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
如果不谈技艺,不谈演奏辉煌的技巧,不谈使全场听众倾倒,有时是演奏家大受欢迎的基础技艺,要想总结关于各种演奏的原则,归纳各种对待演绎作品的态度,是不可能的。
特别严肃的音乐家显得有点轻率:完全挥手不谈演奏艺术的这一领域,好像这纯粹是外表,让深刻懂音乐的行家注意自己这方面,有失尊严。在那些不厌其烦地议论炫惑演技,评论乐迷热捧的狭隘的技巧绝招的言论中,也可以看到对技艺的轻视。
但是,难道在纯钢琴演奏领域中没有很高的成就,就能够在演奏艺术中占高级的位置吗?难道有才能的音乐家不在技巧上下功夫,只通过体会作曲者的构思,通过了解音乐内在的形象和内容或只是凭自己的博学广识和一般艺术修养,就能够达到高超的演奏艺术成就吗?
当然,所有这些品质都是真正的演奏家所必备的。技艺和一切造诣不但是达到大音乐家和艺术家给自己树立的目标所必需的;而且崇高的创造任务很少沿着阻力最小的道路完成,它们要求集中全部的精力和紧张的才智,在弹奏上还要集中体力。好像崇高美学价值的大门被牢牢地把守着,需要具备功勋才能进入这个领域。总之,技术的完美和技艺是演奏家所必备的。但技艺是手段,它不能变成没有品位的最终目的,变成卖弄炫耀。
实际上,出色的音乐作品在演奏上不费力,不需要努力,这样的作品多吗?而作曲家本人难道就不需要在他的创作道路上克服最复杂的困难吗?难道主题材料的坚持彻底的发展不是一种最难的课题,解决它不需要一种技艺吗?
伟大作品的特点在我们面前永远像带来超越人类工匠能力的完美的进展,由此产生关于缪斯女神的神话。她不仅是灵感,而且是完美的代表。
把音乐作品根据速度或技术的特殊等级分为难和易是幼稚的想法。在声音速度极快和特响的后面常常掩盖着演奏的重大缺陷,当演奏者转到比较慢的速度时就暴露出来了。
慢运弓可以表现出的造诣和技巧并不比奏快的经过句要少。对钢琴技艺的掌握表现在细致地利用踏板、出色的分句和色彩的丰富多样——在慢速度和在极速的段落中都一样。
把技艺理解为只是外在的炫耀就大错特错了。在这种情况下,技艺的意思指的是用引起听众和观众轰动的手段克服困难。正相反,有许多最大的困难没有引起注意,而对它们的得心应手的克服只有行家里手才会赞赏。
乐曲可能具有技巧上出奇的困难,但只有当演奏家的努力和灵巧足够明显,对广大听众不是秘密时,才称作技艺。由此可见,一方面,有很难的作品是“非技艺的”,另一方面,不是太难的作品反而是“技艺的”。(https://www.daowen.com)
演奏家高超的造诣把所有的作品变成“非技艺的”,因为他们使所遇到的困难都不被觉察了。然而,如果想象演奏家完全没有用力,如果把弹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的沉重和弦进行所用的体力与弹莫扎特轻巧的经过句等量齐观,如果把不论什么样的技术困难的阻力都排除掉,那音乐织体就会失掉艺术印象所需要的紧张感。音乐不再有物质感:失去重量、容量、密度的感觉。因此,情况是:凭借高超的技艺可以得心应手地克服所有技术上的困难,能够有意识地使听众感到一段音乐的复杂性。
我们的审美意识对李斯特《降B 大调协奏曲》开头八度的扩大距离的感受是多么清楚啊!肖邦的《第三谐谑曲》中轻快的下行经过句进行多么意味隽永,而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1号》中引子的跳进多么激情满怀啊!但是不仅这样的例子——每个音,任何一个和弦都铭刻着促进音乐感受的一种启发的概念。
从技艺得来的印象不总是外在的:它与音乐形象有关,促进音乐的感受。有些听众总想得到音乐厅左边的座位。他们不满足于只听声音,还想看钢琴家的手的动作。他们并不像人们有时想的:这样暴露出他们的“没有音乐感”,他们是想获得对演奏过程更完整的印象。
有些人是另外一种情况:他们对体能的灵活、敏捷、准确不感兴趣,而是赞赏和关注演奏的技艺。音乐审美的愉悦有一部分来自技术的完美表现。
崇高的目的把达到它的手段也提高了。技艺的特殊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道德作用是在于用体能的努力达到精神的价值。
可以说技艺(virtuos)的概念由于这个词有词根——“美德”(virtus),这就是说,不仅意思指的是高强,而且是美德。因此民间传说中人们喜爱的英雄是以体能的力量和灵巧完成道德的功勋的。
音乐是不能在庸俗的感情和卑鄙的思想环境中产生作用的。听众的意识应当用以感受世界音乐文化的优秀作品的思想与感情。如果他创造出的音响没有打动听众的思想感情,那责任不一定总在演奏家。但如果他的演绎歪曲了作曲家的思想,如果他贪图虚荣,卖弄技术上的壮观出奇或时髦,而不是真诚地为艺术服务,那他奏出的声音会不真挚,显得弄虚作假。
听众根据自己精神需要在音乐中寻找满足。最纯的源泉只能使口渴的人感到解渴。演奏家与听众共同分担音乐作用的力量——二者是同一创造行为的(同等)参加者。
音乐的作用失去正确轨道以后,甚至会走向歧途。不论是在小圈子里消遣作乐还是在音乐厅里的舞台上演出,进行演奏所处的条件,有可能是良好的,也有可能是艰苦的。虚假不仅产生在音响里,也在感受里。演奏家受过专业的训练和有高度的音乐修养,但不论是演奏家还是听众都受生活和它的社会条件影响。演奏家本身是作品中的思想感情的体现者。对于听众来说,演绎者个人与音乐中发生的形象和观念是融合在一起的。演奏家像演员一样感受喜怒哀乐、爱与恨、沉思与欢呼——音乐的一切生活内容。他把它具体化成为音响中的现实。