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验唯心主义与经典物理学
康德的理论哲学,通常被认为是对牛顿认识论的合法性的证明。尽管在脍炙人口的见解中,需要一些保留条件,但是,康德的理论哲学却确确实实赋予了经典物理学的世界图景以哲学性基础。在这里,我们先要就经典物理学的世界图景、在其中组成了实体性构成要素的“物质性实体”——定在绝对时间、空间中的物质性物体——对产生这一哲学合法性的问题式背景和状况,确认一下必要的论点。
在进行这一工作时——从这一问题的状况本身与后面整体论述的相关性上来看——我们要将讨论转至对近代的“物”的世界图景的一般认知上去,采取在适当的情境中与康德的问题对交的简捷方法来讨论。
虽然,经典物理学的世界图景从根本上约束着我们的日常世界观,但这种约束并非是线性的支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面对“眼前的世界”,例如眺望庭院时,将树以及石头作为一种园林植物、庭院石头来看待,而并非特意地将其看作是“物在”(是海德格尔与“用在”Zuhandensein相区别时的意思的Vorhandensein)。[7]的确,石头,有着一定的尺寸、质量,有着一定的色彩以及手感,如果举起来的话会感到其重量。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它意外地有着很值得回味的美感,要卖的话也能够卖一个非常高的价格。除此之外,如果将其作为用具,它还有着充当基础石时的坚固性、充当重力时的压缩力。如此,较之反思以前的准反思的意识,石头并非只具备尺寸、质量、形状以及色彩等的性质。它作为具有美感和价格等“性质”的东西、作为承担着这些诸多性质的物而显现出来。
如果作进一步反思的话,美感、价格等价值性效用,坚固性、压缩力等功能性效力,这一切都不是石头的性质,至少不是其基本的性质,它们被排斥在性质之外。进而,形状以及色彩、手感等感性的性质,也被认为不是其基本的性质,只有尺寸、质量以及矿物学上的构成等物理、化学性质才是石头的基本性质。即使对于其工具性作用已被强烈意识到的诸如锤子以及刀子这样的物来说,也同样充当被反思,被当作一种物质来把握。
尽管对“物质性物体”进行假定的认识趋向及其把握,对近代人来说是十分自然的事,但就人类的知性而言,却并非是超历史的普遍而必然的事。在近代以前的泛灵论式思想中,研究对象的灵魂和本质、咒术的性质才是基始性的研究方式,但这种方式终究不过是相对于近代人的认识方式而言的,在历史上来看也仅仅是相对性的东西而已。这个具有历史性、社会性的相对性本身,本来并不是这一思想成为谬误的直接论据。为了批判性地超越它,必须通过内在的消解,追溯到其总体前提,并与这一前提的认知进行对应。
物质性物体被假定的过程,并非一定是学理性地被自觉到的过程,因为在概念上对自然实施的东西进行再构成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如果对前面提到的例子进行概括的话,当初作为“物的性质”被直朴地表象化了的价值性效用、功能性效用、感性的性质被排斥的过程从表面上形成了一种基础。它们被排斥的理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进行自为化地来加以整理的话,大致可以看到以下几点:
(1)价值性效用,就是将以该物为契机的与其他的主体际性、主观际的功能性关联,错误地归属与物的东西。
(2)功能性效力,就是将该物为契机的与他物之间的功能性相互关联,错误地归属与物的东西。
(3)感性的性质,即,将由物与认识主体的精神、物理性相关作用产生的主观性表象,错误地归属与物的东西。
从以上的理由来看,排除了一眼看上去似乎是“物”的性质的现象的诸规定性,而使得“物的实质”残留在那里,这样过程的结果就是使得“物质的基本性质”也不得不被排除,而到了最终终将不得出“物体本身”不存在的结论(即“物自体”的问题)。但是,在一段时间内,物体的实质性东西是可以存在的,而那必须是怎样的东西呢,让我们来确认一下它的必要条件。
