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宋元时期
宋
白鹭洲书院建成之时,南宋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从1241年建成,到1276年元军攻占南宋都城临安(杭州),白鹭洲书院南宋时代仅有35年。
然而,这一时期,白鹭洲书院声名远播,闻名江南。慕名来学者成百上千,出现了“不于州学则于书院”“可容诸生数百”[1]的盛况。在当时,能容纳数百名学生办学规模的书院并不多见,白鹭洲书院办学之盛可见一斑。
兴建山长厅 景定四年(1263),宋理宗诏吏部:“诸授书院山长者,并视州学教授”[2],诏令官办书院的山长与州学教授享受相同的政治、经济待遇。白鹭洲书院由于是官办书院,书院山长自然被纳入官员体系。时任书院山长是湖南严陵人黄嘉,虽然他志在育人,无意仕途,但听到这一好消息,还是非常感奋,他“闻之欣跃,曰:‘上嘉惠斯文至矣’”[3],于是,立即请示州守,请求兴建书院山长厅。
山长,即书院的主讲人和管理者。黄嘉任山长时,书院没有山长厅,且有数百名生员,院内的号舍都不够用,于是他只得“假私屋以居”,在城内租用民房作为自己办公、居住的场所。他认为这种办公环境与教授这一官职的待遇不匹配,有损书院形象,更有负于皇上对斯文的嘉惠,对书院山长的信任和恩宠,于是竭力请建。他的要求得到上级的批准,也拨出了一些银两给他建山长厅,他很快就将山长厅建好了。

《白鹭洲书院山长厅记》
事情传到京城,有新中进士在委派其任府学教授一职时,竟然主动要求任白鹭洲书院山长。黄嘉听闻此事,更是高兴,于是请求德高望重的前任山长欧阳守道撰写《白鹭洲书院山长厅记》。
那时的山长厅建于何处?规模怎样?欧阳守道在《白鹭洲书院山长厅记》中记载:“得地于境内之东南,出便门数步,即一苇至洲矣。材木瓦石,与凡工役百须之费,多方经营,铢积而寸累之,佐以俸给之余,为门厅、堂室、便坐数处,数月而成。高明宽洁,内外整整,无复欠缺。”[4]从这段话可以得知,书院山长厅初建时并不是在洲上,而是在城内东南角找了一块地,大约在今天的金牛寺附近。这块地临江,出城门就是码头,登船撑一竿就到了洲上。黄嘉如同建造自己的私宅那般尽心尽力,从设计施工到购买材料、组织工匠等,都亲力亲为,精打细算,府衙拨的钱不够了,他拿出自己的薪俸补贴。建成后的山长厅有门厅、厅堂和内室,还有厢房数间,高大明亮,宽敞整洁,山长办公、居住的各项功能和设施都齐整完备。
元
元代近百年间,元朝政府对书院教育尤为重视,大部分书院都收归官办。在这一政策的推动下,白鹭洲书院延续着南宋末年的辉煌,办学不断,名声依旧。元代中后期,由于政府采用儒家文化治理国家,开科取士,大力任用汉人,书院教育更日渐兴盛。元代,书院有记载的修建工程有四次,分别是:兴建江文忠公祠、兴建复古亭、顺帝至正二年(1342)维修和至正十五年(1355)维修。
祥兴二年(1279)兴建江文忠公祠 祥兴二年二月,宋元两军在广东崖山展开生死海战,随着南宋最后一个小皇帝7岁的赵昺被丞相陆秀夫背着跳入茫茫大海,南宋王朝彻底灭亡。这年六月初一,被俘的文天祥在囚船上顺赣江北上押往元大都时,绝食昏迷中经过家乡吉州,经过他的母校白鹭洲书院。也就在这一年,白鹭洲书院内立起了一座新祠堂——“江文忠公祠”。
江文忠公,即江万里。江万里以身殉国后,朝廷授其谥号“文忠”,后人因此称其为“江文忠公”,以示尊重敬仰。“江文忠公祠”即祭祀江万里的专祠,又因为江万里号古心,故后人又称该祠为“古心祠”。
江文忠公祠的兴建者是山长曹奇,书院学子、南宋著名爱国词人刘辰翁撰写了《江文忠公祠堂记》[5]以传后世。
刘辰翁在记中写道:“自斯文一变而至欧公,再变而至先生。而先生又以身绚,宇宙与之终始,虽康之山、鄱之水,同光而共洁,而其道隐然增鹭洲之重,与欧公而并。其好士似欧公,论谏似欧公,变文体似欧公,而又得谥似欧公,受乡人毁似欧公。欧公老颍,而先生祀吉,老颍者有所避,而祀吉者以其思。呜呼!岂偶然哉!”
