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一般原则差别
(1)普卢塔克在他的马略传记里提出一个令人吃惊的历史例证,表明这种道德态度如何消灭一切理论的和实践的无私。在描写了基姆布利人的可怕的毁灭之后,他叙述说,死尸如此之多,以致马西里亚人能用它们来作葡萄园的肥料。25随后下了雨,于是这一年就成了葡萄和水果收成最好的一年。这位高贵的历史学家对这个民族的悲惨的毁灭有什么感想呢?普卢塔克认为,上帝让整个伟大而高贵的民族死亡和腐烂,以便使马赛的庸人获得水果丰收,这对上帝说来是道德的。因此,即使把整个民族变成粪堆,也可以给人以沉湎于道德享受的良好机会!
(2)当黑格尔的学生们从适应或类似的东西出发,简言之,从道德上来解释他的体系的这一或那一规定时,他们对于黑格尔也只是表现了自己的无知。他们忘记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热情地赞同黑格尔的一切片面的说法,这一点可以用他们自己著作里的例子向他们清楚地加以证明。
如果他们真正为现成的科学所感动,以致怀着天真的、不加批判的信任献身于这种科学,那么他们斥责他们的老师,说他的见解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意图,是多么没有良心,因为在他们的老师看来,科学不是某种现成的东西,而是一种正在生成的东西,因此,他把自己最独特的精神的心血一直浇灌到科学的最远的周边领域。其实,他们这样做,只能使人怀疑他们自己过去并未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而现在,当他们反对自己过去的情况时,却把它归咎于黑格尔。但是,他们这样做时忘记了,黑格尔对他的体系处于直接的、实体性的关系中,而他们对黑格尔的体系却处于经过反映的关系中。
一个哲学家由于这种或那种适应会犯这样或那样的表面上首尾不一贯的毛病,是可以理解的,他本人也许会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有一点是他意识不到的,那就是:这种表面上的适应的可能性本身的最深刻的根源,在于他的原则本身不充分或者哲学家对自己的原则没有充分的理解。因此,如果一个哲学家确实适应了,那么他的学生们就应该根据他的内在的本质的意识来说明那个对于他本人具有一种外在的意识形式的东西。这样一来,凡是表现为良心的进步的东西,同时也是一种知识的进步。这里不是哲学家个人的良心受到怀疑了,而是他的本质的意识形式被构成了,被提高到一定的形态和意义,从而同时也就超出了意识形式的范围。
不过,我认为黑格尔学派很大一部分人的这种非哲学的转变,是一种总是伴随着从纪律过渡到自由这一过程的现象。
在自身中变得自由的理论精神成为实践力量,作为意志走出阿门塞斯冥国[5],面向那存在于理论精神之外的尘世的现实,——这是一条心理学规律。(但是从哲学方面来说,重要的是着重说明这些方面的特点,因为从这种转变的一定方式可以反过来推论出一种哲学的内在规定性和世界历史性。这里我们仿佛看到这种哲学的生活道路的集中表现,它的主观要点。)不过,哲学的实践本身是理论的。正是批判根据本质来衡量个别的存在,根据观念来衡量特殊的现实。但是,哲学的这种直接的实现,按其内在本质来说是充满矛盾的,而且它的这种本质在现象中取得具体形式,并且给现象打上自己的烙印。
当哲学作为意志面向现象世界的时候,体系便被降低为一个抽象的总体,就是说,它成为世界的一个方面,世界的另一个方面与它相对立。体系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反思的关系。体系为实现自己的欲望所鼓舞,就同他物发生紧张的关系。它的内在的自我满足和完整性被打破了。本来是内在之光的东西,变成转向外部的吞噬一切的火焰。于是,得出这样的结论: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就是哲学的世界化,哲学的实现同时也就是它的丧失,哲学在外部所反对的东西就是它自己内在的缺点,正是在斗争中它本身陷入了它所反对的缺陷之中,而且只有当它陷入这些缺陷之中时,它才能消除这些缺陷。与它对立的东西、它所反对的东西,总是跟它相同的东西,只不过具有相反的因素罢了。