被指认为物的物质性基质的东西是:(https://www.daowen.com)
(α)它直接被我们所给予的,无论是广延性、质量性、还是化学性质,在目前都是当作感性的对象,但这一感性本身(als solche)从(3)的理由来看,不是物本身的性质。物的基本性质必须是这样的,即,被认定为能够产生空间大小以及惯性的、重力抵抗感觉的客体性质的某物。[8]
(β)它被“物理、化学”所给予的,无论是广延性、质量性、还是化学性质,尽管这些性质是通过一定的测量以及分析等的操作得到的,但由于在操作过程中显现出来的不得不视为(2)的功能性相互关联的归属化,所以它们仍不是物体本身的性质。物的基本性质必须是这样的,即,被认定为能够产生空间的、质量的、以及其他的测定值的客体的性质的某物。[9]
在以上对(α)(β)的要求中,经典物理学的物质概念才开始得以确立。就(α)而言,只能说,物的实质性是触发我们的感性认识并产生那样的感性表象的原因。因此它自身在感性上对存在形态只能是不可知的。的确,牛顿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写道:“我们有着关于物体的属性的观念,但是物体的内部深处的实体即使通过感觉、通过精神的反思作用也是不可知的。”[10]关于(β),牛顿对空间、时间进行了定义,他作了如下的论述:“绝对空间……永远是同形的、不动的。相对空间是绝对的空间的某种可动的层面以及测度,它由我们的感觉根据它与物体相对的位置来决定。”(op.cit.,p.6)“绝对的时间……以相同的状态流逝。相对的时间,即外观上的、通常的时间,是某种可感的、外在的测度——由运动这样的方法诞生的绝对时间的测度。”(1.c.)牛顿的关于质量的定义,正如马赫所指出的以及卡约里所追认的那样,陷入了循环论法,不管怎么说,牛顿物理学的物质性基础不是别的,正是被当作满足(β)的必要条件的东西来要求的“测度的基准”。
就这样,经典物理学的物质概念,是在(α)(β)要求的基础上确立的东西,如果不厌其烦地来说的话,物体,从(α)开始,它自在的存在状态本身(尽管在理性主义的独断论中被臆断为根据纯粹知性是可知的)在认识论的命题中是不可知的,但是,在物理学的层面上,那是在(β)中被假定的、具备广延性、质量性等的客体,是“对物理学家而言的物自体”(康德)。
但是,这一“对物理学家而言的物自体”[11]难免存在着众多的疑问。它只被假定为感性的测度的原因吗?那不仅仅成了假想的东西(Gedankending)了吗?如果这样的东西在客观上不实在,实在的仅仅是所谓的感性的测度吗?如果诸如感觉一定具有外在的原因这样的前提确立的话,那么的确必须存在着逻辑上对它的要求。康德时代的“理性主义”者们深信根据纯粹的知性可以达到认识。然而,所谓的“感性的测度”如果是不具有外在原因的主观性观念的话,那么“物的实体”就变成仅仅是它的实在“观念”了(贝克莱)吗?同时,如果那是自在的现象的话,“物的实体”也就只能成为“知觉的束”(bundle of perceptions)(休谟)。
这样,围绕着经典物理学世界图景的实体性构成要素的“物质性实体”,哲学上出现了分歧。
由于康德认识到了理性主义的纯粹思维陷入了二律背反的境地,所以康德他已经不能安于大陆理性主义和十八世纪唯物论流派所确信无疑的独断的“物体信仰”了。如果那样的话不是就只能接受英国经验论,并不得不否定物的实体的客观实在性了吗?完全站在经验论的立场之时,自然科学与其诸多规律就会丧失普适性和必然性,而变成相对性。康德对自然科学(其原理性部分)的普遍性、必然的有效性深信不疑,同时他确信感觉如果不受到外在实在的极端触发是不确立的。然而“确信不是证据”。
在这里,对康德来说必须的课题是,由在认识论上的资格的问题产生的极大疑惑所带来的“对物理学家而言的物自体”,以及在认识论上对与此相关的诸规律的合法性的问题,以及赋予经典物理学的世界图景以哲学性基础的作业。由此可以说康德的逻辑哲学是经典物理学的认识论的基础赋予,而先验逻辑学正是完成这一课题的关键。
现在我们将以上围绕着问题式背景的论述考证置于脑海之中,与此同时,对康德的理论以更接近的方式进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