欧阳修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自北宋之后,吉州城内有三忠祠、四忠祠,祠祀对象第一个就是文忠公欧阳修,他在后世吉州士人心目中,犹如圣贤,备受尊崇。曹山长以欧阳修配祀江万里,可见江万里在南宋遗民心目中的地位和意义。他代表的不仅是道德文章,更是民族精神和气节。所以刘辰翁在文中赞颂江万里:其精神与天地长存,其气节与山水同辉。
江万里谥号“文忠”,欧阳修谥号也是“文忠”,他们两人的道德文章都高迈前贤,又都直言敢谏,爱才敬贤。欧阳修是吉州人,却老死于颍州,江万里是都昌人,却祀在吉州。这是偶然吗?刘辰翁认为,这不是偶然。他曾经跟随江万里15年,深切体会到江万里对欧阳修的景仰,对吉州、庐陵的厚爱,“某事先生十有五年,日所见之,犹史独为庐陵言,则言之先生玉立如山,和气在眉,睫间如柳……”[6]
吉州,因为江万里创办了白鹭洲书院,他的教育理念和精神气质影响了一大批庐陵学子,使他们本就融于血脉中的忠正之气更加浓烈,才有了宋末在庐陵大地上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抗元斗争,在华夏民族的历史长河中,演绎了一段悲壮感人的爱国史诗。而在南宋刚刚灭亡之时,曹山长建祠祭祀江万里,不仅仅因为他是白鹭洲书院的创办者,更多的是对消失的王朝的怀念,彰显的是江万里感召日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气节。(https://www.daowen.com)
“祠成,闻者垂涕。”江文忠公祠建成后,郡城里的百姓听闻,个个泪流满面。这是怀念的眼泪,是悲愤的眼泪,更是感动的眼泪,是振奋的眼泪。虽已改朝换代,但教育不能废,儒学不能丢,民族精神不能弃!振作起来,发奋图强,是对先贤最好的告慰。
此后,江文忠公祠一直矗立在白鹭洲书院里,直到古代书院教育制度结束。2013年,吉安市委、市政府为加强对文物的保护和利用,对白鹭洲书院进行整体改造,全面恢复清代书院建筑规模,并将逢源堂辟为纪念江万里的专厅,让后人永远铭记这位书院开创者。
延祐年间(1314—1320)兴建复古亭 白鹭洲,最早为佛教场所,大约东晋末年始,洲上就有僧人修行弘法。江万里在洲上创办书院,劝说僧人让出大块地方修建书院。书院建成后,白鹭洲上一直是佛儒双修,士子与僧人相安无事。宋末,随着书院名气日增,寺庙香火日见式微。
到了元代,因统治阶层崇尚佛教,洲上寺庙香火又日益兴旺起来。到元中期仁宗延祐年间(1314—1320),寺庙长老甚至想弘佛抑儒,于是大张旗鼓开展传教活动。这样一来,来来往往的香客,严重干扰了书院的办学。时任山长余天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请求当时的吉安路总管,撤掉洲上的净土庵。
余山长的请求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因为元代统治者信奉的是佛教中的藏传佛教。在余天民的努力下,吉安路总管同意撤走洲上的寺庙。僧人撤离后,为防止再有僧人来此修行,余山长将庙宇也都拆除了,并在拆除之后的空地上立了一座亭子,额曰“复古亭”,为“敦复古道”之意。意思是告诫士子不要信奉异教,中华传统的儒家礼教应成为唯一信奉。山长余天民,也因“勇撤浮屠”,兴建“复古亭”,在白鹭洲书院历史上留下了闪光的一瞬间。
后世,白鹭洲书院屡遭洪灾,复古亭亦时有时无。明万历二十年(1592)书院重修时,当时的知府汪可受同意了僧人请求,在书院旁边重新建了佛教寺庙。此后,白鹭洲上又恢复了书院初建之时的儒佛双修气象,乾隆时期的书院山长孔兴浙有《复古亭》一诗就此曾抒发心中感慨:
江汪开大业,胡尹亦功臣。
复古亭何在,苍茫气象真。[7]
到清代末年,书院重建之时,又修建了复古亭,一直留存至今。