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如果我们把事情纯粹客观地看成哲学的直接的实现的话。但是,事情还有主观的一面,不过这只是它的另一种形式。这就是得到实现的哲学体系同它的精神承担者即表现哲学体系的进步的那些个别的自我意识的关系。在哲学的实现中有一种关系同世界相对立,从这种关系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个别的自我意识始终具有一个双刃的要求:其中一面针对着世界,另一面针对着哲学本身。因为在事物中表现为一个本身被颠倒了的关系的东西,在这些自我意识中表现为二重的、自相矛盾的要求和行为。这些自我意识把世界从非哲学中解放出来,同时也就是把它们自己从作为一定的体系束缚它们的哲学中解放出来。因为自我意识本身仅仅处在发展的过程中,并为发展的直接力量所掌握,因而在理论方面还未超出这个体系的范围,所以,它们只感觉到同体系的有伸缩性的自我等同的矛盾,而不知道当它们转而反对这个体系时,它们只是实现了这个体系的个别环节。
最后,哲学自我意识的这种二重性表现为两个极端对立的派别:其中的一个派别,我们可以一般地称为自由派26,它坚持把哲学的概念和原则作为主要的规定;而另一个派别则坚持把哲学的非概念即实在性的环节作为主要的规定。这第二个派别就是实证哲学27。第一个派别的活动就是批判,也正是哲学转向外部;第二个派别的活动是进行哲学思考的尝试,也就是哲学转向自身,因为第二个派别认为,缺点对哲学来说是内在的,而第一个派别却把它看作是世界的缺点,必须使世界哲学化。两派中的每一派所做的正是对方要做而它自己不愿做的事。但是,第一个派别在它的内在矛盾中意识到了它的一般原则和目的。在第二个派别里却出现了颠倒,也可以说是真正的错乱。在内容上,只有自由派才能获得真实的进步,因为它是概念的一派,而实证哲学只能产生一些这样的要求和倾向,这些要求和倾向的形式是同它们的意义相矛盾的。
因此,那个起初表现为哲学同世界的一种颠倒关系和敌对的分裂的东西,后来就成为个别的哲学的自我意识本身中的一种分裂,而最后便表现为哲学的一种外部分裂和二重化,表现为两个对立的哲学派别。
显然,除此之外还出现一群次要的、吵闹不休的、没有一点个性的人物28。这些人物或者躲在过去的某个哲学巨人的后面,——但是人们很快就可以看出那头披着狮皮的驴子,一个过去和现在的时装表演者的哭泣的声音非常滑稽地叫嚷着,出现在强大的、震撼千百年的声音(像亚里士多德的声音)之后,形成鲜明的对比,并把自己变成传播后一种声音的不受欢迎的器官;这就好比一个哑巴想借助于一个巨大的传声筒来说话。这些人物或者像一个戴着双重眼镜的侏儒,站在巨人臀部的一个小旮旯里,惊奇地向世界宣告,从他这个观察点望去,呈现着一幅多么令人惊异的新的景观,并且可笑地力图证明,不是在浪潮汹涌的心中,而是在他所站立的坚实而粗壮的部位找到了阿基米德的点29,也就是那个作为世界的支柱的点。于是就出现了毛发哲学家,趾甲哲学家,脚趾哲学家,粪便哲学家以及其他一些哲学家,他们应该代表斯维登堡的神秘的世界巨人30身上的一个更加肮脏的部位。但是,按他们的本质来说,所有这些软体动物都属于上述两个派别,作为它们的成分。至于这些派别本身,我将在另外的地方充分地加以说明:一方面说明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一方面说明它们同黑格尔哲学的关系,并同时说明这种发展赖以表现的各个个别的历史环节。
(3)第欧根尼·拉尔修,第9卷第44节:“……无不能生有,有不能变无。”(德谟克利特)
第欧根尼·拉尔修,第10卷第38节:“首先,无不能生有;因为[否则]任何东西都可以从任何东西产生……”第39节:“如果凡是消失的东西都变为无,那么一切事物就都已经被消灭了,因为它们解体后就不存在了。其次,宇宙过去一直是现在这样,而且将来也永远是这样。因为宇宙不会变成任何别的东西。”(伊壁鸠鲁)
(4)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1卷第4章:“须知如果一切产生出来的东西都必然是或者产生于有,或者产生于无,然而,产生于无是不可能的;这个意见大家都一致赞同……”(https://www.daowen.com)
