼最初不学无术,居然滥得时名,偶尔高中制科,实在岂有此理!苏轼急于获得高位,心中不满,便一再讽刺当权者。皇帝对他宽容已久,希望他改过自新,但他拒不从命。虽然他的诗荒谬浅薄,但在全国影响甚大,因此应对他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令苏轼极度伤心的是,就连他的好友——科学家沈括,也拿着两人分别时苏轼赠给他的一首诗,检举了苏轼。

就这样,这几颗跳起来要命的心,这几个想起来发疯的人,开出了黑如暗夜的恶之花。(https://www.daowen.com)

在今天看来,这完全是一个莫须有的可笑事件。而且,宋神宗并不糊涂,内心又不存在迫害苏轼的敌意,苏轼应该比较安全吧?

然而,皇帝的决定也有被左右的时候。因为代表“公议”的谏官所说的话,别人无法申辩与反驳,也不存在调查和仲裁机制。谏官言之凿凿,受伤害者无处申辩,不知情者却误以为白纸黑字是舆论所在。而宋神宗为了维护自己尊重舆论的形象,当批评苏轼的言论汇成一股洪流时,他也无法为苏轼开脱了。而且,朝廷极力推行的新法正进入艰难时期,听说苏轼讥讽变法证据确凿,宋神宗心里也不爽快,便答应了台谏官的奏请,派官员前去捉拿苏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人偷偷告诉苏轼,他的诗被检举揭发了。苏轼听后先是一怔,然后潇洒地说:“今后我的诗不愁皇帝看不到了。”当坏消息越来越多时,他就潇洒不起来了。尽管他的好友——驸马王诜通过苏辙将朝廷即将捉拿他的消息提前通报了他,他也有了思想准备,并把公务交给了助手。但是,当钦差皇甫遵带着士兵来到湖州时,他还是慌乱得像尾巴着火的老鼠,躲在后院不出来。他的助手说:“钦差已在前面等着了,躲是躲不过的。”他正要出来,又犹豫了:“穿什么服装面见钦差呢?已经犯了罪,还能穿官服吗?”助手说:“什么罪还不知道,还是穿官服吧。”

苏轼身穿官服出来,向钦差谢罪。钦差坐在座上,板着脸,半天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盯着他。

气氛越来越紧张,苏轼越来越慌张,说:“我自来疏于口舌笔墨,看来把朝廷惹恼了,今日必是赐死,请允许我回家与家人告别。”

钦差这才慢吞吞地说:“不至于此,只是传唤进京而已。”话说得轻巧,但这哪里是传唤的阵势呀?!官衙的人全都吓得手足无措,躲躲藏藏。

至于苏轼,全部遭遇还不知道半点起因,他只怕株连亲朋好友,因此在途经扬州江面和太湖时,几度试图跳水自杀。假若不是钦差看管得严,江湖淹没的将是一大截明丽的中华文明。

20天后,他躬身走进了御史台监狱。由于御史台中栽了许多柏树,树上常常落满乌鸦,因此人称“乌台”,影射御史是“乌鸦嘴”,苏轼案也被称为“乌台诗案”。

过了两天,他被正式提讯。苏轼先报上年龄、世系、籍贯、科举考中的年月,再叙官场履历和由他推荐为官的人。他说,从为官开始,他曾有两次不良记录,一次是任凤翔通判时,因与上司不和而未出席秋季官方仪典,被罚红铜8斤;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内,因小吏挪用公款,他未报呈,也被罚红铜8斤。“此外,别无不良记录”。

最初,苏轼不承认有用文字诽谤朝廷的行为。御史们找出他的69篇诗文,作为诽谤朝廷的证据,他才不得不承认,有两首诗是讽刺青苗法和盐法的,其余文字均与时事无关。御史台审问他“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两句诗的用意,他拖了两天才承认是讽刺水利工程。至于《戏子由》一诗,直到四天后,他才迫于压力承认自己不该这样写。

李定向皇帝报告了案情进展,说苏轼面对弹劾,终于承认了。宋神宗大惊,怀疑苏轼要么是受刑不过,要么是试图保护同党,问李定可曾用刑。李定回答:“苏轼名高当时,辞能惑众,为避人言,不敢用刑。”宋神宗大怒,命令御史台严加审查,一定要查出同党。

到九月份,御史台搜集到了苏轼寄赠他人的大量诗词,有39人受到牵连。

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大儿子苏迈每天去监狱送饭。由于父子不能见面,所以暗中约好:平时只送蔬菜和肉食,如有死刑判决的坏消息,就改送鱼,以便早做准备。一日,苏迈因银钱用尽,需出京去借,便将为父亲送饭一事委托一位远亲代劳,却忘了告诉远亲送饭时的暗号。偏巧这位远亲送饭时,给苏轼送去了一条熏鱼。苏轼大惊,以为凶多吉少,便含泪给弟弟苏辙写下了“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的诀别诗。

十一月底,御史台完成了对苏轼的讯问,按照宋朝司法制度,进入了“录问”程序。面对录问官,苏轼表示认罪。于是,御史台以类似于公诉人的身份,将苏轼案移送大理寺。那段日子,看守们见了苏轼,都叹口气,然后摇摇头,仿佛面对一个快要断气的病人。

那么,苏轼这个士大夫会掉脑袋吗?

这个问题,需要到宋朝的一块石碑上找答案。


[1]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的《祭侄季明文稿》被列为天下第二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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