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生:自卑vs过度补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九章 面具人生:自卑vs过度补偿

“吕老师,回去以后,我想了很多。这次过来,主要是为我自己。”李祥雨爸爸的独自到来,多少有些出乎吕云英的意外。不过,她还是有点兴奋,这是一个积极的反馈,至少证明自己上次对一家人的咨询是有效果的。

“哦。”吕云英保持一贯的平静姿态,等着他的下文。

“你可能不太相信,我虽然表面上一副很强势的样子,其实,我的内心一直惴惴不安,可以说是惶恐。”说着,他抬眼斜瞄了吕云英一眼,似乎要确认一下吕云英的反应。看到吕云英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有了说下去的勇气。

“上次来咨询后,我才发现我的婚姻模式其实有些类似于我父母的婚姻。”他沉思了片刻,接着说,“我的父母都来自农村。但我的爸爸是个大学生,妈妈只是个高中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不管什么事,都是我爸爸一个人说了算。我妈妈的意见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即便是说了也会被我爸爸怼回去,几乎没有被采纳过。我和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多少自主权,凡事都得听我爸爸的。如果不听的话,轻者,会招致一番训斥和羞辱;重者,则是一顿暴打。有一次,我带着弟弟悄悄下河游泳,被我父亲发现了,他操起一根木棍就打我,我用右手一挡,结果小臂被打折了,住进了医院,而他至今连一声对不起也没对我说。”

他突然停下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假意擦鼻子,顺势抹了一把眼睛。吕云英赶紧低头,在文件夹里的纸上随便写点什么,以便他不那么尴尬。然后,听到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自己强大,不再让任何人欺负我。可是,我自己知道,我一点儿也不强大。我常常感到恐惧,好像总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所以,我拼命地工作,赚钱,只有赚更多的钱,我才有安全感。”

“那你现在有安全感了吗?”吕云英问。

“有时有,有时没有。”

“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

“工作方面,我觉得是我最能掌控的部分。可是,人际关系方面就……周围的人都说我太强势了。”

“既然意识到了,为什么不改变一下呢?”

“我有时想改变,但又担心,如果不强势,别人会不会欺负我?”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虚张声势,借以掩饰自己的恐惧?”

“可能是吧。”他换了个姿势,轻声回应。

“小时候,你爸爸打你时,你妈妈不护着你吗?”

“她不敢,连劝都不敢,只能干看着。”

“你恨你父亲吗?”

“又恨又怕。长大后,有时还会梦见他打我。”

“既然你童年有这样的伤痛记忆,你就不应该再像你父亲那样对待你儿子。”

“我知道。打了他,我也后悔。可是,我控制不住。其实……”李祥雨的爸爸用力地搓着两只打手,吞吞吐吐地说,“我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心理问题。”

“哦?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我们单位的一个人。”

“什么人?顶头上司?”

“不是,和我平级,是我的同事。”

“为什么怕他?”

“感觉他比我能力强。”

“哪方面?”

“主要是人际交往方面,他比我受欢迎。”

“所以,你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

“嗯。只要有他在,我就特别焦虑。比方说一群人坐在一起,如果有他在,他成了中心,我就很难受。”

“哦?你能说说你那时的具体感受吗?”

“我心神不宁,老想着,他会不会看不起我,会不会骂我,会不会打我之类的事。”

“这样想,带给你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我没有办法专心工作,所有的思绪都是关于他的一些不好的想法。”

“如果没有看到他,你还会这么想吗?”

“不看到他,也想,但想得少。”

“可以试着不去看他。”

“我已经尽量不和他直接接触,但是,在一起工作,又免不了。”

“你不害怕你们领导吗?你们领导不是比你更强大?”

“不怕。又不在跟前,也不经常打交道。”(https://www.daowen.com)

“那你有没有考虑换个工作?”

“换过,这已经是换过的第二份工作了。”

“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是的。”

“这种情形有多久了?”

“大约两年了吧。”

“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医生呢?”

“我感觉有时自己还可以控制,但有时就烦得不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开始还好,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一发现有人比我强,我就会胡思乱想。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荒唐,可就是改变不了。”李祥雨的爸爸直视着吕云英,目光焦灼又带着渴求。

吕云英本能地避开他的目光,因为她的心突地沉重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祥雨的爸爸,这些症状疑似强迫思维,也许还没有到“症”的地步,但要矫正起来,却非常难。她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个案,心里没有一点儿把握。沉思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决定。

“祥雨爸爸,你这个情况,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我不太确定能给你进行有效的咨询。所以,我想把你推荐给另外一个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你愿意吗?”