至正二年(1342)维修 白鹭洲书院有记载的第一次被水冲毁和重建,在至正二年(1342)。《白鹭洲书院志·建置沿革》记载:“元至正二年壬午,鹭洲书院圮于水,吉安路总管李珏修复。”[8]需要指出的是,此处“至正二年”为元顺帝至正年间。《光绪吉安府志·秩官志》中亦有“李珏,顺帝二年任”相印证。
顺帝元统二年(1334),李珏任吉安路总管,至正二年(1342),赣江发大水,白鹭洲书院被水冲毁,之后,李珏便组织重新修葺。这次维修,没有详细的文字记载,只在至正年间永新人吴师尹所作《重修白鹭洲书院记》中有一句话“前至元(应当至正)壬午,洪水漂没,太守李珏重葺之”[9]可证之。
至正十五年(1355)维修 至正十二年(1352),红巾军起义的战火蔓延到吉安,起义军沿水路进攻,占据白鹭洲驻扎屯兵。其间,将书院建筑大部毁坏,只有夫子庙不敢染指。此时,由于战乱,书院暂停办学。两年之后,即1354年,白鹭洲又遭受洪水,本就废弃的书院被大水一冲,更是荡然无存。但奇怪的是,书院夫子庙中的孔子造像竟“俨然不坏”。
当时吉安路最高行政长官名叫纳速儿丁,见此情形,他心里暗自揣摩:这恐怕是天意不绝斯文啊!得赶紧想办法筹钱,将书院重新建起来。可是,刚刚平定红巾军叛乱,收复了城池,修葺了府衙官署,哪里还有钱修书院呢?恰巧这时,书院山长郭庆传、训导曹中一起上书强烈请求复建白鹭洲书院,吉安府众僚属也纷纷附和,纳速儿丁感慨道:“三代之学,所以明人伦也。书院亦讲学明人伦之地,若废驰不葺,牧守责也。修葺而耗民财,殚民力,又非圣贤意也。”[10]
这段话意思明了,作为地方官,兴教助学义不容辞,但是官府现在没钱啊!如果让民众出钱出力,又会增加民众的负担,这也违背了圣贤之意。怎么办?思来想去,这位大人想到了一个办法:“命西昌欧阳成德捐赀特力修之。”[11]
西昌,位于今天泰和县境内,那么欧阳成德是何人?为何官府命其独力承担复建书院的费用?这些信息尚无资料可考。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欧阳成德一定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因为复建书院花了很多钱。总共花了多少钱呢?“凡用楮币至五万缗”,楮币,是元代发行的纸币,也是基本流通货币。五万缗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元代初期“天下茶课不过五万余缗尔”[12],即相当于元代初期全国一年的茶叶税收。
有了钱就好办事。复建工程于至正十五年(1355)二月开工,四月二十五日就完工了,两个多月就建成了,真是神速啊!这次维修,所有建筑及门额均恢复旧制。永新籍进士吴师尹撰写了《重修白鹭洲书院记》,详细记载了书院自建成后的毁废情况和此次修缮情况,并将书院所有建筑列出。从文中,我们了解到,书院当时的建筑有:正殿、两庑、棂星门、云章阁、道心堂、万竹堂、六君子祠、三贤祠、古心祠、风月楼、斋舍、庖禀、复古亭、浴沂亭和夫子庙,共十五处。这也是第一篇对书院所有建筑进行详细记载的文章,让后人对书院始建时的建置有了清晰的了解。
纳速儿丁重建书院,功德固然昭著。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忘记那位独力捐助的商人——欧阳成德。古代社会,阶层分明,“士农工商”,士人最受尊敬,商人却不那么受待见。所以吴师尹在《白鹭洲书院记》中也只有“命西昌欧阳成德捐赀特力修之”这一句话带过这位义商。我想,无论欧阳成德是否自愿,他毕竟独力重修书院,是吉安商人捐资助学义举的典范,值得后人铭记。
吴师尹的文章中还提到了理宗皇帝的赐额:“今御书石刻尚存。”这句话第一次明确指出理宗皇帝御书的“白鹭洲书院”题额,是被刻石留存在书院的,且经过百年之后,这块碑石依然保存完好。直到清代乾隆年间,这块“御书石刻”还在书院大门上,当时的山长孔兴浙有诗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