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世界，直接地以色、形、音、气味等等即马赫所说的“要素”的复合的样式呈现在我们的日常意识中，对此，哲学家们大抵都承认。例如，眼前的苹果，是红颜色的、呈圆形、有着酸甜的味道、光滑的表面等等，它以一个复合的形象呈现。但是，苹果这一物体，只是简单的“要素”的复合体吗？人们只是相对地对红的、圆的、……这一守恒的复合体冠以“苹果”的名称而已吗？人们难道不是将苹果作为单一的“要素复合体”以上的东西进行直朴的认识的吗？

当然，人们早在近代科学诞生以前就开始将“物”进行实体化地加以认识。所谓的色、形、音、气味等等，有其另外的物体的“本体”，以色、形等等形式在我们的感觉中映现。

对此，马赫提出，所谓的“本体”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实际上存在的只是要素复合体。在通常的考虑中，首先有称作物体的东西和称作自我的东西，物体作为自为之我产生一定的作用的结果，在此之后产生称作感觉的东西。马赫论述道，世人称作“感觉”的东西是基始性的存在，而诸如物体、自我这样的东西则是第二性的形成体。

马赫所主张的要素一元论的逻辑方法，在这里依据的是起源论的考察。我们首先对他的起源论的论据的主要内容加以引用，在此基础上再对其进行认识论式的探讨。

色、音、热、压、空间、时间等等，它们以五花八门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从这一织物中具有固定性的、稳定性的东西相对性地呈现出来，人们将它印刻在记忆中、用语言加以表达。

具有守恒性的东西以一个名字命名，并没有人总是在分析它的构成。将其作为一个整体考虑的习惯，有时会与将其构成成分分开的行为产生特异的纠葛。即使丢失这个那个构成成分而不会变成引人注目变化的漠然的形象，看似它以自体而存在。任意的构成成分即使一个一个地被除去，它的形象仍然显示其全体性，并被不断地再认识，所以可以除去其所有的构成成分。这样的话很容易产生某种东西还残留在那里的错觉。就这样，作为一种极其自然的发展，物自体的哲学思想得以确立。……打一个比方，在我们的眼前有一件带尖头S的物体。触摸S，让它与我们的身体发生关联时我们能感觉到痛。如果不感觉到痛同样可以见到S。但是，在感觉到痛时用皮肤认识了S。因此，可视的尖端成了持续的核心，加之某种条件，偶然性地，刺痛依附其中。在与这一类事情的频繁遭遇中，人们总是将物体的各种性质从物体的持续的核心中抽出，通过自己的身体带给自我以“结果”——这种结果被称作感觉——对其加以认识。但是随之对物体核心的感性内容将全部消失，仅变成一种思想上的符号。这样的话，世界仅存在于我们的感觉中的认识成为正确的认识。此时，我们只懂得感觉，对诸如物体的核心的假定、对引发感觉的身体与物体的相互作用的假定都成为无用。(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也许会引起读者的反问。“物”自体的存在是客观的事实，不是有用或无用的问题。马赫的论述难道不是对“物”自体这一观念的确立途径进行了说明，而没有对物自体的不存在加以积极的证明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马赫对物自体的不存在没有加以证明。但是，就我们自身的问题而言，在马赫所说的要素之外，其他的“物”自体是什么，我们不得不对“物”与“要素”的关系进行反过来追问。

回到先前苹果的例子，红的、呈圆状……苹果在餐桌上的果盘里。红色、圆形、香甜的气味，这些都是主观的感觉，并非苹果自体的性质。那么，苹果自体乃至其性质究竟是什么？在对此加以质问时，一般只有用牛顿、康德式的“物自体”来加以解释。它是由于物体对感官发生作用、产生红的、圆的感觉。但物体自体只能说是并非红的、也非圆的某种东西。原本所谓的作为“自体在某种形象中是不可知的”感觉的客观的原因性的某物，像这样的东西是否实际存在、还是不存在，议论则有可能发生分歧。我们来试着对感觉加以探讨。红、圆……等等感觉究竟存在于何处？

日程生活中我们经常说“感觉在头脑中”。然而，这里所强调的并不是文字表面上的意思，而是说“感觉”并非是“物”自身的性质、而仅是主观性的东西，感觉在通过接受装置以及中枢神经之后方才得以确立。即便感觉存在于意识的“视野”中，但从物理学而言哪里都不存在。并且，所谓意识的视野，并非在“头脑”中，而是“头脑”在该视野的内部。因此，如果勉强地来叙述感觉这种东西的存在场所的话，那么，它存在于“物”自身的所在之处的说法应该是最“合理”的吧。也就是说红的、圆的、甜的……感觉的复合体，存在于餐桌上的果盘之中！

此时，红、圆、甜等等，它们并非作为自体而存在。一方面与光源等有着依附关系，另一方面与感觉器官以及中枢神经有着依附关系，只有在诸如这样的函数式、技能式的关联中才有红、圆、甜等等复合体的存在，我们必须将这些一起铭记。

在这样思考时，可以明白这一点吧，即作为物自体这一自体使不可知的“本体”作为媒介性的存在是完全无用的，如果不以这一本题为论据的话也不会陷入主观唯心主义中。现象世界的诸现象可以以函数性互相关联的诸要素的复合来把握。然而，将现象与物自体分开的话就会产生“理论投射”等难题。马赫正是在自觉地把握住了以上这一点的前提下提出了要素一元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