“只要对我有帮助,没问题。”

“吕老师已经把你的基本情况告诉了我。”赵志宏说。他接手李祥雨爸爸之前,认真地查阅了一些相关的文献,再结合自己以往的咨询经验,拟定了一个咨询方案。现在,他拿出来给李祥雨爸爸看,“这是我制订的咨询方案,我们再一起商讨一下。你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哦,好。”

“因为你的这些带有强迫性质的思维的产生,归根结底与你不良的个性有关,比如内向、固执、刻板、追求完美、缺乏安全感和社会支持等。而不良的个性又受你童年时期的成长环境和创伤性经历的影响。所以,我需要了解你早年的生活经历,尤其是童年时期所遭遇的一切肉体和精神上的创伤或挫折。这部分我会采用自由联想的咨询技术,从中发现那些与病情有关的心理因素。然后,我会从精神分析的角度,采用释梦、积极想象和自我认知分析等技术,挖掘你的无意识动机和欲望以及所遭受的精神创伤,再进行解释,让你领悟到症状的真正意义。你对这个方案还认可吗?”

“嗯,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吧?”

“一般不会。每一个步骤我都会十分谨慎的。”

“哦,好吧。”

“请躺在那边的躺椅上。深呼吸,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气,让你的全身得到放松,放松……现在,想象你回到了小时候,尤其是那些让你不愉快的情境,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或想到了什么,都讲出来,不要怕难为情,或感到荒谬奇怪而有意地加以修改。因为越是荒唐或不好意思讲出来的东西,极有可能越有意义并对治疗方面的价值越大。好,开始吧。”

李祥雨爸爸躺在那里,像梦呓一般,断断续续地述说着童年的片段。

小学五年级,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放学后,他打扫完教室的卫生,下楼把垃圾拿到教室后面去倒,结果,他被两个学生堵住了去路。仔细一看,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优等生和他的跟班。他感觉到两人恶意满满,撒腿想跑,但是,两人都比他高大有力,一人抓住他一边的胳膊,使他无法挣脱,接着把他拖进了教学楼的墙角。

“你们想干吗?”他颤抖着声音问。

“你说干吗?”优等生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他打了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上天?”优等生尖厉的声音像一把刀。

“人家是班上第一名,你算什么?还敢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说他做错了。”跟班抖着一条腿,鄙夷地说。

“我……”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是在上午的数学课上,优等生在黑板上解了一道题。老师都还没发现有错,就被他看出了问题,于是,举手示意老师,重新解了那道题。当时,他还特别得意,居然赢了班级第一,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叫你嘚瑟!”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优等生的拳头和他的成绩一样厉害,打得他脑袋一阵阵发蒙,倒在地上,无还手之力。

“呸,看你以后还嘚不嘚瑟!”优等生临走时,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撂下这句狠话,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酸痛。他艰难地来到水槽边,小心地洗去脸上的血迹和身上的泥沙,然后呆呆地坐在石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的愤懑和委屈,不知道可以向谁诉说。他知道告诉老师,老师是不会责罚优等生的。告诉父母,只会再挨一顿打,打他不该惹是生非。回到家后,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父母说,自己不过是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很长时间以来,他也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尽力地让自己忘掉那天下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暴力事件和由此带给自己的奇耻大辱。

“看来,你现在这种强迫性思维与你少年时期的这段创伤性经历有关。”赵志宏告诉李祥雨爸爸,“而因为精神创伤太大,所以,你渐渐淡忘了。但是,它从没有消失,而是在你的潜意识里扎根,悄悄地影响着你的思维,进而影响你的行为。这就是为什么,你那么恐惧身边比自己优秀、比自己强大的人。成年后,加上工作压力、生存焦虑等因素的影响,进而诱发了强迫思维。”

“哦,是这样。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你现在既然明白了自己恐惧的根源,就应该不断暗示自己,其实,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有时我也这样对自己说。但是,只能管用一段时间。”

“所以,你还必须给自己一些机会,去深刻地感受人际交往中的善与真。”

“怎么感受?”

“多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尤其是公益类的活动。”

“哦,我知道了。”

“补偿”一词,首先出现于阿德勒的心理学中。补偿是指当个体因本身生理或心理上的缺陷致使目的不能达成时,便改以其他方式来弥补这些缺陷,以减轻焦虑,建立自尊心。补偿方式是为了克服我们独有的“自卑感”。而过度补偿,则是一种错误的自我防御机制。它是一个人因身体或心理方面的缺欠引起过度的补偿行为,以致“矫枉过正”,不但不能克服自卑感,反而会不断强化曾经的精神创伤,进而转化为严重的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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