(5)泰米斯提乌斯《亚里士多德注释》(布兰迪斯汇编)第42章第383页:“须知,正如‘无’没有任何差别一样,虚空也是如此;因为他[即德谟克利特]把‘虚空’称为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和乌有,等等。”
(6)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1卷第4章:“留基伯和他的同事德谟克利特说,充实和虚空都是元素,并称其中一个为存在,另一个为非存在,也就是说,称充实和坚实为存在,称虚空和稀薄为非存在。因此,他们还说,存在决不比非存在更多地存在着,因为虚空也像物体一样存在着。”
(7)西姆普利齐乌斯,同上,第326页:“德谟克利特把充实和虚空[变成为本原],他称其中一个为存在,另一个为非存在。”
泰米斯提乌斯,同上,第383页:“因为德谟克利特把虚空称为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和乌有。”
(8)西姆普利齐乌斯,同上,第488页:“德谟克利特认为,永恒的东西的实体是由数量无限的微小本质形成的;他认为,这些微小本质有另一个无限大的处所,同时还以下列名称称呼这个处所:虚空、无、无限,而称每一个本质为:某物、坚实的东西、存在的东西。”
(9)参看西姆普利齐乌斯,同上,第514页:“一和多。”
(10)第欧根尼·拉尔修,第10卷第40节:“如果没有我们称为虚空、空间和不可触摸的本质的东西……”
斯托贝《自然的牧歌》第1卷第39页:“伊壁鸠鲁交替使用各种名称:虚空、处所、空间。”
(11)斯托贝《自然的牧歌》第1卷第27页:“它叫作原子,并非因为它是最小的东西。”
(12)西姆普利齐乌斯,同上,第405页:“但是,另一些人否认可分性是无限的,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能无限地分割下去,并从而让人相信可分性是不会完结的;他们断言,物体由不可分的统一体构成,并且可以分解为不可分的统一体。当然,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认为,原初物体具有不可分性的原因,不仅在于它们对外部影响毫无感觉,而且还在于它们的微小和没有组成部分;但是,后来伊壁鸠鲁并不认为它们是没有组成部分的,相反,他说,它们因为毫无感觉,所以是不可分的。亚里士多德曾多次反驳德谟克利特和留基伯的意见,大概由于他提出了反对原初物体没有组成部分的论据,生活在较晚时期,但是同情德谟克利特和留基伯关于原初物体的意见的伊壁鸠鲁,仍然坚持认为,原初物体是毫无感觉的……”
(13)亚里士多德《论产生和消灭》第1卷第2章:“但是,人们很少能够仔细观察公认的东西,其原因在于缺乏实践经验。因此,那些对自然科学比较内行的人,宁愿提出能够得出一般联系的基本原理。但是,那些对现存的东西视而不见或很少注意的纯粹的理论家,却比较轻率地发表看法,从下述情况人们可以看出,自然科学的观察方法和思辨的观察方法之间的差别究竟在哪里:其中一些人就不可分的量的问题断言,‘三角形本身’将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存在,但是,德谟克利特遵循的显然是事实的和自然科学的根据。”
(14)第欧根尼·拉尔修,第9卷[第40节]:“但是,阿里士多塞诺斯在他的《历史札记》中报道说,柏拉图曾想焚毁他所能收集到的德谟克利特的所有著作;但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阿米克拉斯和克莱尼亚斯劝阻了他,说这样做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这些著作许多人手里都有了。其实,柏拉图提到过几乎所有的古代哲学家,却一次也没有提到德谟克利特,甚至在某一问题上必须驳斥他时,也不提他。很显然,柏拉图意识到了,那样一来,他面对的就是最优秀的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